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玄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樓臨仙入門已有三月。

  他被安排在夏元明峰下的一處小院中,獨門獨戶,雖不大,卻勝在清靜。院角一株矮松虬枝盤曲,與他家中院裡的那株頗有幾分相似。每日寅時起床,面東而坐,等待日出,采太陽靈氣入體,這便是他這三個月來雷打不動的功課。

  夏元明尚未正式收他為徒,只每隔幾日過來教導他一次。

  那日入門後不久,夏元明便親自送來兩部功法,讓他自己挑。

  第一部《離明經》,五品離火功法。「離」為火德正位之一,其道途特點是熾烈而顯耀。「離明」二字既點明道途歸屬,又以「明」字暗示離火功法修至深處的光明氣象。門中真傳弟子多修此法,夏元明自己修的便是這部。

  第二部《日宮映身訣》,五品太陽功法。夏元明將這部玉簡放在桌上時,語氣明顯鄭重了幾分。他說這部功法是門中唯一的太陽功法,極為珍貴,是開派祖師從太陽道統的洞台真人處交換而來。「映身」則點明這部功法的修行核心——觀日映身,以日煉己。以日光映照己身,借太陽之力淬鍊經脈、溫養氣海。此功法最後可證得神通「曜真庭」,以日光化庭,普照四方,乃是古神通視天統的替參。

  樓臨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選了《日宮映身訣》。

  原因很簡單。他天生親近太陽,眉心那枚淡金印記就是明證。修行太陽功法,事半功倍。自己真正要修的是吳掣留下的《觀日顯密妙通衍義》,這道《日宮映身訣》正好拿來做參考。

  玉簡開篇便是一行古篆:「日宮映身,以日煉己。天光入竅,照徹玄景。」

  他往下讀。胎息六輪——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靈初。修成六輪,方可入練氣。

  玄景輪在下丹田氣海穴。引天地靈氣入體,凝八十一縷,聚而成輪。玄景成,則入胎息之門,壽一百二十載,身輕、力大、耳聰、目明。《日宮映身訣》需引太陽靈氣入體;太陽靈氣則熾烈剛猛,採氣難度遠高於尋常靈氣。

  承明輪仍在氣海穴。以玄景為基,吐納溫養,自然而生。無須關竅,只須日月打磨。這一輪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取巧不得。

  周行輪在巨闕庭,藏氣之府。輪成則法力流轉不息,周行全身。附之於目則目可視千里,附之於足則足可神行。

  青元輪在氣海與巨闕之間,凝實法力,化氣為元。這是六輪之中最耗費時日的一輪,沒有捷徑,全靠日積月累。

  玉京輪在昇陽府,藏神之府。輪成則靈識生,可內視己身,外察秋毫。煉丹、煉器、布陣、用儲物袋,皆從此始。

  靈初輪仍在昇陽府,玉京之上,最後一輪。輪成則胎息圓滿,只待一口天地靈氣,便可入練氣。

  他將整篇功法讀完,心中對胎息六輪有了完整的認知,然後便將玉簡收起。

  接下來他要做的,不是修《日宮映身訣》,而是將這部功法與吳掣留下的《觀日顯密妙通衍義》相互參照。衍義中對胎息六輪的溫養之法記載得極為詳盡,甚至專門為每一輪設計了與太陽之道相契合的溫養口訣。兩部功法同出太陽,根底相通,細節處卻各有側重。《日宮映身訣》偏重「映」——以日光映照己身,借外力淬鍊;衍義偏重「承」——承日之輝,接陽之生,以內養為根基。兩相對照,許多原本晦澀的地方豁然開朗。

  衍義中,吳掣在胎息篇的開頭留了一段話,他每次重讀都會生出新的感受:

  「吾師真訣,服氣之法也。然服氣之道,魏末已衰,後世難行。吾遂以紫金之法重述其理,胎息六輪,練氣道基,築基仙基,紫府神通——皆以紫金之框架,承載太陽之真意。後學修此衍義,雖是紫金之法,根基卻是太陽之道。六輪溫養,當以太陽靈氣為根基,勿混他氣。氣純則輪固,輪固則道基深厚。」

  所以這三個月來,他每日寅時便起,面東而坐,等待日出。當第一縷晨光照在眉心淡金印記上時,他便按照衍義中的口訣,引導那縷溫熱的力量從眉心一路下行,穿過經脈,沉入氣海。

  第一次採氣成功,是在入門第七日。

  那天清晨,他照例在院中靜坐。晨光落在眉心,印記微微發熱。他按照口訣引導那股溫熱下行——起初和往常一樣,溫熱走到胸口便散了大半,能沉入氣海的不過十之一二。但那天不知為何,眉心的印記比平日更加明亮,湧進來的溫熱感也比平日更加充沛。他心中一喜,穩住心神,不疾不徐地引導著。那股溫熱如同一根極細極暖的絲線,從眉心一路延伸到小腹,在氣海穴中緩緩停住,不再消散。

  第一縷太陽靈氣,入體了。


  他內視之下,那縷靈氣呈淡金色,比頭髮絲還細,卻自有一股溫熱的力量,在氣海穴中靜靜懸浮。那一刻他幾乎要笑出聲來——七天採氣不得其門,如今終於摸到了門檻。

  此後便是一縷一縷的積累。

  太陽靈氣的採集異常艱難。其熾烈剛猛,只能在日出前後那短短一兩個時辰內採集——早了靈氣太弱,晚了又太過暴烈,肉身難以承受。每日能採到的時間窗口,不過一個時辰出頭。起初幾日,他一個時辰只能採到一兩縷,還常常中途散失。後來漸漸熟練,心神更加沉穩,每日能穩穩採到三四縷。

  氣海穴中的淡金靈氣從無到有,從少到多。起初只是一縷孤零零的細絲,後來變成三五縷,再後來變成十幾縷、幾十縷。它們懸浮在氣海之中,如同散落在夜幕上的星子,彼此之間隔著微小的距離,互不觸碰,卻隱隱有一種互相呼應的韻律。他每日採氣完畢後,便按照衍義中的溫養之法,讓這些靈氣在氣海中緩緩旋轉。旋轉的速度極慢,慢到若不靜心內視根本察覺不到,但確確實實在轉——像一盤巨大的星輪,以氣海為天穹,以靈氣為星辰,日復一日地運轉著。

  入門兩個月後的某個清晨,第八十一縷太陽靈氣入體。

  那一刻,氣海穴中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不是耳朵聽到的嗡鳴,而是從氣海深處直接傳到神魂之中的震顫。八十一縷靈氣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猛然牽引,同時開始旋轉——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若有若無的轉動,而是真正的、不可遏制的旋轉。旋轉越來越快,八十一縷靈氣逐漸靠攏、交織、融合,每一縷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縷都與相鄰的靈氣形成了某種玄妙的勾連。

  最終,它們在氣海穴中央凝聚成一枚小小的、淡金色的光輪。

  玄景輪成。

  那一刻,他感到一股溫熱的力量從玄景輪中湧出,沿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肌肉、骨骼、筋膜,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從內部輕輕按摩了一遍。目力驟然銳利——院角矮松的松針根根分明,針尖上凝著的露水清晰可見,他甚至能看到露水表面映出的微小倒影。耳力也大幅提升——遠處山道上弟子走過的腳步聲、衣袂摩擦聲,乃至其中一人腰間玉佩碰撞腰帶的脆響,都清清楚楚地傳進耳中。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石凳旁。那石凳少說有四五十斤重,他雙手抱住,往上一提——起來了。雖然手臂微微發顫,但確實提起來了。一個六歲孩童,入門修行不過兩個月,便能提起四五十斤的石凳,這便是玄景輪成後「身輕、力大、耳聰、目明」的體現。

  玄景輪成只是開始。

  此後一個月,他每日仍需繼續採氣。不是為了增加靈氣的數量,而是為了讓玄景輪更加穩固。新生的玄景輪如同剛出窯的瓷器,雖然成型了,質地卻還不夠緻密。需要日復一日的溫養,讓八十一縷靈氣真正融為一體,讓光輪從「初具雛形」變得「渾然一體」。這是一個極緩慢的過程,每天只能感覺到極細微的變化——今天比昨天凝實了一分,這周比上周穩固了一成。一個月下來,玄景輪從最初略顯鬆散的狀態,漸漸變得凝實緊密,淡金色的光芒也比初成時沉穩了許多。

  與此同時,他能感覺到承明輪的雛形正在玄景輪之上極緩慢地孕育。承明輪不需要刻意修煉——它以玄景為基,只需吐納溫養,自然便會生出。就像種子種下之後,只要土壤和水分適宜,它自己便會發芽。他需要做的,只是繼續每日採氣溫養,等待它自然成形。

  這一日修行結束,樓臨仙收功起身。

  推開院門,門外是一條依山而建的石徑。兩側地火從岩縫中冒出,被陣法約束成盞盞長明之火,晝夜不熄。暮色初臨,火光映在石徑上,將青灰色的石板染成暖紅。遠處解羽地方向的赤色霞光正從天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海方向湧來的深藍色夜幕。一暖一冷兩種天色在頭頂交匯,形成了棲炎城一帶獨有的黃昏景象。

  他沿著石逕往下走,轉過一處岩角,便看見幾個比他大幾歲的師兄師姐聚在一處石亭中聊天。看年紀都在十歲上下,修為也都在胎息境。有的周身靈氣波動尚淺,顯然還在採氣階段;有的氣息沉穩,應該已經凝成了玄景輪。

  一個圓臉少年正愁眉苦臉地抱怨:「我都采了四個多月了,才攢了五十幾縷靈氣,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才能湊夠八十一縷啊。」

  旁邊一個瘦高少年嗤笑一聲:「五十幾縷就著急了?我當初足足采了小半年才湊夠。胎息六輪本來就是水磨工夫,急有什麼用。」

  「你那是資質平庸。」圓臉少年不服氣,「余師姐三個月就凝輪了,你比得了嗎?」

  被稱作余師姐的少女約莫十一二歲,面容清秀,扎著一根利落的馬尾,正靠在石亭柱子上剝一顆不知從哪摘來的青果。聞言頭也不抬,慢悠悠道:「少拿我說事。你一天只採一個時辰,還動不動偷懶跑下山去逛坊市,四個月能攢五十幾縷已經是老天賞飯了。」


  圓臉少年被噎得說不出話,瘦高少年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樓臨仙本想悄悄走過去。他入門三個月,一直獨來獨往,和這些師兄師姐只是面熟,並未深交。但腳步還沒來得及轉向,余師姐已經抬頭看見了他。

  「哎——」她揚了揚手裡的青果核,「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小師弟吧?叫烠孚對不對?過來過來,一個人悶著做什麼。」

  樓臨仙腳步一頓,隨即走了過去。

  「余師姐好,各位師兄師姐好。」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余師姐指著圓臉少年介紹道:「我叫餘九鳶,這是趙行甲,你叫他趙師兄就行。」又指了指瘦高少年「這是謝湛方。」

  樓臨仙心中一動,姓謝,不會出自於北海謝氏吧,多半是個旁支子弟。

  餘九鳶又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坐,你入門多久了?」

  「三個月。」樓臨仙在她旁邊坐下。

  「三個月?」趙行甲插嘴道,「那不是跟我差不多時候?師弟你采了多少氣了?」

  樓臨仙想了想,覺得沒什麼好瞞的。

  他天生親近太陽,眉心靈竅提前鬆動,天資高,似乎也沒必要藏,不如實話實說。

  「八十一縷。」他說,「玄景輪已經凝了。」

  石亭里安靜了一瞬。

  趙行甲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謝懷文正要往嘴裡送茶的動作僵在半空,茶水灑了兩滴在衣襟上都沒察覺。

  余師姐將手裡的青果核往石桌上一丟,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看著樓臨仙,目光在他眉心那枚淡金印記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天生親近太陽,眉心靈竅顯印。」她伸手虛虛點了點自己的眉心,「我入門五年,見過修太陽功法的弟子不超過三個。采太陽靈氣比采尋常靈氣難了不止一籌。你修太陽功法,卻比我當初快。」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我當初修的是灴火功法,灴火溫養為主,入門本就不算慢。你修的是太陽功法,三個月凝輪——別說門內,怕是在洞天中,也稱得上天賦異稟。」

  謝湛方默默放下茶盞,將衣襟上的水漬擦了擦。他看了樓臨仙一眼,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開了口:「我采了四個月才凝輪,修的還是離火。」他的語氣里沒有酸意,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了一個事實,隨即點了點頭,「修行上,我不如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