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師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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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岩壓下那股涼意,目光從面前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然而他的視線落向哪裡,哪裡的臉就低下去。那些臉,有的發白,有的發紅,有的面無表情,唯獨沒有一雙眼睛敢與他對視。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站在那裡,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可那筆直里卻多了一種......疲憊。

  一種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卻找不到人依靠的疲憊。

  如果連三個參加臘八會的弟子都湊不出來,傳出去,趙家武館怕是要讓整個清河縣笑話。

  他這個館主,還有何顏面去見縣令大人,去見那些還願意把子弟送來的鄉親?

  他又看了一圈,還是沒人。

  弟子們的頭一個比一個低,恨不得把腦袋埋進雪裡。有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咽了口唾沫。

  有人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像是在跟自己的膽量做最後的較量,結果膽量輸了。

  趙岩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肩膀微微塌下去,整個人像矮了一截。

  就在這時候,側後響起一個聲音。

  「師父,我來替郭歡師兄。」

  趙岩身子一頓,轉過頭。

  許清踏步而出,從師父身後,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前。

  他今天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勁裝,腰裡扎了條玄色布帶,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像今早的太陽。

  「師父,我來替郭歡師兄參加臘八會。」他走到趙岩面前,站定了,又重複了一遍。

  趙岩看著他,目光複雜。欣慰,擔憂,還有一絲......酸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只是搖了搖頭。

  他不會讓許清去的。臘八會上各家武館派出來的弟子,幾乎都是明勁圓滿,許清才明勁小成,上去要吃大虧。

  於泰的弟子對趙家武館的普通弟子可能還收著點,可對許清絕不會手軟。

  寧雲的腿就是前車之鑑。他寧願丟人,寧願湊不齊三個人被人笑話,也不願意許清冒這個險。

  「不行。」趙岩的聲音有些啞,「你才明勁小成,上去不是對手。萬一出了意外——」

  「師父。」許清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可很堅定,「弟子是您的親傳弟子。這時候,弟子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趙岩張了張嘴,許清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這兩個多月,您給弟子吃肉、喝湯藥、賜氣血丸,手把手教樁功、餵拳、拆招。」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釘在地上的樁子,拔都拔不起來,「您對弟子的恩情,弟子記著。現在武館需要人,弟子不能躲在後面當縮頭烏龜。」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弟子也不想被養在溫室里。練武之人,若連台都不敢上,那還練什麼武?」

  「師父,您讓弟子去吧。弟子不怕。」許清又說。

  趙岩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風吹皺的湖水,又像是被火烤化的冰。

  他張了張嘴,想拒絕,可看到許清那雙乾淨而堅定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堵住了。

  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伸出手,在許清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你去。」他的聲音有些抖,可那隻手很穩,「記住,一旦不敵,及時認輸。我不要你勝了誰,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下來。聽見沒有?」

  「聽見了。」許清笑了,笑得像他第一次站在武館門口時那樣,乾淨,明亮。

  人群里,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吳明遠。

  他站在許清身側,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又像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答案的釋然。

  他篤定許清去了也是丟人。

  他見過臘八會的場面。去年他就跟著去看了,台上人人都是明勁圓滿,那些拳腳,又快又狠。許清一個明勁小成,上去能撐幾招?三招?五招?

  丟人也好。丟人了,師父就能認清,誰才是真正值得栽培的人。

  他吳明遠根骨比許清好得多,來武館一年半了,明勁圓滿,根基紮實,打法也練得純熟,哪一點不比那個中下根骨的漁家小子強?憑什麼許清能當親傳,他不能?


  今天他就要證明,師父看錯了人,他吳明遠才是武館的未來,他比許清強,強得多!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點不甘。嘴上什麼都沒說,可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

  寧雲站在趙岩側後,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聽見許清說「弟子不怕」的時候,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站在師父面前,說「師父,這次武科我一定要給您老人家爭臉」。

  那時候他的腿還好好的,能在梅花樁上站三個時辰不帶晃的。

  後來他上台了,輸了,然後被人打斷了腳筋。他不後悔,從來沒有。可他也知道,有些人上了台,就再也下不來了。

  他看著許清,目光複雜,心頭百感交集。欣慰,感慨,踏實......。他像是看見了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又像是看見了一個自己沒走完的路,終於有人接著走了。

  他跛著腳走到許清面前,輕輕拍了拍許清的肩膀。一下,不重,可那一下里有千言萬語。

  陳旺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白牙。他沒有說什麼「你要小心」之類的廢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許清的另一邊肩膀。

  「好樣的。」他只說了三個字,三個字里的分量,比什麼都重。

  秦良聽見許清說要上台的時候,嚇了一跳,他以為許清糊塗了。他站在人群里,張著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平站在秦良旁邊,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咔咔響,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替許清使勁,又像是在替許清害怕。

  人群里,反應各異。

  周文低著頭,嘴角往下撇著,眼睛半眯著,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他用肩膀碰了碰徐慶,壓低聲音說:「你表弟還真敢上。」語氣里全是幸災樂禍。

  徐慶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都沒說。他心裡翻江倒海。他恨許清,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處處不如許清。就像現在,許清敢站出來,而他連想都不敢想。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面無表情,他們不關心誰上誰不上,只關心自己別被點到名。

  但也有人不一樣。

  一個矮壯的師兄從人群里走出來,朝許清拱了拱手,什麼都沒說,又退了回去。那個拱手,比平時深了幾分。

  一個平時跟許清沒說過幾句話的瘦高個兒,遠遠地朝他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敬意。

  許清站在人群正前,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敬佩,嘲諷,擔心,冷漠,期待,不屑......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低頭,就那麼站著,脊背直得像一座山峰。

  風從廊下吹過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沒有動。

  趙岩看了他最後一眼,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陳旺,備車,去縣衙演武場。」

  陳旺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馬車已經備好了,兩輛,停在武館門口。

  趙岩和寧雲上了第一輛。

  許清、吳明遠和陳旺上了第二輛。

  車夫一甩鞭子,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沿著掃淨了雪的主街,往縣衙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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