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知者,在劫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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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星靜默,眾城仍囂。

  柔白的寧月永恆地俯視這片山海,可這個時代不再為她帶來滿世的寂靜,而是回應以無數地上辰星所發出的虹光霓色。

  其中一顆,便是陳心的家鄉,青市。

  年輕人大多都是夜貓子,而他作為心理醫師,其工作不僅自由,而且輕鬆,完全沒有那種急待發泄的疲憊感與縱情的衝動。

  況且他早已習慣了早睡晚起,除了晚起以外,活的猶如一個很有氣色的養生大爺。

  此時此刻,他剛剛買菜回家,拎著大包小包,向自己居住的小區走去。

  他輕哼著歌,四處看著夜景,轉過了最後一個拐角。

  「不速之客。」陳心望著停留在門崗前,仿佛在等待什麼人的孤單且嬌小的背影,輕嘆一聲。

  他稍有猶豫,最終還是啟步向前。

  「陳叔叔。」那身著月白長裙的背影驚喜地轉過身來,小叫了一聲。

  「都說多少次了,要叫哥哥。」陳心無奈地笑著走來,詢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外面,電話也不打,特意在這裡等我?」

  「哼哼……陳叔叔你的很多事情我都一清二楚了呦。」

  「是嘛……」陳心摸了摸下巴,注意到女孩身後那大到幾乎與她身高平齊的黑色行李箱,語氣有些複雜道:「我還是第一次接待如此不同尋常的客戶。」

  眼前的女孩名字是蘇蕊兒,剛上高中不久,曾經得過輕微的心理抑鬱症,當時正是被他所療愈。

  而如今,她似乎舊病復發,且情況緊迫,她的父母幾乎是火急火燎地將她再次送來。

  若僅是如此,倒也尋常,可讓他有所疑慮的,是她父母的情況。

  他的收費標準上下跨度很大,便宜一些的,一個小時大概500~1500元,還會根據他的心情與因人而異的標準做一些折扣。至於服務嘛,只是做些簡單的心理諮詢,語言溝通與一定程度的安撫。

  一般都是初高中的青年男女來找他作諮詢,或者乾脆就是想讓他開口診斷病情。也有少數的成年人沒有那麼多預算,對心理問題也不夠重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也只是抱著試試水的心情而來。

  再往上,就是2000~3000元的服務了,這個價格區間已經相當昂貴,不是一般人所能負擔。

  至於三千以上的業務……只能說上不封頂。只要有名氣,那些有錢人也不會在意這點小錢,他向來都是來者不拒,而且往往只需用自己的言語,甚至不需要用什麼專業的手段,只要讓對方覺得自己來這一趟值得就夠了。

  而他眼前的少女,其父母對她的關愛可謂是「天地明鑑」,從那選擇的三千元的業務便能知曉。

  畢竟據他所知,她的父母並不算特別的富裕。

  她上一次選擇的業務也是這一檔位,不過那時還有父母陪同,可這一次……

  她要求心理服務的時間,居然是足足不間斷的三天!

  按時收費,長達三天……

  蘇蕊兒的父母,直接給他打來了十萬元的巨款。

  說實話,他就沒見過這樣的情況,聽都沒聽過。

  對方的理由是這次的情況很是嚴峻,希望他能夠照顧蘇蕊兒的起居幾天,從她的生活中自然能夠看出更多更隱蔽的心理問題。

  理由沒什麼毛病,但是,他選擇了拒絕。

  什麼樣的人會同意自己還沒成年的女兒和一個雖然稱不上陌生但也遠不到熟悉的成年人同居幾天呢?

  而且在心理醫生面前,這種年齡閱歷的小女孩毫無心防,和任人宰割有什麼區別?

  最讓他不解的,是對方還以怕他會介意為理由,她的父母居然不會進行陪同……最後還是在他不停的追究之下,選擇了每天來看望。

  可陳心還是遲疑,他想要拒絕,蘇蕊兒卻不斷往他家跑,和住他家也就差個過夜的區別了。

  「可是陳哥哥你既然這麼輕鬆的來見我,所以你一定是同意了,對不對?」蘇蕊兒抬著腦袋望著他,眼裡仿佛映出了星星。

  「你說的沒錯,你還真是挺了解我的。」陳心苦笑一聲,向門衛證明了身份,帶著蘇蕊兒向自己家裡走去。

  「好耶!」身後傳來蘇蕊兒的叫聲,陳心面帶微笑地朝前走著,眼裡卻隱晦地閃過警惕的神光。


  「憑我們的造詣,大多數的病人只要展露言行,基本都會被看出許多問題,接下來的發展都是打發時間的溝通與看起來很酷的必要流程。」

  「可是經過這幾天的接觸,她的病症……」

  「這也是我答應的原因。我自是不會對她做些什麼,沒那個心思更沒那個想法。她的父母既然放心,我就滿足一下自己探究的欲望吧。」

  ……

  蘇蕊兒將那巨大的行李箱放置在寬敞的門廳,旋即她就像來到自己家一樣快速翻找出合腳的女式拖鞋,而後利落的褪去鞋襪,兩腳在小跑中蹬進去鞋子裡,飛快的躍上裝飾簡約但特別巨大的沙發。

  「你這哪裡有抑鬱的樣子,我可還記得你第一次來這裡時沉默寡言,有禮得體的模樣。」陳心放下菜與肉,回頭便看到這幅景象,有些抗拒的扁了扁嘴。

  「這不是看陳哥哥你終於上當了,實在是太興奮了,情不自禁嘛!」蘇蕊兒笑著,整個人都陷入沙發了裡面,不雅的舒展著身子,享受著來自它的柔軟。

  陳心無奈地聳了聳肩,不再理睬她的胡鬧,轉身泡進了廚房裡。

  「陳哥哥就連做菜時,廚具不經意間的磕碰,都這麼動聽呢。如果不是沒看到你出來,我還以為你偷偷跑進琴房裡玩音樂去了。」蘇蕊兒笑吟吟的盯著廚房裡,陳心那鼓搗東西的身影。

  「馬屁拍得太過了哦。」陳心得意的提醒一句。

  「才沒有。」蘇蕊兒吐了吐舌。

  陳心悄然向身後拋去餘光,看到蘇蕊兒正直勾勾的盯著他,身體仿佛愜意的輕輕搖晃著,好像就這麼看入了神。

  他傾了傾眉毛:「這個年齡的小孩得了短暫的餘暇,在這等待開飯的空閒里,居然連手機也不看一眼嗎?」

  陳心疑惑著抬起手,納悶般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就這麼有魅力?」

  蘇蕊兒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前仰著身體,乾脆盤腿坐起,一手托著腮幫:「陳哥哥還真是自戀呢。」

  陳心也笑了,他端起做好的菜餚,將它輕巧的放在餐桌之上:「今天我有點懶了,只做這一道菜好了。」

  「能夠品嘗陳哥哥的手藝,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蘇蕊兒眼裡放光,一把奪過椅子坐了上去,幾乎要將眼睛貼上香噴噴的金黃土豆,迫不及待的感受那熱騰騰的蒸汽,可她還是強自忍耐著沒有在陳心之前開動。

  「你也太誇張了吧,把我當胚胎在哄嗎?到底你是醫生我是醫生?你對我這麼了解,以後偷師了去,可不要搶我飯碗哦。」陳心也是隨意地與她打趣,拿出兩瓶冰鎮的紅茶在桌子上擺放整齊。

  蘇蕊兒的心情忽然有些低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來到陳哥哥家,就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身心都非常放鬆,可只要一回到那個我以為溫暖的家,卻總是感到壓抑。」

  陳心用噴熱的米飯拌著土豆雞塊的醬汁,忍住嘴裡的垂涎,看了眼前這個小女孩一眼:「你呀。」

  「家中諸事都是缺憾,世外萬物盡感清嘉;眼前熟絡全然無趣,未得之景俱攬風華。」

  「很多人都是這樣。」

  蘇蕊兒想了想,哼了一聲:「才不是呢。」

  而後她又嘟囔道:「我只覺得有關陳哥哥的才美好。」

  「對一切祛魅,對一切釋惡。喜惡同因,瑕瑜互見。我們要辯證地看待世間的一切,去接受你無法拋卻的,去遠離你不能擁有的,去著眼你真正需要的,去懷抱你不想失去的。」陳心滿足地嘆了口氣,看著自己乾淨的碗底,語重心長,可他復又抬頭,看著眼前的少女,笑著道:「如果我是你的老師,我也許會這麼教你。」

  蘇蕊兒眨了眨眼睛,她居然比陳心率先完成了光碟任務,將嘴角最後一顆飯粒用舌頭卷進嘴裡。

  陳心看著這好笑又可愛的一幕,反而收束起表情:「你媽媽懷了二胎?」

  蘇蕊兒自見到陳心後便不曾失卻的巧笑僵硬了一瞬,而陳心則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

  「這就是你難受的理由?就因為這個?你就不想回家?可就這麼三天,能改變什麼?」陳心仿佛質問般道。

  蘇蕊兒低下頭去:「陳哥哥,我以為你能理解的。」

  沉默了片刻,陳心忽然嘆了口氣,笑道:「當然。」

  「你害怕父母的愛被他分走?因為這就是你所珍惜的。」

  「你討厭小孩子?從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了。」


  「你因此和父母大吵了一架,還絕了食?上次我見到你時,我記得你可沒現在這麼瘦弱。」

  蘇蕊兒訥訥無言。

  「可他們依然沒有聽你的意見,還是想要一個孩子,對嗎?」

  「陳哥哥……你真厲害。」蘇蕊兒愣愣地驚嘆道。

  陳心未置可否,他的眼神不像從前那麼如沐春風,但他依舊勾起讓人感覺溫和的笑容。

  他斂起一切讓人感到侵略感的氣質,輕柔地伸出手抓向蘇蕊兒的手腕,月白的衣袖褪下,露出的是瘡痍般的傷疤。

  「可不管怎樣,你答應過我,不是嗎?永遠都不要傷害自己。」微啞的嗓音仿佛剛剛痛哭一場,帶著極度的感染力穿透蘇蕊兒的耳蝸。

  她當即呆怔,隨後流出淚珠。

  陳心捉住她手腕的手掌,被她反奪回去當作淚墊。

  她將眼睛埋入進去,身體輕輕顫抖,強忍著泣聲。

  有點潔癖的陳心沒有抗拒,他只是安靜地笑著。

  「照著答案抄,被你裝的如此清新脫俗,你明明早就托人調查過了。」陳心的心聲帶著嗤笑響起。

  「什麼答案?這就是推理!」陳心不耐地回應,他還不忘補充道:「當然,這也是心理!」

  「陳哥哥……為什麼?你不像他們一樣,嘲笑我痛苦、折磨自己的理由,是那麼的幼稚,嘲笑我明明快成年的心靈,是那麼的脆弱,抱怨我永遠像個小孩子,不會長大。」少女勉力按捺著顫抖,幾字一停的哽咽。

  陳心回應著:「我從來不會嘲笑一個人的情感,哪怕那喜怒悵悲的對象再怎麼偏離普世。」

  「人們總是將流露而出的情緒被別人看到當做恥辱,仿佛在意一件東西是什麼天大的罪過。」

  「因為只要獲不得他們的認可,袒露心聲就要迎來冷嘲熱諷,這更讓人們閉塞內心、冷硬表情,變得和那些嘲笑別人的傢伙們一樣。」

  「好像只要表達自己的不在乎、自己的不急,就是高高在上一樣。」

  「可這正是如今人們日益嚴峻的心理問題茁壯成長的滋生溫床。」

  「珍愛這種情感,正是人類這種生物所最珍重的東西之一,而表達自己的情感,也是身為一個人最需要學會的事情之一。」

  「排解與發泄,是必須的,所以垃圾桶再怎麼烏煙瘴氣,人們也應該意識到它的珍重。」

  「現實有太多人們不敢突破的框架,所以一個可以被肆意『欺侮』的情緒的垃圾桶,是必要的。」

  「人類需要垃圾桶,因為憋悶在心,只會傷害自己。」

  「那我……我豈不是個……垃圾桶?」蘇蕊兒抬起頭來,迷迷糊糊的開口。

  「哈哈。」陳心莞爾,揉了揉她的腦袋:「人人都是垃圾桶,可是垃圾桶如果不被清理,遲早也會不堪重負啊。」

  「啪!」身後的窗戶外突然傳來異響,陳心倏的回首,條件反射般猛盯窗外。

  「風嗎?」沒見更多動靜傳來,一切如常,陳心皺了皺眉,正要起身去察看,忽然手上傳來大力,讓他愕然回望。

  蘇蕊兒滿臉的驚恐之色,她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手上,只是為了不讓他能夠起身。

  「蕊兒?你怎麼了?」陳心冷靜地觀察她的表情變化,輕聲喚道。

  蘇蕊兒回過神來,剛哭過的眼眶通紅一片,她猛的搖了搖頭,面色慘白道:「不要去……真的不要去……真的,絕對,不能去……」

  「難道她對窗外也留下過陰影?以前沒看出來啊,莫非是最近才萌生的陰影嗎?」陳心不知為何,脊背之上一陣發涼,一種不安感催使他迫切地想要去察看究竟,可是心理上,又不想在這時強硬地拒絕這個脆弱的女孩。

  「既然是你的要求,那麼就如你所願吧,誰讓你是客戶呢!你就是上帝!」陳心停了停,感受到女孩的堅決,只好以打趣緩和道。

  蘇蕊兒明顯鬆了口氣,她緩了好一會兒這才恢復平常,眨起一隻眼向陳心笑道:「給你二十萬的上帝!」

  「哈哈!」陳心輕鬆一笑,安然坐回身體,意味深長道:「那我可得好好調理調理你了,明天我就要對你使出渾身解數了哦,二十萬的上帝小姐。」

  「放馬過來!」蘇蕊兒拍著胸脯保證道。

  ……

  為像不安的小兔子一般蜷著腿睡著的蘇蕊兒蓋好被子後,陳心悄然回到廚房,輕聲打開窗戶,仔細檢查著,確保沒有什麼異樣。

  「蘇蕊兒的表情……她究竟看到了什麼?是什麼帶給她那麼大的陰影?」陳心思忖著,望著窗外平常的夜景。

  很快,他的視線凝固在了雙層玻璃的外面。

  那裡……居然有一個小巧的手印。

  是的,小巧,比嬰兒還要小巧,而且是屬於人類的掌印。

  「這裡可是13樓啊,陰影還能影響現實不成?我這是在拍恐怖片嗎?」陳心不敢置信地仔細審視,甚至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陳哥哥。」身後突兀的一聲呼喊讓陳心猛地一驚,他忙不迭地回頭,正看到站立於燈光陰影下的蘇蕊兒。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聲音也冰得讓人心中發寒:「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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