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鴉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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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乾腳步微頓,伏身於一塊黑石之後,抬眼遠望。

  山坳深陷,四面環嶺。

  坳口兩旁,歪歪斜斜插著許多風乾獸骨,有鹿角,有狼顱。

  亦有些說不出名目的畸形骨架,俱被風吹得咯吱作響。

  骨樁之間,懸著一面面招魂幡,幡布烏黑髮舊,邊緣卻浸著暗紅痕跡。

  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麼穢物。

  老鴉坳。

  此地妖氣之盛,比起那蛇妖佘燭陰與熊大,有過之無不及。

  李乾長了記性,不單止用了斂息匿蹤符,還用了些草木汁水掩蓋,確保不會被奇怪妖物嗅出。

  借山石塌木遮掩,摸了進去。

  地上儘是泥水與舊血混成的黑褐污痕。

  再往裡去,可見幾處半塌石洞,洞外燃著昏黃油燈,燈焰細小。

  映得周遭人影搖晃如鬼。

  李乾氣息盡斂,身形貼著陰影前行。

  在一處背風凹地里看見了石牢。

  那地方本是天然裂壁,被人順勢鑿闊,又釘入粗大木柵,做成數間牢籠。

  柵外立著兩盞風燈,燈火慘綠,將牢中景象照得清楚。

  牢里關著人,不止一個。

  共有四五道身影,或倚或伏,皆被鐵鏈鎖在石壁與木樁之間。

  身上穿的,有兩人仍能勉強辨出是斬妖司的制式勁裝。

  其餘幾人衣衫破爛,血污結痂,幾乎看不出原貌。

  這些人還活著,可也只剩一口氣了。

  十指指甲盡數被拔,低垂著頭,肩膀偶爾抽動一下。

  另一人半張臉被什麼東西啃過,血肉翻卷。

  還有一位雙腿齊膝以下沒了蹤影,胡亂裹著發黑布條,隱有白米蠕動。

  靠在角落裡,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薛斷屍體並不在其中。

  李乾眼神微凝,將這幾人模樣先記在心裡。

  能被關到這裡,還活著不殺,多半皆有其用。

  此時,忽聽坳外傳來一陣鈴響。

  叮。

  叮、叮。

  那鈴音不急不緩,配合著腳步,踏著某種古怪節拍。

  一步一步,自夜色深處走來。

  篤,篤,篤。

  「山神姥,山神姥,濟民順世,沒煩惱……」

  拐杖點地之聲,配合著歌謠,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山神姥,山神姥,救苦救難,樂逍遙……」

  聽見歌聲與拐杖聲。

  原本坳中那些來回走動的影子,聽見此聲,盡數安靜下來。

  連守在石牢外,似人似妖的侍從也同時低下了頭。

  片刻之後,自坳口方向緩緩行來幾道人影。

  為首之人,身披一件寬大黑袍,袍角拖地,拄著一根灰白骨杖。

  那杖身似由某種大獸腿骨磨成,頂端嵌著半截未知頭骨。

  其內幽火一點,明滅不定。

  待其走近才能看清,那黑袍之下,是位老嫗。

  身形乾瘦,腰背微駝,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露出來的那半邊,皮肉枯敗如老樹皮。

  可她行走之間,卻有說不出的怪異從容,整座老鴉坳,似與她連為一體。

  其身後,跟著一串人影。

  披蓑戴笠,步履無聲,肩頭盤著細蛇,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蛇蟲。

  更後頭,則跟著一個李乾認得的人。

  劉豪紳。

  先前在黑溪縣裡,閉門謝客、藏頭縮尾的劉家家主。

  此刻低眉順眼地綴在這老嫗身後。

  身上仍穿著一襲綢袍,只是那綢袍下擺已沾滿泥點,額頭也沁著冷汗。

  那模樣,再不見半點縣中豪紳的體面,反而像條溫順的狗。

  李乾屏住呼吸,看著那黑袍老嫗與劉豪紳一行人,緩緩朝石牢方向行去,至牢前停步。


  豪紳見她止步,忙不迭膝行上前。

  泥水沾了滿袍也顧不得。

  只顫著手自懷中摸出一冊薄名簿。

  雙手高高奉起:「姥……姥姥,這一帶的商路,小的都已重新理順了。」

  「只等您老人家發話,後頭的貨,便還能再送。」

  那黑袍老嫗聽罷,微微偏頭,枯敗半臉隱在黑影中,另一半乾癟嘴角提了起來。

  「你也還算有些用處。」她聲音嘶啞似鴉叫。

  「那,我要的童男童女呢?」

  此言一出,劉豪紳身子明顯顫了一下。

  額上冷汗更多,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張了張口,喉結滾了又滾,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童男童女,還需些時日籌措……還請山神姥寬宥幾日……」

  嘴上在回話,心中,早已亂成一團。

  他從前不過是想借一借佘幫主的威勢,替劉家打通商路,再趁機攀上更大的路子。

  誰曾想,一步錯,步步錯。

  竟從請人害人,走到了替妖收人命的地步。

  如今莫說自己。

  連劉家上下、縣令那邊的親眷干係,也一併拖進泥潭,再想抽身,早無可能。

  貪之一字,果真是穿腸毒。

  可事到如今,悔也遲了。

  他不敢抬頭,只盼眼前這老東西今夜心情尚可,莫要當場發作。

  偏在此時,牢中角落裡,一本已奄奄一息的身影忽地一震。

  那人原是垂首倚壁,氣若遊絲。

  此刻不知從哪裡提起一口殘氣。

  竟猛地抬起頭來,死死盯住劉豪紳,眼裡血絲炸裂:「劉……劉老狗!」

  這一聲喊出口,旁側兩個半妖侍從都微微一怔。

  那漢子像是迴光返照,胸膛急促起伏。

  掙得手腕鐵鏈嘩嘩亂響,從石壁上扯下一層皮肉來。

  「原來是你!!」

  「是你給妖物通風報信!是你賣了我們!!」

  「那些女子……那些死掉的人……都是你……」

  劉豪紳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縮。

  看都不敢往那邊看,只閉緊雙眼,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嘴裡亂糟糟地念著:「不是我……不是我……奉命辦事,奉命辦事……我也是沒法子……我也是沒法子……」

  那黑袍老嫗卻笑了。

  「竟還有個能罵出聲的。」

  她抬了抬骨杖,重重一杵道:「拖出來。」

  身後立時走出兩個披蓑妖人。

  一左一右,打開籠子,扯住那漢子肩膀與腳踝。

  拖一頭待宰牲口般,將他自石牢之中拖了出來。

  那人本就遍體鱗傷,被這麼一扯。

  後背舊瘡盡裂,在泥地上拖出一條暗紅血痕。

  可他仍不住掙扎,口中血沫橫流。

  眼睛卻死死釘在劉豪紳身上,恨不得立刻撲過去,咬下他一塊肉來。

  黑袍老嫗瞥了他一眼,有些無聊。

  「先把舌頭剪了。」

  「再慢慢剝皮。」

  「叫牢里這些都看看,亂開口,是個什麼下場。」

  一位袖口鼓脹、肩頭盤蛇的侍從,低頭應了聲是。

  自腰後取出一把烏亮短剪,彎身便要去掰那漢子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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