第1章 謫仙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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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雨,總下得黏黏糊糊,像化不開的糖漿,又像還不清的舊帳。

  臨河的小酒肆里,陸三錢正被掌柜攥著袖口,那張總是掛著討好笑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貨真價實的為難。

  「陳掌柜,陳掌柜您聽我說……」他弓著背,聲音壓得低低的,左手護著腰間那串油光發亮的舊算盤,右手試圖把袖子往回抽,「昨兒那壇『杏花春』,實在是招待貴客……您知道,做我們這行的,有時候就得……」

  「我管你什麼行!」陳掌柜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臉紅脖子粗,「三錢!陸三錢!你欠我多少頓了?嗯?三個月的酒錢!整整三兩七錢銀子!你當我這酒是天上掉下來的?」

  酒肆里零零散散幾個酒客,都側目看過來,有的搖頭,有的嗤笑。陸三錢在這條街上名聲在外——不是好名聲。愛占便宜,臉皮厚,賒帳跑路的本事一流。

  「下回,下回一定!」陸三錢賠著笑,眼睛卻瞟著櫃檯後那半壇沒開封的「醉仙釀」,「您看我這不是正在籌辦一筆大生意嘛,成了,十倍還您!連本帶利!」

  「大生意?」陳掌柜氣笑了,「你陸三錢除了會撥拉那破算盤,能有什麼大生意?難不成是去偷九鼎天盟的寶庫?」

  話音未落——

  「啪。」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從陸三錢腰間傳出。

  不是算盤珠子正常撥動的聲音,更像是……某顆珠子自己裂開了。

  陸三錢臉上的諂笑瞬間凝固,如同被冰水澆透。他下意識按住腰間算盤,手指觸到其中一顆珠子——那顆刻著最古老年份「太古紀」的祖傳玉珠,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絕不該有的裂痕。

  幾乎同時。

  酒肆外,黏稠的雨幕中,傳來一聲悶雷。

  不是夏日暴雨那種炸裂的轟鳴,而是一種低沉、壓抑、仿佛從大地深處或者九天之上傳來的悶響。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聽到的人心頭莫名一跳,像是有什麼極沉重的東西,被輕輕挪動了一下。

  雨,似乎停了半瞬。

  酒客們面面相覷,陳掌柜也鬆了手,疑惑地望向門外鉛灰色的天空:「這雷聲……怪滲人的。」

  陸三錢卻已經轉回了頭。

  他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那些市儈、精明、討好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他的背脊,在那一瞬間似乎挺直了些,儘管很快又習慣性地微微弓起。

  他鬆開按住算盤的手,指尖在裂開的玉珠上輕輕一抹,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安撫。

  「陳掌柜,」他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沒了方才的油滑,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酒錢……我會還的。十倍。」

  說完,不等陳掌柜反應,他轉身就走。青衫下擺掃過酒肆潮濕的門檻,踏入依舊淅淅瀝瀝的雨幕中。

  陳掌柜愣在原地,嘀咕:「這傢伙……吃錯藥了?」

  只有陸三錢自己知道。

  他沒有吃錯藥。

  是天機,動了。

  陸三錢沒有打傘,就這麼慢吞吞地走在青石板的巷子裡。雨水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他卻恍若未覺。左手五指,在腰間算盤上無聲而快速地撥動,快得只剩殘影。

  算珠碰撞,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凡俗的算帳。

  這是天機盤在推演。

  每撥動一顆珠子,他臉色就蒼白一分。那些珠子代表的不是銀錢,而是星辰軌跡、氣運流轉、法則波動。那顆裂開的「太古紀」玉珠,是定盤的「錨」,是陸家三萬七千年觀測記錄的起點。它裂了,只意味著一件事——

  舊的天道常數,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根本性的偏移。

  「東北方,黑風林外緣,紫星河畔……」他低聲喃喃,算珠越來越快,「能量亂流,異界波動……錨點降臨?」

  他猛地停住腳步,五指死死扣住算盤,指節發白。

  目光穿透迷濛的雨幕,投向東北方那莽莽蒼蒼的山林輪廓。

  在他「眼中」,此刻的世界不再是簡單的雨巷屋檐。無數常人看不見的、代表規則與氣運的「線」縱橫交錯,構成一張覆蓋天地的巨網。而此刻,在東北方那張網的某個節點上,正有一股全新的、熾烈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顏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轟然炸開,並開始瘋狂地侵蝕、改變周圍的「網線」!


  那「顏色」如此陌生,如此桀驁,帶著詩意的狂放,酒氣的酣暢,還有一股……令陸三錢血脈深處都為之戰慄的「逍遙」之意。

  「來了……」他深吸一口帶著雨腥味的潮濕空氣,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有恐懼,有算計,更有一種等待了萬載終於看到變數的、近乎狂熱的期待。

  家族秘傳《天機譜》最後一頁的讖語,在他心頭浮現:

  「天網漏時星漢傾,濁酒新火照夜明。

  算盡三生無一用,相逢一笑破天庭。」

  「濁酒新火……破天庭……」陸三錢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寂的雨巷中顯得有些詭異。

  「原來是你……」

  「我等了這麼久……等了陸家三萬七千代人……」

  「終於等到你這把燒穿這張破網的『火』了。」

  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與黑風林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舊不快,卻異常堅定。

  雨,還在下。

  但陸三錢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這個亘古不變的世界,終於……

  迎來了一聲不一樣的悶雷。

  一個不一樣的變量。

  一個或許能算清最後那筆帳的……奇緣。

  就在悶雷響徹天地的第三聲後,相隔萬里的一處偏野山林,一雙迷惘而又不舍的眼睛睜開了。

  頭痛。

  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顱骨內側向外穿刺。

  在一片混沌與劇痛中,艱難地凝聚起一絲意識。

  最後的記憶,是江水。冰涼的、裹挾著月光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口鼻,沉入肺腑。他以為那是終點。

  但不是。

  沒有熟悉的沉香亭北欄干,沒有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沒有賀知章醉醺醺的笑聲。

  只有——

  綠。

  蠻橫、原始、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濃綠。參天古木的枝葉如同鬼怪的手臂,遮蔽了絕大部分天光。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泥土腐敗和奇異花香混合的、令人眩暈的味道。

  遠處,傳來野獸低沉的咆哮。

  以及……更近處,孩子驚恐的尖叫。

  他掙扎著坐起,用陌生的手臂撐起陌生的身體。青布直裰粗糙磨人,掌心是年輕的薄繭。

  他低頭,看見一雙陌生的、年輕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笑。

  在夢中麼?那雙早已枯槁的雙手怎麼變得年輕了,身上也沒有了那伴隨多年的沉疴之痛了。

  不等他理清思緒,尖叫聲更近了。

  他抬頭——

  紫色的江水在不遠處流淌,波光詭異。江邊,一個狼首豹身的怪物正撲向兩個孩子。少年擋在妹妹身前,渾身發抖,卻沒有退開。

  他看著那少年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長安城外,也有一個少年,仗劍去國,辭親遠遊。

  那少年以為自己能仗劍天涯,盪盡不平。

  後來那少年在長安的酒里泡了半生,在翰林院寫了三年頌聖文章,在安史之亂的烽火中流離失所。

  最後,死在采石磯的江水裡。

  那少年,是他自己。

  可他從來不曾後悔。

  哪怕一生顛沛,哪怕得罪權貴,哪怕最後沉江——他看見不平事,還是會拔劍。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心。改不了。

  怪物撲來。

  少年閉上了眼。

  李白動了。

  不是思考後的決定,是本能。就像前世在長安街頭看見紈絝欺辱百姓,在蜀道山間遇見匪徒截殺商旅——他的手永遠比他的腦子快。

  彎腰,撿起一根枯枝,踏步,向前。

  枯枝在手,他忽然覺得,應該有一首詩。

  不是長安酒肆里那些寫給帝王看的詩。是更早的、那個少年離開家鄉時,在心裡默念過的詩。


  他脫口而出: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月明。」

  聲音沙啞,卻帶著斬金截鐵的決絕。

  枯枝尖端,清冷如霜的毫光驟然點亮!

  紫星河的水汽為之凝結,空中漂浮的星輝光屑為之匯聚。

  那一瞬間,李白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枯枝,是劍。

  裴旻教過他劍法。那個被稱為「劍聖」的將軍,在長安的酒肆里,曾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教:「劍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你的心是什麼樣,你的劍就是什麼樣。」

  那時候自己的心是什麼樣?

  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妄,是「仰天大笑出門去」的得意,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不屑。

  現在呢?

  現在他的心是什麼樣?

  和從前一樣。

  看見不平,還是想管。看見弱小的被欺凌,還是會怒。管了之後會惹禍、會受傷、會被追殺——可那又怎樣?

  他李白,什麼時候怕過?

  怪物倒下。

  少年和妹妹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又驚又喜地看著他。

  李白低頭,看著手中的枯枝。枯枝斷了。剛才那一擊,耗盡了它僅有的靈氣。

  他扔掉枯枝,轉身要走。枯枝落地時碎成了粉末——靈氣被抽盡,連木質的本相都留不住了。

  「等等!」少年追上來,「恩公,你……你叫什麼名字?」

  李白停下腳步。

  他想起長安。想起賀知章叫他「謫仙人」,想起杜甫叫他「李兄」,想起酒肆胡姬叫他「李公子」。

  想起采石磯的江水,冷得像永遠化不開的冰。

  他回過頭,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看著這對驚恐又充滿希望的兄妹。

  忽然笑了。

  「李白。」他說,「我叫李白。」

  少年愣住了,似乎沒想到這個名字這麼普通。

  李白已經轉身,朝遠處走去。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扔給少年。

  「買點吃的。」

  直覺告訴他,布袋裡應該是錢幣之類的東西。不多,夠兄妹倆活幾天。

  他繼續走。

  走出一段,身後傳來少年的喊聲:「李大哥!你去哪裡?」

  李白沒回頭。

  他抬頭,看著這片陌生的天空。沒有長安的月亮,沒有酒肆的燈火,沒有賀知章的笑聲。

  但星星還在。

  和長安城外的星星,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的詩。那時他剛離開家鄉,意氣風發,覺得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

  他輕聲念出來:

  「莫怪無心戀清境,已將書劍許明時。」

  念完,自己笑了。

  書劍?

  他現在連一本書都沒有,連一把劍都沒有。

  但路還在。

  心還在。

  這就夠了。

  他繼續走。

  身後,少年的喊聲越來越遠:「李大哥!往南走!南邊有城!有飯吃!」

  李白沒有回頭,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

  南邊。

  那就南邊吧。

  夜色漸深,星子漸亮。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長安的月亮,不知道有沒有人能聽懂他的詩,不知道這把「劍」還能揮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還活著。

  活著,就能走下去。

  走下去,就能找到答案。

  新世界的第一縷風,吹動了他的衣角。

  舊世界的最後一頁,在采石磯的月光下,悄然翻過。

  悶雷停,春雨酣暢,陸三錢已經站在一處山崖的最高處,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青衫,他沒有繼續走,那雙閒散的雙眼裡游弋著一種希望的光芒。


  他手裡握著那串舊算盤,指尖摩挲著裂開的「太古紀」玉珠。裂紋不大,但很深,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三錢,咱們陸家,三萬七千年,九百九十九代人。每一代都做同一件事——等。」

  「等什麼?」

  「等一個變數。」

  「什麼變數?」

  父親看著遠方,很久沒有說話。最後只說了一句:「當你看到算盤裂開的時候,就知道了。」

  現在,算盤裂了。

  陸三錢閉上眼睛,將算盤舉到額前,輕輕碰了一下。

  算珠微響,像一聲嘆息。

  三萬七千年,九百九十九代人。

  等的不是救世主。

  等的,是一個變量、一個契機、一個新生。

  他睜開眼,看向南方。

  那裡,有城,有燈火,有酒肆。

  還有一個剛降生的靈魂,正朝那個方向走去。

  「李白,李太白……」陸三錢喃喃,「你會寫出什麼樣的詩呢?」

  雨停了。

  東方的天際,露出一線微光。

  陸三錢收起算盤,走下山崖。

  步伐依舊不快,但比來時穩了許多。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要算清這筆帳。

  要看看這把火,能燒出什麼樣的天。

  還要——

  還陳掌柜那三兩七錢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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