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文字共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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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易摺扇一收,報出一個讓在場大多數人倒吸涼氣的數字。

  五百兩,在這個物資緊缺的長夜封鎖期,足夠一個普通家庭舒舒服服地過上十年。

  完顏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摺扇上「家財萬貫」四個字,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在今天這場合有點燙手。

  攤主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陳灼看到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手指攥緊了攤位的桌沿。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小人想求詩一首。」

  許易的摺扇停住了。

  有那麼一兩息工夫,他只是看著那個攤主,像是在確認這人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他將摺扇重新展開,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忽然笑了:

  「有意思,這年頭,有人不要五百兩,要一首詩。」

  台下忽然安靜下來。

  五百兩都砸不動的攤主,讓原本看熱鬧的人都收了聲。

  許易將摺扇合上,往掌心一敲,轉身面向圍在攤位周圍的人群,朗聲說道:

  「諸位,今日既然這位攤主以詩論價,那許某便出個彩頭。

  在場諸位,不拘身份,不拘修為,只要以『石』為題賦詩一首,無論好壞,每人五兩銀子,現場結清。若有佳作,另有重賞。」

  許易話音剛落,完顏亮立刻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整整齊齊碼在桌角。

  大廳里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一滴水濺進油鍋,四面八方同時炸開了。

  五兩銀子,對於在場的許多人來說,是他們從家裡拿出一塊傳家寶石頭來鑑定的全部希望。

  而現在,只要寫一首詩,無論好壞,就能拿到。

  角落裡已經開始有人咬筆桿了,咬的不是自己的筆,而是從旁邊攤位上現借的。

  茶樓外面的人聞訊也在往裡擠,門板被撞得吱嘎作響。

  陳灼看到,攤主的目光在許易和陳灼之間游移了一瞬,然後落在桌角那疊銀票上,用力咽了口唾沫。

  但他沒有改口。

  第一個交稿的是個穿粗布短褐的武夫,字寫得歪歪扭扭,紙是撕下來的帳本背面。

  「石頭硬又黑,打人有點疼,若問有何用,砌牆保家園。」

  圍觀者笑成一片。

  武夫撓著頭接過五兩銀子,自己也笑了。

  接下來半個時辰,從外城的避難者到文院的童生,從街邊擺攤的貨郎到守城輪值下來的青山軍士卒,一個接一個把詩稿送到展台上。

  有人把「石」寫成了「右」,有人把韻腳押得稀碎,有人寫的是打油詩,有人抄了半首前人的殘句湊數。

  許易言出必行,完顏亮一張一張地發銀子,發到後來銀票不夠了,直接上碎銀。

  但所有人的詩稿都被依次掛在展台後面的繩子上,沒有一首被撤下來。

  陳灼站在人群中,將那些詩稿一張一張看過去。

  他看見:有人不識幾個大字,卻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寫「石頭像爹的手,硬,糙,但托著我長大」。

  有人寫長夜之後城牆上砌了新的條石,「每一塊都是一個名字」。

  也有人寫青山的石頭埋著前朝的戰骨,「石中有鐵,鐵中有血」。

  他們不是文人。

  他們只是在這樣一個妖魔環伺的特殊時期,借著「石」這個命題,把那些平日裡說不出口的東西倒了出來。

  好的詩,有時候不是寫出來的,是被逼出來的。

  就在這時,展台上那首始終沒人動筆的詩稿忽然微微一亮。

  不是文氣,不是文術,而是一股從在場幾十個人心底同時湧出的共鳴。

  那共鳴還沒有成形,但它已經在空氣里浮著。

  陳灼感覺到了。

  他環顧四周,看到許易也感覺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

  這場「命題作文」無意中製造了一個微型的天地文字共鳴場。

  這麼多人同時以「石」為題,同時思考石的意義,他們的心意在同一個字上互相碰撞、疊加、共振。


  雖然還不足以直接引動天地文字,但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誰能在此時此地寫出真正契合這些共鳴的佳作,誰就有可能引動天地文字的呼應。

  許易沒有再等了。

  他大步走到廳堂正中央,摺扇往掌心一拍,朗聲道:

  「取我筆墨來!」

  話音未落,毛筆已在空中懸停,筆尖毫芒畢露,整支筆被一層淡金色的文氣托住,穩穩懸在他右手邊。

  他沒有用桌案,筆墨就停在半空,然後他開始寫:

  「青山一片石,嵯峨立蒼昊……」

  他的字寫得很急,筆鋒只在空中留下金光灼灼的軌跡。

  詩成之後,那個「石」字在紙面上一閃,一股極淡的天地文字氣息從紙面逸散出來。

  不是完整的共鳴,但確實碰到了「石」字的邊界。

  台下一片驚嘆。

  許易盯著那個逐漸暗淡的「石」字,沉默了一息,然後搖了搖頭,將那頁詩稿撕下來隨手擱在桌角。

  他確實寫出來了,但他自己知道——只是擦邊,不算真正的共鳴。

  那不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陳灼沒有去看那張被許易撕下來的詩稿。

  他已經走到了展台前,將之前買的那塊壓布角的石頭和競價得來的水紋青山石並排放在一起。

  他低頭看著它們。

  不是在看價格,不是在看品質,不是在看它們能開出什麼東西。

  他在看它們最樸素的模樣,一塊歪的,被用來壓布角的石頭。

  一塊殼上長著青灰色水紋、在地下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

  它們不漂亮,不稀有,不開出寶貝就一文不值。

  但它們夠硬,夠穩,夠沉。

  它們在青山的地層深處被壓了千年萬年,被挖出來之後丟在攤角繼續壓布,沒有變,沒有碎,還是那塊石頭。

  所有人都在看石頭能開出什麼。

  他在想石頭本身就是什麼。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書上看到的幾句話,那是他前世最喜歡的詩篇之一。

  但此刻他竟然有些遲疑,不是因為它不夠好,而是因為它太好了。

  好到他不敢輕易將它搬到這個世界來。

  可是這一刻看著面前這些石頭,看著周圍這些被長夜壓了一年又一年的外城人,他覺得如果有一首詩配得上他們,就是這首于謙的《石灰吟》了。

  「借我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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