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龍庭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總有閒修見你年歲漸長,符藝又高,想必是靈石豐足,便動了替你說媒的心思。」

  「坊中許多仙子,曾對你頗為上心。」

  「在她們眼裡,你這般上品符修,收入位列坊市前茅,且少惹是非,潛心苦修,已算難得良配。」

  「你每回皆是婉言謝絕。」

  「只道求道之心未泯,無意此事。」

  「卻仍有女修企圖用溫熱胸膛軟化你的意志,盡皆無果。」

  「幾次下來,白溪坊里傳開了些半真半假的閒談。」

  「都說坊中的李符師有水仙之好,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你聽了也只是一笑而過。」

  「道侶不道侶,於眼下情況而言,實在算不上什么正事。」

  「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孤單,而是壽數。」

  「再往後,連你自己不得不感嘆,下品水靈根不愧為下品水靈根。」

  「生意越做越大,家底越攢越厚,武道也一路精進。」

  「可仙道那層關隘,卻偏偏卡得你心頭髮悶。」

  「一次次嘗試沖關,一次次將積蓄的靈力向那層壁障上衝去,總差半寸」

  「就這半寸,便是數十年的時間。」

  「漸漸地你也明白過來。」

  「自己若還將心神耗在雜務之上,怕是要老死在練氣中期。」

  「於是你將全部符道生意交了出去。」

  「鋪中諸事,給呂梁與司馬由去管。」

  「進貨出貨,接單壓價,交付客人,乃至挑選可長久往來的老主顧,都由他兩個人去應對。」

  「自己則是將全部心神都壓在破境之上。」

  「如此煎熬,轉眼間,你已一百二十六歲。」

  「按練氣中期的壽數算來,留給你的時間,只剩四年。」

  「你仍舊平靜。」

  「可心裡也清楚,再破不了練氣後期,此生到此為止。」

  「會像白溪坊中許多老死的散修一樣,悄無聲息地化作一抔塵土。」

  「想到這時,心中盪起的些許波瀾反倒平復下來。」

  「最後那段日子裡,你足跡罕至門外,困守方寸,不識窗外春秋。」

  「晝夜吐納,磨礪靈海,反覆運轉《靈澤法》,再以符道與武道所得互相映照。」

  「一百二十七歲,深秋,連日陰雨。」

  「某夜子時,你盤膝坐於榻上,窗外秋風颳得院中竹影亂搖。」

  「識海中沉積多年的靈力,已被你壓縮到極處。」

  「收束心神,意守靈海,將這些年積蓄的一切,一股腦地朝那層桎梏撞去。」

  「起初仍如往常一般滯澀。」

  「不知是哪一縷氣機牽動,忽地帶起了連鎖之勢。」

  「識海輕震,靈力翻湧。」

  「那層困了你百餘載的壁障,終於在這夜破除。」

  「你目中精芒暴射,哪肯放過這稍縱即逝的一線生機,當即咬牙再催。」

  「轟然之間,靈海漫溢。」

  「積壓已久的靈力如決堤洪流,一路衝過關隘,奔涌直上。」

  「靈台猛地一顫,身體前所未有地輕了下來。」

  「推了數十年的巨石,終至山巔。」

  「練氣後期,成了。」

  「屋外風雨仍在。」

  「屋內卻靜得出奇。」

  「你眸光較往昔更亮。」

  「指尖微微一動,體內靈機運轉,比先前圓融了不止一籌。」

  「最要緊的是,又多了三十年壽數。」

  「靜坐良久,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捋著灰黑的鬍子,心中生出久違的輕快。」

  「知築基無望,自然心無牽掛。」

  「自這夜後,你閉門靜坐數日,將破境後的靈機細細理順後,沉思後事。」


  「餘下這三十載,何必守著那一盞孤燈,熬得自己不人不鬼?」

  「念頭一起,便如春草破土,止也止不住。」

  「那些先前一概婉拒的紅袖軟語、溫香暖帳,忽而在心頭浮現。」

  「你本能皺眉,隨後灑脫一笑。」

  「苦修大半輩子,到頭來連生之歡也未曾真正嘗過,未免也太過失敗。」

  「於是乎,聲色犬馬,放任自己荒唐一年。」

  「這一年裡,不再日日閉門推演功法,將修煉拋之腦後。」

  「白溪坊中眾修的邀約,你不再推辭。」

  「有人設宴,你便赴宴。」

  「有人攜酒叩門,你便把酒言歡。」

  「有人以柔情候你,你亦不再作未見。」

  「歡愉終究短淺,不過一年,你便厭了。」

  「那些叫人神魂顛倒的風月情狀,落在眼裡漸成浮沫。」

  「你明白,自己骨子裡終究難以沉溺聲色。」

  「一年後,抽身而出,旁人只道李符師嘗盡風流,又看破紅塵。」

  「既不再執著築基,又不願再困守一坊一隅,如何度盡餘年,便成了你新的思量。」

  「符攤,已懶得再擺。」

  「白溪坊中那點生意,於尋常散修而言,自是大富之途。」

  「可對如今的你,不過爾爾。」

  「再賺得多些,也換不來一枚築基丹。」

  「無法上築基便不能突破符道二階,修煉無用。」

  「你乾脆將符攤徹底丟開。」

  「院子轉手,舊客辭去,離了白溪坊。」

  「挑了一處凡俗王朝立足。」

  「那王朝地處偏安,山河尚穩,無大宗盤踞。」

  「你這等練氣後期修士,可稱陸地神仙。」

  「略施手段,解了幾場旱災瘟氣,又替皇室鎮殺宮中邪祟。」

  「不出半年,便被奉為上賓。」

  「再過不久,朝野上下便齊聲稱你為國師。」

  「這些年苦修所得,那《役煞符鬼籙書》三篇也好,自創的《陽煞煉魄訣》也罷,不想一道埋進黃土。」

  「你左思右想,在凡俗王朝中,挑了個資質最好的少年收在門下。」

  「那孩子不過十餘歲,出身寒微,卻天生中品靈根,心性也算堅忍。」

  「你看著他,像看見了另一條不屬於自己的路。」

  「將一身所學,擇可習之術,盡皆傳授。」

  「有時你望著他於燈下臨符,汗透衣背,眼神卻仍舊專注,也會生出幾分恍惚。」

  「也許先前吳庸觀自己,便似這般。」

  ……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你看著少年慢慢長大,變成獨當一面的修士,也看著自己鬢髮由灰轉白,再由白轉枯。」

  「那日天色甚好。」

  「殿外風輕,階前花落。」

  「你坐在靜室之中,身邊只留了那名弟子。」

  「其人眼眶發紅,欲言又止。」

  「你只是擺手,示意他不必作兒女之態。」

  「將最後一枚玉簡放到弟子手中,忽地笑了笑,『這一生,倒也夠本了。』」

  「長風過室,油燈已熄。」

  ……

  「你活了一百五十九歲。」

  「模擬結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