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魂歸溫玉悲方切 誓補天倫願未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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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百載幽冥救親難,一朝歸臥心香暖。

  風霜滿袖啼鵑血,痛徹肝腸淚已干。

  卻說蘇清玄,自幽冥黑水牢救得父母雙親魂體。

  一路不敢有絲毫耽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駕雲趕回文儒天三一宮。

  懷中那以三教真意,菩提佛光,淨心絲帕,共同維繫的溫潤光繭,便是他的全部天地。

  光繭內,父母魂體虛幻如風中殘燭,

  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僅憑蘇清玄持續不斷渡入,最為精純溫和的本源真意。

  以及蕭靈溪丹藥,所化藥力靈霧,

  方勉強維繫那最後一縷生機不散。

  雲渺子、赤纓緊隨其後。

  二人皆知蘇清玄心中焦灼,一路沉默,

  只將速度催至極致。

  越過三十三天罡風雷火層,

  文儒天那熟悉的清靈仙氣,與三一宮所在的祥雲瑞靄已然在望。

  「宮主回來了!」

  歸一院外,一直翹首以盼的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周若琳,錢多多,孫步少,李長風等人……

  遠遠望見天際那道清濛濛的三色流光,

  頓時激動呼喊。

  玄清、了塵已閉關出來,與龍淵、凌虛二位長老一起,等在門前,神色凝重。

  流光落地,蘇清玄現出身形。

  懷中緊緊抱著那團三色光繭,臉色蒼白,

  眼中血絲隱現,氣息因一路全力催動真意,而略顯虛浮。

  「公子!」林婉清三女疾步上前。

  見蘇清玄懷中光繭內,那兩道虛幻得幾乎透明,靜靜沉眠的魂影,正是蘇文淵、柳氏。

  頓時心如刀絞,眼圈瞬間紅了。

  蕭靈溪更是捂住了嘴,淚珠滾落。

  蕭靈玥手中念珠微顫,美目含淚。

  「清玄,速將二老魂體送入宮內,此處非講話之所。」

  龍淵長老沉聲道。

  他一眼便看出蘇文淵夫婦魂體狀況,

  已惡劣到極點,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蘇清玄不再多言,在眾人簇擁下,疾步走入三一宮內。

  他早有安排,徑直來到宮中靈氣最為氤氳,陣法防護最嚴密的「蘊神洞天」。

  此洞天,本是蘇清玄專為二位師父打造,

  供其閉關靜修之所。

  引三才峰地下靈脈,聚周天星辰力,

  更布有層層溫養神魂,隔絕外邪的陣法,

  實為三一宮一等一的清修養魂寶地。

  洞天中央,一方溫玉仙榻早已備好,

  榻上鋪著萬年暖魂草編織的軟席,

  四周以淨魂香緩緩熏燃。

  蘇清玄小心翼翼地將懷中光繭置於榻上,

  動作輕柔得,仿佛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光繭緩緩散開,露出內里情形。

  蘇文淵、柳氏的魂體平躺於暖魂草蓆上。

  依舊雙目緊閉,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但比起在黑水牢中時,那不斷消散的勢頭已被止住。

  兩串菩提念珠在他們腕間散發著柔和的佛光。

  與覆蓋其上的素白淨心帕交融,

  形成一層穩固的守護光膜。

  蕭靈溪的固魄丹藥力所化靈霧,

  如絲如縷,持續滲入魂體。

  然而,魂體本身依舊虛幻得近乎透明,

  仿佛一陣微風便能吹散。

  那是百年噬魂魔鏈折磨,本源魂力被抽取殆盡的後遺症。

  若非蘇清玄及時救出,以三教真意和諸多寶物強行吊命,此刻早已魂飛魄散。

  「父親,母親,玄兒回來了。


  我們安全了,這裡是玄兒在天界的家。」

  蘇清玄跪坐榻前,握住父親母親那沒有實質的手。

  聲音哽咽,卻強行保持平穩,生怕一絲波動驚擾了脆弱的魂體。

  「玄兒不孝,讓二老受苦百年……玄兒發誓,定會救醒你們,無論付出何等代價。」

  他轉身,對身後眾人快速吩咐:

  「婉清,取我庫中那瓶『九轉還魂玉液』,

  『萬年養神紫芝』,『九天清露』。

  靈溪,你速去丹房。

  將溫養神魂、固本培元的頂級丹藥盡數取來。

  尤其側重滋養本源魂力的。

  靈玥,勞你在此持誦《金剛經》《藥師經》。

  以佛門慈悲真意輔助穩定魂體,驅散殘餘魔念死氣。

  赤纓,你與長風他們,即刻起,輪流守護洞天之外,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玄清師父、了塵師父,宮中一應事務,暫勞二位費心主持。

  雲長老、龍長老、凌長老,請助我穩定陣法。

  匯聚周天靈機。」

  一連串指令果斷清晰,眾人凜然應命,立刻分頭行動。

  很快,林婉清取來蘇清玄珍藏的頂級靈物。

  蕭靈溪更是捧著數十個玉瓶玉盒返回,

  裡面都是她百年煉丹心血所凝的珍品。

  蕭靈玥已盤坐榻邊,合目輕誦佛經。

  道道柔和的淡金佛光,自她身上散發,如春風化雨,融入蘇文淵夫婦魂體。

  上天有好生之德,總給天地間生靈留一線生機——

  洞天內陣法之義,便是將磅礴而溫和的天地靈機匯聚起來。

  經陣法轉化,化為最純淨的天地生機,讓魂體吸收,從而漸漸滋養出魂力。

  蘇清玄親自將「九轉還魂玉液」以自身真元化開。

  一點一滴,渡入父母魂體眉心。

  又將「萬年養神紫芝」搗出汁液,混合「九天清露」。

  以淨心帕蘸取,輕柔擦拭魂體周身。

  蕭靈溪取出數種丹藥,或化霧熏蒸,或凝液點入。

  皆是針對魂體本源虧空的對症之藥。

  眾人齊心,各展所長。

  洞天內,靈氣氤氳如霧,藥香與寶香混合。

  佛光與道韻交織,一片祥和寧靜的滋養之境。

  蘇文淵、柳氏魂體在那持續不斷的溫和滋養下。

  虛幻之勢終於被徹底穩住,不再繼續透明。

  扭曲痛苦的面容,也漸漸平和下來,

  沉入一場深沉的安眠。

  然而,也僅此而已。

  魂體依舊脆弱,本源依舊枯竭。

  如同乾涸到極致的河床,雖得細雨滋潤,不再龜裂。

  但要重新煥發生機,匯聚水流,

  卻非朝夕之功,更需源頭活水。

  十日十夜,蘇清玄寸步不離榻前。

  他持續以自身最精純的本源真意,化為涓涓細流。

  緩緩渡入父母魂體,不敢有絲毫急切。

  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

  他面容消瘦,眼眶深陷,緊緊注視著父母魂體的每一點細微變化。

  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三女,

  亦輪流在側協助,或遞送靈藥,或輔以秘法,或誦經安撫。

  她們眼見蘇清玄形容憔悴,心疼不已。

  卻知勸也無用,只能將滿腔柔情與關切,

  化作更細緻的照料。

  林婉清默默調整洞天內的靈氣流轉,使之更貼合魂體吸收;

  蕭靈溪根據魂體狀態,不斷微調丹藥配伍與用量;

  蕭靈玥的誦經聲始終平和悠長,如定海神針,撫平一切躁動。

  赤纓等人則忠實地守在外圍,將一切閒雜事務隔絕。


  整個三一宮上下,皆知宮主正傾盡全力救治雙親。

  皆自發肅靜,各司其職,默默祈願。

  到第十一日清晨,當第一縷天光透過洞天陣法,化為柔和光斑灑落仙榻時。

  柳氏的魂體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一直凝神注視的蘇清玄,渾身劇震,猛地俯身……

  聲音顫抖得幾不成調:「母親?母親您能聽見嗎?」

  柳氏的魂體依舊閉目,但那虛幻的眼睫,

  似乎極其輕微地顫了顫。

  一旁,蘇文淵的魂體亦仿佛有所感應,眉峰微微鬆動。

  「父親!母親!」蘇清玄熱淚奪眶而出。

  他緊緊握住父母親虛幻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榻邊。

  壓抑了百年的愧疚、思念、痛苦、後怕,

  在這一刻如決堤江河,洶湧而出。

  他不再是一個威震天界的三一宮主,

  不再是三教祖庭親封的護道真人,

  只是一個險些失去雙親,如今終於看到一線希望的孩子。

  「玄兒不孝……真的不孝……」他聲音嘶啞,淚落如雨,斷斷續續地傾訴著。

  「百多年前,玄兒飛升,只道來日方長……

  以二老的功德福報,定能享人天之福,

  卻不想……卻不想竟累二老受此百年煉魂之苦!

  那魔鏈加身,抽取魂力之時,該是何等痛楚?

  玄兒只要一想,便覺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之!」

  「這百年,玄兒在天界,建了三一宮,收了弟子,得了虛名,看似風光……

  可每每夜深人靜,思及爹娘生養之恩,便......

  玄兒四處打聽爹娘下落,只以為你們早已輪迴轉世,盡享人天福報……

  誰知,誰知二老竟......魂魄被奸人所拘,受盡折磨!

  玄兒……玄兒竟渾然不知!

  這百年,二老在暗無天日的牢籠中受苦,

  玄兒卻在所謂『聖人』光環下安然度日……

  玄兒枉為人子!枉為人子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字每一句,都浸滿了深入骨髓的自責與痛悔。

  身後,林婉清三女早已淚流滿面。

  便是守在外圍的赤纓、周若琳等人,

  隔著陣法感應,亦不由鼻酸眼熱,心生無盡悲痛。

  「父親,您常教玄兒,讀書人當以『孝悌忠信』立身。

  玄兒……玄兒卻連最基本的『孝』都未能盡到!

  母親,您最是慈和,玄兒少時頑劣,您從未重言呵斥,總是溫言教導……

  可玄兒,卻讓您承受這非人之痛!

  玄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哭訴著,將百年來的思念、擔憂、成就、遺憾……

  以及得知真相後的滔天怒火,無盡悔恨,盡數傾瀉而出。

  那情真意切的悲聲,迴蕩在靜謐的洞天之內。

  聞者無不動容,見者無不心碎。

  或許是這至誠的孝心與悲慟,觸動了冥冥中的血脈羈絆。

  或許是連日來的精心養護終於產生效果。

  仙榻之上,柳氏的魂體,眼角竟緩緩滑落一滴晶瑩的,完全由魂力凝結的淚珠。

  緊接著,蘇文淵的魂體,嘴唇亦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仿佛想要說什麼,卻終究無力發出聲音。

  但這一滴魂淚,這一下唇動,於蘇清玄而言,卻不啻於混沌中的第一道曙光!

  這證明,父母親的意識並未完全沉淪,

  他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能聽到他的話語!

  「父親!母親!你們能聽見!你們能聽見玄兒說話,對不對?」

  蘇清玄狂喜,小心地為母親拭去那滴魂淚。

  「你們放心,玄兒在這裡,玄兒一定會救你們!


  無論如何,一定會讓你們恢復如初,我們一家團聚,再也不分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重新穩住了渡入真意的節奏。

  此刻,他心中的惶惑不安漸漸散去,唯余無比堅定的信念。

  他知道,父母聽到他的懺悔,感受到他的決心,那最後一點求生意志已被點燃。

  接下來,便是如何為這微弱的火種,添上足夠的薪柴,讓它熊熊燃燒,直至照亮整個魂體。

  ……

  救治進入了新的階段。

  蘇文淵夫婦的魂體,開始對外界的滋養有了微弱的主動回應。

  吸收藥力與生機的效率,比之前被動承受時,提升了不止一籌。

  雖然依舊緩慢,但確確實實在一絲絲地變得凝實,那虛幻的透明感,在一點點褪去。

  蘇清玄更加精心。

  他根據父母魂體的反應,不斷調整真意渡入的頻率與屬性。

  時而以儒門浩然氣激發其「生」的意念。

  時而以道門自然韻調理魂力流轉。

  時而以佛門慈悲光撫平創傷印記。

  林婉清三女亦是全力以赴,將二老照顧得無微不至。

  如此,又是旬日過去。

  ……

  這期間,真武大帝曾遣玄武衛將官前來,

  送達天庭藥仙司,撥付的一批珍貴養魂仙藥,並告知幽冥局勢:

  宋帝王已被剝奪神位,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受刑。

  其轄區由真武大帝暫時接管,一應涉案人員正被嚴查。

  十殿其餘閻羅雖有震動,但在真武大帝與十萬玄武衛坐鎮下,目前尚無異動。

  玉帝已知悉全部經過,對蘇清玄救親除魔之舉多有嘉許,具體封賞待後議。

  蘇清玄謝過天使,收下仙藥,心思卻依舊全在父母身上。

  他將天庭賜藥與宮中儲備,蕭靈溪所煉靈丹巧妙配合,針對性地使用,效果更佳。

  到第三十日時,蘇文淵、柳氏的魂體,已明顯凝實了許多。

  雖仍比尋常生魂虛弱,但已不再有隨時消散之虞。

  他們甚至能在蘇清玄以神念輕柔溝通時,

  給出一些極其微弱的、模糊的意念回應,

  多是「安好」、「勿念」之類的簡單詞語。

  這對蘇清玄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然而,又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面前。

  魂體可以滋養壯大,但肉身早已在百年前亡故時失去。

  沒有肉身依託的魂魄,終是無根之萍。

  難以長久存世,更無法真正「復活」,享受生者應有的感知與修行。

  尋常為魂魄重塑肉身之法,所需天材地寶固然珍貴。

  以三一宮底蘊及天庭支持,或可湊齊。

  但重塑出的肉身,往往與魂魄契合不足。

  資質有限,未來修行之路幾乎斷絕。

  這絕非蘇清玄所願!

  他要的是,父母親真真正正地「活」過來。

  擁有健康的身體,甚至能踏上仙途,長生久視,一家共享天倫。

  這一夜,蘇清玄獨自守候在父母榻前,凝視著二老安詳的睡顏。

  腦海中念頭飛轉,推演著各種可能。

  突然,一個古老案例,帶來的決然念頭,

  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擊中了他的心神——

  「削骨還父,割肉還母……」

  正是:

  藥力頻施魂漸固,慈容雖在何依附。

  欲求完聚無根蒂,為報親恩可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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