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未犯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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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惜微到局裡時,門沒立刻開。

  通行帶貼著腕骨震了一下,門框上的燈從她手上慢慢掃過去,像在重新認人。樓層權限一層層亮起來:四層、六層、七層。停。她原來常去的舊檔區沒亮,九層亮了,後面跟著幾條新附註,排得很齊:

  解釋連結管中。

  外部接觸權限凍結。

  發起人後果跟蹤項:開啟。

  請於到崗後二十分鐘內補錄個人判斷說明。

  她先看的是第三條。

  昨晚她把那份自動草稿刪得只剩一個空框,光標還在裡面閃。現在系統按接管流程又給她補了一版回來,時間、地點、接觸對象波動摘要都填好了,連最後那種「本人願配合後續校正」的話都一併擺上去了,像有人替她把該認的帳提前寫整齊。

  通行口邊上的舒緩氣味還開著,淡淡的柑橘和溫木。她抬手把它關掉,走廊里真正的味道才頂回來,清潔液、舊紙、送修接口燙過的塑膠氣,還有配餐機剛放出來的蒸汽。

  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往電梯那邊走。

  九層來得慢。等門的時候,她把那份說明調出來,從頭看到尾,只留了最硬的幾項:時間、地點、接觸方式。別的全刪。末尾重新打了一句:

  本人堅持,接觸必要。

  系統提醒:補錄未達最小字數。

  她看了一眼,把提示劃掉。

  九層比別處亮。桌面收得太乾淨,連半透明隔板都立得像量過角度。這裡不像倫理審查席那邊,總有人把文件堆到邊上,也不像舊檔區,翻久了什麼都有點灰。解釋鏈這層更像學校的行政辦公室,或者醫院裡那種不會大聲說話的區。人在說話,聲音卻都被牆面吃掉了,剩不下多少稜角。

  前台沒人,接待界面先亮了。

  「顧審查員,賀解釋官在等你。你的補錄說明仍缺一百三十七字。是否使用模板續寫?」

  她把模板關掉,順著地面的白線往裡走。

  最裡面那間門半開著。門邊沒掛名字,只掛著一塊小屏,顯示今天排隊事項:兩起遷移爭議,一起伴育資格異議,一項舊試點覆核接管。最後一項就是她昨天提上來的案號。

  屋裡的人正低頭看她那份刪過兩次的說明。比她想得年輕,袖口卷到小臂,桌角扔著一枚還沒撕開的止痛貼,旁邊是兩杯熱水。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先把其中一杯往前推了推。

  「先說你最想知道的。」他把界面轉過來,「唐別今天班次不掉。複評先停,夜課順延。匿名申訴對象那邊,系統今早已經先動了,遠距遷移轉觀察,高刺激項目往後放,授信改成分段。」

  顧惜微坐下,沒碰那杯水。

  「你知道我要先問這個?」

  「差不多。」賀聞橋把其中一頁單獨放大,「你昨晚把說明刪空,不像是為了跟字數過不去。唐別的班次是我剛簽下來的,臨時維持。夜課沒保住。他最近在補主環那邊的夜間維修師課程,排位已經被順延了。匿名對象那條不是我簽的,我到席時它已經往下走了。」

  屏幕上,唐別名字邊上繞著一圈很淺的黃,像提醒,又不像警報。下面一排小字:複評凍結、站點轉換待核、交通補貼改日結、夜間課程排位順延。

  每一條都不大。合起來才有點煩。

  她盯著「夜間課程排位順延」看了幾秒。

  「他昨天沒提。」

  「這種事一般沒人先提。」賀聞橋語氣沒什麼起伏,說完又停了一下,像在看別的提示,「那門課他排了兩輪才排上。再掉一次,主環那邊的轉軌要往後拖一截。他要是昨天把這個也說了,你多半不會只問幾句。」

  「所以你現在是在勸我別再問?」

  「沒有。」他把視線收回來,「我是在告訴你,後果已經落了。你要不要接著問,是你的事。」

  顧惜微把視線從屏上挪開,看見自己那條新掛上的「發起人後果跟蹤項」已經同步到另一側。她名字後面多了一格記錄,二級觀察,待結算。

  「這就算記我頭上了?」

  「掛在發起鏈上。你排第一。」賀聞橋沒繞,「如果匿名對象後面再被往裡收,你這項還會再漲。月底不是多一句評語那麼簡單,會動到你後面兩輪獨立提級權限。」

  「現在已經動了。」


  「是,已經動了。」他往後靠了一點,「你今天沒有外部接觸權限,樣本接觸申請也不能單獨提。我這邊不簽,你連學校那頭改過哪些口都看不到。」

  她低頭看了看那杯水。溫度標籤亮著,四十七度。杯沿上卡著個透明的小浮環,防溢用的。太周到了,看著都煩。

  「這種話得先說。別每次都把最要命的放後面,像怕我聽不懂。」

  「行。」賀聞橋點了一下頭,沒跟她頂,「那我再說一遍。你現在看得到樣本,看不到人;能提問題,不能自己去找答案;你要是再私下接觸一個,來接你的就不是我了。」

  顧惜微沒立刻接,先把那杯水往桌角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聲很輕的澀響。

  「這就好多了。」

  「我記下了。」

  「別記。你們這層最會記這些。」

  賀聞橋像是想笑,又忍住,只把匿名對象那條通知單獨拖出來,停在她看得到、又看不到更多的那一層。沒有姓名,沒有住址,也沒有身份說明,只有案號和那幾項改動。

  「名字你還是看不到。」他看了她一眼,「這點不行。」

  「我知道。」顧惜微沒再追,「第一章就是因為這個卡住的。我還不至於自己拆自己的東西。」

  他點點頭,把那條通知壓到一邊,抽出一份紙質件推給她。

  真紙。邊角留著一點裁切後的毛邊。

  顧惜微翻開第一頁,先看見的是編號,不是名字。年齡段、現居區、職業路徑、遷移歷史、接口使用頻率。再往後幾頁才開始出現那些讓人不太舒服的註記:

  未有違法紀錄。

  未造成實際公共損害。

  未形成已證實群體事件。

  模型長期判定:高后果聯動潛勢。

  她翻頁的手停了停。

  「這東西多久了?」

  「比你現在手上那起早。」賀聞橋把屏幕換到樣本頁,「牧城那會兒就有雛形。那時候做得粗,名字也不好聽。現在細一點,詞倒是順耳了。」

  「別順著說,直接點。」

  賀聞橋嗯了一聲,像是在把原本那套說法往下壓,過了兩秒才把一頁家庭樣本放大。

  「這一家,南輔區,兩大一小。父親做短時維修,母親在社區營養站輪值,孩子小學三年級。沒違法,沒失序,也沒欠繳。模型當年給父親打過一個低權重標記。後面發生的事你自己看。」

  屏幕上幾行記錄靜靜排著:

  跨區培訓名額未獲確認,建議留在本區輪轉。

  器械更新貸改四段發放。

  子女飛行模擬課位改為平衡維護訓練。

  主環北側學位推薦撤回,轉本地社區學位保留。

  顧惜微看了半天,抬起頭。

  「他後來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賀聞橋答得很短,「一直在社區里,孩子成年後進了城市浮架檢修。二十年裡沒出事故,也沒出走。」

  「所以你們把『什麼都沒發生』算成了成功。」

  「有時候是。」他沒躲,「也不總對。但很多時候,只要前面那幾步沒走出去,後面的東西就不會一串串掉下來。」

  顧惜微捏著紙頁邊緣,捏出一點弧。她本來想接一句,話到嘴邊先咽了回去,只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幾條記錄,才慢慢開口。

  「你要是準備開始講負債、遷移意願、環境波動那套,就先停。那些詞一串一串往外排,誰都像個快惹事的人。」

  「那我換個說法。」賀聞橋把屏幕縮回去,伸手碰了碰桌角那枚止痛貼,像真在找一個不那麼難聽的句子,「名單里很多人不危險,甚至挺穩。問題不是他們本身,問題是他們一旦換軌,後面要跟著動的東西太多。家裡、補貼、學位、照護、工作,哪個都不是單拉出來算的。系統不喜歡事情走到後面再補,它喜歡提前讓路變慢一點。」

  顧惜微這回沒立刻挑詞,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枚止痛貼,才把那個詞拎出來。

  「喜歡。」

  「對,喜歡。」他順著她這個詞,沒有改,「你可以記這個。」

  外面有人推著配發車經過,輪子壓過門外的軌縫,輕輕磕了一下。賀聞橋順手把止痛貼翻了個面,背面露出一隻畫得很傻的藍鯨。


  顧惜微看到了,先看了兩秒,才繼續翻下一頁。

  「你家小孩的?」

  「外甥。」他把止痛貼壓回去,「昨晚住我那兒,早上拿錯了。」

  沒什麼用的一句,倒把屋裡的勁卸了一點。她繼續往後翻,才看到一個被單獨標出來的樣本:十七歲,女,本地學校在讀,成績穩定,照護記錄良好,無衝動史,無違規記錄。

  姓名欄寫著:陸攬。

  下面那行字輕得有點過分:

  擬延後跨域材料學院預備錄取確認,建議轉入本地公共修復學程觀察一年。

  她盯著「延後」那兩個字,沒立刻說話。

  賀聞橋也沒催,等她自己看完了才開口。

  「下午有個小組會,四個人。解釋鏈、倫理審查、教育接口、遷移配給,各來一個。先看她。」

  「為什麼先看她?」

  「因為她現在什麼都沒做。」賀聞橋把陸攬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沒鬧事,沒失控,也沒對抗。她只是收到了兩套未來,一套是她自己考出來的,一套是系統覺得更穩的。我們準備先讓前一套慢一點。」

  顧惜微抬頭看他。

  「你這句倒是人話。」

  「不是好話。」

  「人話就行。」

  她手指壓在那張證件照邊上。學校通用的淺藍底,跟很多年前她見過的那種提示界面一個顏色。那年她報過一門外區測繪課,系統說她更適合先完成本地適配訓練。也沒說不許去,就只是讓另一條路看起來更省事。後來她沒去成,再後來事情多了,連自己都差點真信了是她當時不夠想去。

  賀聞橋看她停住,沒追著問,只把她那份沒寫完的個人說明重新拉到桌面中間。

  「先把這個補完。補完我給你開學校端改動記錄和獎助排序那一層。監護那頭只能先開觸達日誌,再往裡得等下午會後。」

  「你總算說到正事了。」

  「我從你進門就在說正事。」

  顧惜微抬眼看他,像是想頂一句,最後只把那句咽回去,低頭把說明重新調了出來。

  「行。你繼續當正事。」

  她沒用模板,也沒照系統給她留好的句子走。

  本人承認,本次線下接觸已觸發對象保護回看,並對其現有路徑接口造成實際影響。本人不同意將該影響直接歸因為不當接觸。對象對既往經歷的重新歸因,並非調查額外製造,而是既有路徑長期累積後被看見。後續如需繼續調整對象接口,請分別列示教育、授信、遷移與培訓理由,不接受以「認知穩定」統一表述替代。

  寫到這裡,系統提醒還差四十六字。

  她看著那行小字,手停了停,先把光標往回移了兩格,又刪掉,還是差四十六。她吐了口氣,順手補上一句:

  本人申請調閱相關樣本之學校端、交通補貼、獎助排序、課程替代建議及監護觸達日誌,不接受僅提供摘要。

  這回夠字數了。

  系統馬上劃了兩處線,把「調整對象接口」建議改成「優化現有路徑」,把「統一表述替代」建議改成「歸併說明」。她都沒細看,直接駁回,提交。

  賀聞橋那邊跳出待簽。他掃了一眼,沒有馬上點,先把桌上另一份更新提示划走,才把她這份簽下去。

  「現在你能看到的多一點。」他把權限頁推給她,「陸攬那邊先開學校端,家庭只到觸達。還有一件事先說——你今天不能直接聯繫她,學校那邊也不能先打招呼,所有外部觸點都得過會。」

  「知道。」顧惜微把資料收進掌心大小,「你剛才已經講過了。」

  「那我這次就不重複了。」

  這句倒像個活人。

  她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唐別下午到底掉不掉班次?」

  「班次不掉。」賀聞橋答得很快,「今天不跟你講原則。臨時維持我已經簽了。夜課順延還在,交通補貼改日結也還在。這兩個你要記,就一起記。」

  「行。」

  「匿名對象那邊我今天改不了。」

  「那也記著。」

  她拿著陸攬那頁往外走,快到門口時又回了一下頭。


  「你剛才那句『系統喜歡提前讓路變慢一點』,下午別這麼說。」

  「為什麼?」

  「太像實話了。」她看了他一眼,「他們會換個更乾淨的詞。」

  這回賀聞橋是真笑了一下,但也沒接。

  走廊比進來時更亮。外側的大屏正在播今天的公共接口提示:午後主環東段擁堵,建議錯峰;青少年跨區課程確認期將於四十八小時後關閉;家庭護理補貼新一輪自動評估開始。每一條都像是在替人省事。

  她站在屏前,把陸攬那頁、唐別的觀察頁和匿名對象那條收緊記錄並排放在一起。一個人什麼都沒做,一個人只是開始回看,一個人不過是想申請一點偏一點、險一點、慢一點的東西。

  三個界面都不刺眼。字也都圓。

  她把下午小組會的席位圖調出來,自己在靠邊那側,不居中,也不在主問席。解釋鏈在中間,教育接口和遷移配給分在兩頭,看起來很平衡。席位圖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發起人觀察項開啟期間,不得獨立進行樣本接觸、監護溝通及校外記錄追訪。

  她又看了一遍,才往下翻,轉去申請陸攬所在學校的生活端記錄。系統照例先彈出默認補件項:需補充監護影響評估。她沒走自動補件,把申請詞一個個拆開,改成「獎助排序變更觸達記錄」「課程替代建議來源」「錄取確認延後說明日誌」「家校端路徑告知方式」。

  送出去以後,界面卡了一秒,第一層通過標記亮了。

  不是全開,只是過了第一道。她盯著那一點亮起來的白,心裡那股煩感挪開了一點點。不是因為贏了什麼,只是還有地方能卡住一個詞,不讓它那麼順。

  終端右下角閃了一下,是黎簌發來的消息:

  聽說你把解釋鏈的建議詞也駁了。

  發起跟蹤項掛上了吧?

  晚上要是還回得來,把學校端那份給我看。

  顧惜微看完,先把消息擱著,沒回。

  配餐機這時正好推出一批午前加餐。一個剛下夜班的年輕職員蹲在機器前挑了半天,最後還是拿了系統默認推薦的那份。付款時跳出一句:「你今天已經很累了,建議補充穩定碳水。」他看都沒看,直接點了確認。

  顧惜微站在旁邊,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些提示也是這個口氣。不逼人,不攔人,不說錯,只是很早很早就替你把省事的那條路擦亮了。久了以後,人連自己是不是主動,都不太分得清。

  電梯門開了又要合上,她這才抬手擋了一下,走進去。

  門合上前,她又看了一眼手裡的陸攬。淺藍底的證件照,十七歲,眼睛直直看著鏡頭,像還不知道有人已經替她把五年後的路先算了一遍。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終端彈出新提醒:

  前置安穩樣本聽取會已確認。請與會人員提前閱讀《未造成損害個體之必要調整說明》。

  她把提醒點開,第一眼就看見那幾個字。

  未造成損害個體。

  必要調整。

  顧惜微看了幾秒,沒繼續往下翻。會前材料下載到一半,進度條停在百分之六十三,右下角跳出一個灰色小提示:

  「學校端記錄仍有一項待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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