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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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的矮松比十年前高出了一大截。

  樓臨仙從入定中醒來時,第一眼便看見了那株矮松。虬枝盤曲的樹冠已經探出了院牆,針葉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墨綠色,與牆頭赤色的苔痕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在這座小院裡住了快十二年,這株矮松也陪了他近十二年。當初他剛搬進來時,松樹不過與他眉心齊平,如今已需要仰頭才能看全。

  他緩緩收斂體內奔涌的法力,氣海中的玄景輪經過十年的溫養,已從最初的淡金色變成了濃郁的金色,光輪旋轉之間,隱約可見六道光環層層嵌套。吞服陽靈曜真邁入練氣後,他已經能將太陽靈氣中那一縷最純正的太陽之力抽離出來,化為陽靈真元。如今,他體內已經充滿了精純的陽靈真元,離築基也不過一步之遙。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久坐微僵的筋骨。十七歲的少年身形已長開了大半,個頭比同齡人高出不少,肩背雖還帶著少年的單薄,卻已隱隱有了幾分挺拔的輪廓。眉眼比小時候長開了些,不再是那副圓滾滾的孩童模樣,只是眉心的淡金印記依舊如故,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一枚永遠不會褪色的烙印。

  這十年的日子,說單調也單調,說充實也充實。

  除了採氣和修行法訣,他也開始修行《觀日顯密妙通衍義》,從練氣三層開始,他每天都會抽出半個時辰練劍。

  《九曜劍經》的入門劍式,他已經練了上千遍。

  這十年裡,他對這部劍經的理解比幼時深入了許多。《九曜劍經》以九曜為綱,每一曜對應一路劍訣。日曜劍式煌煌正大,月曜劍式虛實莫測,五星劍式各具特質。入門劍式是所有九曜劍式的基礎,名為「曜光」——以自身法力凝聚太陽玄光,化光為劍,是最純粹、最根基的一劍。他練的就是這一劍。

  上千遍的「曜光」,劍招早已爛熟於心。他甚至可以在半夢半醒之間將這一劍完整地使出來,分毫不差。法力從氣海湧出,沿經脈灌注於指尖,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劍芒——這個過程他重複了無數次,熟練到了近乎本能的境地。

  但劍意,始終摸不到門檻。

  這不光是火候的問題。劍意是在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是在與敵搏殺的剎那、在法力將竭的絕境中、在退無可退只能揮劍的時刻,才能真正觸碰到的東西。小院裡的矮松不會還手,地火燈不會閃避,石階上的青苔不會露出破綻。他練的始終是空劍,而空劍練不出劍意。

  倒不是他不想出去,北海不比南方,天地靈氣暴烈而混亂,火德靈氣與來自北海深處的的冷氣互相撕扯,形成了無數肉眼不可見的亂流。練氣修士若在荒原上久留,光是應對這些亂流就要耗費大半法力,更不用說那些潛伏在岩層深處的妖獸了。

  出了棲炎城和秉灴門的紫府大陣,莫說胎息練氣小修,築基修士在荒原上行走都要小心翼翼。這地方實在太荒涼了,棲炎城的四周皆無人煙,東出一千餘里便是北海,海上到處都是冰川,再往東近萬里直到毗鄰滄州附近的島嶼上才有人煙。西出兩千里倒是散落著些人妖混居的聚居地,但炎熱異常,還盤踞著幾位妖王,也不是什麼良善之地。

  所以十年來,他從未離開過宗門大陣。

  他收起思緒,推開院門。今日他打算回家一趟,看看父母。這些年他沉浸在修行之中,甚少回家看望母親。父親倒是偶爾還能在宗內碰到,每次會拉著他問修行的進度,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欣慰和驕傲。

  如今他練氣圓滿,即將閉關衝擊築基,想在閉關之前再去看看母親。

  石徑兩側的地火燈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黯淡,晝夜不熄的火焰在白日裡收斂了光芒,只剩下若有若無的赤色輪廓。他沿著石階往下走,轉過那處熟悉的岩角,石亭便出現在視野中。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

  餘九鳶比十年前長開了許多。她今年應該快二十了,面容清秀中多了幾分英氣,馬尾依舊扎得利落,一襲赤色道袍洗得微微發白,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她靠在石柱上,手裡捏著一枚她平日裡愛吃的靈果,卻沒有剝,只是望著遠處的天際出神。

  樓臨仙腳步一頓,隨即便被餘九鳶察覺了。她轉過頭來,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停在了他的眉心,那枚淡金印記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喲,練氣九層了。」

  樓臨仙點了點頭,走進石亭,在她對面坐下。十年相處,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客套。

  「什麼時候的事?」

  「昨日心有所感,便突破了。」

  餘九鳶將手裡的靈果往石桌上一丟,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我當初說什麼來著。」她伸手虛虛點了點他的眉心,「紫府之資。」

  「你也不慢了。」樓臨仙看著她。餘九鳶周身的氣息隱隱有沸騰之意,法力如同被壓在水面之下的沸水,隨時都會衝破那層無形的屏障。這是練氣圓滿、即將鑄就仙基的徵兆,他熟悉得很。

  餘九鳶沒有否認。她兩年前就突破了練氣九層,這兩年一直在打磨法力、穩固根基,等待衝擊築基的最佳時機。論修行速度,她不如樓臨仙,但放在秉灴門的真傳弟子中,已是頂尖的那一批。

  秉灴門規模不大,秉灴真人除樓臨仙外有四位親傳弟子,各立一峰。這四位弟子又收徒十一人,這十一人就是門中的真傳弟子。除此之外,門中還有幾位投奔而來的築基後期的客卿,也立有數峰。夏元明在真人的四位弟子中排行第三,執掌樓臨仙目前所住的灴燎峰。餘九鳶在四脈年齡相仿的六人中,是唯一有紫府之資的。

  「還差一個契機。」她說,「法力積累夠了,根基也穩了,但總覺得差一口氣。」

  樓臨仙默然。他明白這種感覺。築基不是簡單的法力堆砌,而是仙基的凝聚、命數的收束、神魂的蛻變。修士在築基之後,就已經脫離了凡人的範疇。

  餘九鳶又開口道

  「西邊的靈石礦脈出事了。」

  樓臨仙抬起頭。

  「門中在西邊的礦脈,最近不太平。」餘九鳶的語氣收斂了方才的隨意,變得認真起來,「先是幾個挖礦的胎息弟子失蹤,礦上的執事起初沒當回事——北海這地方,失蹤幾個胎息不算稀奇。後來又有一個練氣五層的執事去查看,也沒了音訊。」

  「門中有何安排?」

  「師尊懷疑是妖獸,也可能是邪修。」餘九鳶拿起石桌上的靈果,在手裡轉了一圈,「礦脈深處通著地火,有些妖獸最喜歡在地火附近築巢。如果是邪修的話更麻煩,能在這地界混日子的邪修,最少也是練氣後期,大概率是築基。」

  她頓了頓,看向樓臨仙。

  「師尊讓我和平寮子執事一起去查探,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樓臨仙沒有立刻回答。

  十年來第一次有人邀他出宗門,而且是去查探一個已經失蹤了好幾個人的礦脈。理智告訴他這趟差事有風險,礦脈深處情況不明,失蹤的人中甚至有練氣五層的修士。雖然三人結伴,但風險同樣存在。

  可他同時想到了另一件事。

  十年前,秉灴真人將他喚到布燥殿中,賜下陽靈曜真,對外宣稱收他為徒。這十年來,夏元明每隔一段時間便來指點他修行。他要什麼資源,只說一聲,隔幾日便有人帶來。他在這座宗門裡住了快十二年,吃宗門的,住宗門的,用宗門的,除了修行,幾乎沒為宗門做過任何事。

  為宗門排憂解難一次不過分吧。

  更何況,他確實需要一些歷練。《九曜劍經》的劍意不會從矮松和地火燈里悟出來,沒有實戰,何來領悟。餘九鳶說她差一個契機,他又何嘗不是。

  「什麼時候走?」

  餘九鳶似乎早就料到他會答應,將靈果往嘴裡一丟,站起身拍了拍衣擺。

  「現在,平寮子執事先一步從城中去了,我們一起去礦山會和。」

  兩人一同下山。

  穿過秉灴門層疊的石階,兩側的地火燈從稀疏變得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山門處那扇赤銅鑄成的大門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門楣上「秉灴布燥」四個古篆被歲月磨得愈發圓潤。

  出了山門,穿過棲炎城。這座修士之城十年如一日,沿街的攤位依舊叫賣著那幾樣此地特產的靈物,都是如漠風靈草這樣的老面孔。

  出了棲炎城外三十里,就走出了宗門大陣覆蓋的範圍,北海荒原的寒風迎面撲來。

  乾燥,凜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大地裸露著赤褐色的岩層,風化的碎石鋪滿視野,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放眼望去,沒有綠意,沒有村莊,沒有炊煙,只有無窮無盡的赤褐色荒原。天地靈氣在這裡變得暴烈而混亂,火德靈氣與寒炎石散發出的冰寒氣息互相撕扯,形成了肉眼不可見的靈氣亂流。樓臨仙能感覺到那些亂流擦過皮膚時的微微刺痛,雖然法力的防護讓這種刺痛轉瞬即逝,但若是胎息修士在此,光是這些亂流就夠他們受的。

  這是他十一年來第一次真正踏出棲炎城的範圍。

  二人出陣之後便乘上了宗門為弟子配的制式飛梭。她對北海荒原的地形頗為熟悉,領著樓臨仙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向北飛去。河床兩側的岩層被水流沖刷出層層疊疊的紋路,像是巨大的書頁,記錄著不知多少萬年前此地尚有江河奔流的歷史。

  「礦脈在棲炎城以西四百里處。」餘九鳶邊走邊說,「是門中最小的一處靈石礦,產量不高,但勝在穩定。挖出來的靈石品質不錯,供門中低階弟子修煉綽綽有餘。礦上常駐幾個練氣的執事和二十七八個胎息境的礦工。」

  「失蹤的執事叫方垣,練氣五層,在門中待了二十多年,修為不高,但人很穩重。礦上出了失蹤的事,他第一時間不是上報,是自己下去查看。然後就沒了。」

  「然後礦上主持的執事便慌裡慌張的跑回來報告情況,門中於是差我等兩人前去查看情況。」

  兩人沿著乾涸河床飛掠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從東升漸漸移到中天,荒原上的溫度卻沒有升高多少。北海的寒意無處不在,即便是午時,風颳在臉上依然帶著刺骨的涼意。樓臨仙運轉法力驅散寒意,目光始終留意著四周的動靜。這是他第一次踏入北海荒野,每一塊形狀奇特的岩石、每一處靈氣波動的異常,都讓他的神經微微繃緊。

  餘九鳶忽然停住了飛梭。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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