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問心台上魔種現 歸墟劫里道基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詩曰:

  海納百川疑謗起,菩提樹下道音清。

  丹爐暗隱蝕靈散,玉璧初開照膽驚。

  歸一院內,三色菩提樹下。

  蘇清玄與雲渺子對坐,中間石桌上茶煙裊裊。

  玄清、了塵、四仙子環坐周邊。

  蘇清玄神色肅然。

  他望向夜空星河,緩緩道:

  「先祖以十萬載布局,非為造一不敗之宮,而為播一道不滅之火種。

  外魔易御,心魔難防——

  三一宮是否真能海納百川?

  三教合一之道是否真堪承載人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傳令下去:

  三一宮設『論道堂』,有疑皆可問,有惑皆可辯;

  丹房、庫藏、經閣,除核心禁地,一律向弟子開放。」

  眾人一怔。

  玄清道長遲疑:「清玄,如此是否太過……」

  「信任,方是破猜忌之利劍。」蘇清玄微笑。

  「若我輩自身對大道無愧,何懼質疑?若三一真訣真為正道,何懼辯駁?

  讓他們看,讓他們問,甚至——」

  他目光深遠:「讓他們『試探』。」

  「唯有經得起萬千目光審視,萬千心念考驗之道,方是真道。

  此一關,三一宮須過,三教合一之道,須過。」

  夜風拂過,菩提樹葉沙沙作響,如作回應。

  雲渺子凝視蘇清玄側臉,恍惚間,仿佛又見十萬年前那道白衣身影。

  他舉杯向天,以茶代酒:

  「蘇烈公,你可以安心了。

  此子之心胸,已不遜於你。」

  茶盡,月明。

  三才峰燈火如星,朗朗道音隱隱未絕。

  ……

  自開壇講法後不過旬日,三一宮氣象已煥然新天。

  文華閣東廂「文理堂」內,三百蒲團坐無虛席。

  林婉清立於堂前,手中春秋筆虛點,空中浮現《中庸》章句: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金字流轉間,她娓娓道來:

  「儒門言『中和』,非是折中妥協,或兩邊討好。

  而是持正守中,和諧並濟之道。

  此『中』與道門『沖和之氣』、佛門『中道之義』,其實一也。」

  堂下一青衫學子起身執禮:「

  先生,若依此理,儒者修浩然氣時,可否引道門自然之意調和剛猛?」

  「善問。」林婉清淺笑,筆鋒一轉,金字化作青白二色氣流,彼此纏繞卻不相衝。

  「正氣貴在『正』,不在『剛』。以自然之意潤之,則正氣綿長不絕,如江河行地,非如烈火焚原。」

  她看向那學子:「你可去清虛閣丹院,

  取半縷『清靈雲氣』試行三日,若有滯礙,再來尋我。」

  「謝先生!」學子激動再拜。

  這般打破門戶的指點,在往日宗門中幾不可見。

  清虛閣丹院內,藥香瀰漫。

  蕭靈溪正對著一尊紫銅丹爐,向圍坐的數十位丹師演示「三才融靈丹」煉製之法。

  爐火分三色,底層金火溫潤,中層青火靈動,上層白火澄淨。

  「此丹以儒門『養心草』為君,道門『清靈花』為臣,佛門『靜心蓮』為佐使。」

  蕭靈溪指訣變幻,三色火焰如臂使指。

  「火候之要,在於感應靈材本性。

  金火養其正,不可過烈,過則焦枯;

  青火化其性,需如春風拂柳;

  白火淨其質,當似月光滌塵。」

  一位中年丹師面露恍然:

  「原來如此!往日我煉『清心丹』,只以道火猛催,成丹率不足三成。


  若分三層火候,順應藥性……」

  他掐指推演,忽然撫掌,「妙!至少可提至六成!」

  蕭靈溪抿嘴一笑,遞過一枚玉簡:

  「這是千種常見靈材的相生相剋表,道友可拿去參詳。

  丹道本為濟世,三一宮不分門戶。」

  般若閣「慈悲禪室」,卻是另一番光景。

  禪室內,佛像慈悲,經卷祥和。

  禪室外,一池靜水,水面蓮葉輕浮。

  蕭靈玥跏趺坐於池畔,閉目緩聲:

  「今日不誦經,不論法,諸位只需觀此池水。」

  百餘位修士——

  有僧衣沙彌,有散修,亦有愁眉緊鎖的道人——

  依言注視水面。

  初時只見波平如鏡,偶有微風漣漪。

  半柱香後,一沙彌忽然低呼:

  「水面……水面映出了我心中所想!」

  眾人凝神看去,果見水面泛起幻影:

  有人見宗門紛爭舊事,有人見群魔猙獰面容,有人見壽元將盡的惶恐——

  幻影流轉,皆是各自心結。

  蕭靈玥聲音如清泉流過:「水面本靜,所映不過外物。

  心鏡亦如是——

  煩惱非心本有,乃攀緣外境投影。

  諸位可試著,不拒不留,只是看著。」

  又過半柱香,一白髮道人忽然淚流滿面:

  「我看見了……

  看見當年為爭一枚延壽丹,誤傷同門的景象。

  這三百年來,此景夜夜入夢……」

  水面幻影中,正是一幕舊年慘事。

  「看見了,便好。」蕭靈玥睜眼,目光慈悲。

  「看見即是不再逃避。

  此念如水映影,影非水,念非心。

  讓它流過便是。」

  那道人對著蕭靈玥,深深三拜。

  周身一股積鬱三百年的晦澀氣息,竟緩緩消散,修為隱隱鬆動。

  在座修士皆有所悟,禪室內外,氣息愈發澄明。

  演武場上,呼喝震天。

  赤纓戮魔槍在手,正與十八位兵家修士組成戰陣切磋。

  這戰陣非同尋常——

  前方中路,六人持盾,步伐穩重,盾面隱現金色符文,是融了儒門「正御」之法;

  左翼六人持槍,身法飄忽,槍出如蛇,暗合道門「奇正」之變;

  右翼六人持劍,氣息沉厚,攻守一體,帶了佛門「金剛」之意。

  「變陣!」赤纓清喝。

  十八人應聲而動。

  前方盾陣忽散,化作三組,每組盾、槍、穩兼備,如三朵鐵蓮花綻開。

  赤纓銀槍一點,直刺陣眼,卻被三組輪轉化解,勁力如泥牛入海。

  「好!」場邊觀戰的王靈官忍不住喝彩。

  「這『三一輪轉陣』,竟將三教進退之義融於戰陣!

  若是萬人戰陣如此,足可擋百萬魔兵!」

  赤纓收槍,抹了把額前細汗,咧嘴笑道:「大人過譽。

  此陣尚缺殺伐銳氣,正要請武曲天將士指點。」

  「好說!」王靈官身後幾位將領早已躍躍欲試。

  「赤纓仙子,讓我等試演一番『破軍陣』與你看看!」

  一時間,演武場上殺氣沖霄,卻是堂堂正正的兵家砥礪,無有門戶私見。

  這番盛景之下,陰影也如墨漬在宣紙上悄然暈染……

  先是丹院傳出消息:

  三位新入弟子服用「培元丹」後,修為不進反退,丹田隱有滯澀之感。

  蕭靈溪親自查驗丹爐、藥材、火工,皆無問題,那三枚丹藥卻確實透著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不是丹的問題。」雲渺子捻起一枚培元丹,雙目微闔,神識如絲探入。


  「是成丹後,被人以秘法浸入了『蝕靈散』。

  此散無色無味,入體後三日才發作,先滯靈氣,後蝕道基,最是陰毒。」

  「丹成後立即封入玉瓶,看管嚴密,誰能下手?」蕭靈溪俏臉含霜。

  「未必是人。」

  雲渺子掌心騰起一縷灰白火焰,培元丹在火中化為飛灰,卻有一絲黑氣掙扎欲逃……

  「是『影傀』——

  以修士殘魂煉製的傀儡,可虛化無形,穿牆過禁。

  此物潛入,防不勝防。」

  幾乎同時,文理堂、禪室、戰陣閣皆有異狀:

  有弟子修行時忽然心浮氣躁,往日明了的經文忽然晦澀難懂;

  有沙彌禪坐時見詭異幻象,險些走火入魔;

  甚至兩位兵家修士對練時莫名失控,差點重傷同袍。

  謠言如野草瘋長:

  「聽說了嗎?那三一真訣要煉化弟子神魂為資糧……」

  「散仙盟那些老怪,其實都是蘇清玄煉製的傀儡!」

  「我親眼看見,有弟子修為倒退,面容蒼老了百歲!」

  人心浮動。

  新入弟子中,有人開始暗中串聯……

  在膳堂、經閣、甚至修行靜室中,「無意」透露種種駭人聽聞的「內幕」,恐慌如瘟疫蔓延……

  不過幾日,已有近百名新弟子心生退意。

  還有數百人,聚集在山門處,要求查驗功法,解除「禁制」。

  玄清道長與了塵大師親自安撫,效果甚微。

  赤纓氣得銀槍直顫:「讓我揪出那些造謠的,一槍一個!」

  「不可。」林婉清按住她手,眸光清冽。

  「此時用強,正中下懷。他們就是要逼我們顯露『霸道』,坐實謠言。」

  「那便任由他們鬧?」赤纓咬牙。

  一直沉默的蘇清玄,此時緩緩起身:

  「開論道堂,設『問心鏡』。凡有疑者,皆可來問。凡願清查者,皆可照鏡。」

  「問心鏡?」眾人一怔。

  蘇清玄看向雲渺子:「雲長老,清玄記得您提過,三十三天外,有『澄明玉璧』。

  雲長老,可否為清玄取來?」

  雲渺子恍然:「可!無人比老夫清楚此物。

  此璧乃上古奇物,可照修士功法本源、神魂印記。

  若修魔功,或被種下禁制,璧上必顯異象。」

  「盟主稍候,老夫去去便來。」

  「善!便以此璧為鏡,懸於論道堂。」

  蘇清玄平靜道,「欲修真,先照心。」

  朝陽初升,論道堂。

  一方三丈高的瑩白玉璧,立於堂前,光滑如鏡。

  日光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論道堂前,設九級台階,取「九為數極,道之盡頭」意。

  辰時,鐘鳴九響。

  蘇清玄素衣青袍,踏階而上。

  台下,數千人聚集。

  前排是百名心生退意的新人,

  後面是幾百聚眾滋事之人。

  後排為各方觀望的修士,

  更遠處,玉玄子等人混在人群中,冷笑觀望。

  「今日開堂,只為解惑。」

  蘇清玄立於玉璧前,聲音朗朗:

  「惑功法真假,惑有禁制——

  凡有疑者,可上台照璧,亦可當堂詰問,蘇某有問必答,絕無虛言。」

  台下一片騷動。

  忽然,新弟子中,走出一位黃袍青年。

  他大步上台,對著蘇清玄拱手,語氣卻帶刺:

  「蘇宮主,弟子斗膽先問:三一真訣,號稱融匯三教。

  可弟子方修煉三日,便丹田隱痛,神識混沌,此為何故?」


  蘇清玄不答,只側身讓開,示意他去玉璧前。

  黃袍青年冷哼,走到澄明玉璧前。

  日光投在璧上,映出他身影。

  初時無異,三息後,璧面忽然泛起漣漪。

  他丹田位置竟顯出一團遊動的黑氣,如活物般蠕動!

  「這……這是何物?!」黃袍青年面色大變。

  台下譁然!

  那黑氣陰冷詭異,絕非正道功法所有!

  蘇清玄並指虛點,一縷三色靈光沒入青年丹田。

  青年慘叫一聲,跌坐在地,口中卻噴出一縷黑煙。

  黑煙在空中扭曲,竟化作一張猙獰鬼面,尖嘯著撲向台下!

  「魔種!」雲渺子拂袖一揮,灰白火焰將鬼面焚盡。

  「此子被人種下『心魔引』,平日無礙,一旦修行正道功法。

  魔種便發作反噬,製造痛楚幻象,令人疑心功法有弊。」

  他目光如電,掃向台下:「還有誰丹田隱痛、神識混沌的,上台一照便知!」

  又有七人上台,照璧之下,面色慘白。

  六人體內皆有魔種,唯有一人確是因急於求成,行氣差錯。

  蘇清玄一一出手,三色靈光過處,魔種盡除。

  那六人只覺渾身一輕,往日滯澀痛楚煙消雲散。

  「現在,還有人疑功法真假否,真決下禁制否?」

  蘇清玄看向黃袍青年。

  青年跪地,淚流滿面:

  「弟子……弟子被奸人蒙蔽!

  三日前,有人暗中傳音,說我修了邪功。

  若不趁早揭發,必成傀儡……我、我鬼迷心竅……」

  「那人現在何處?」

  「不知……但他留了這枚玉佩,說危機時可捏碎求救。」

  黃袍青年顫抖著,掏出一枚漆黑玉佩。

  蘇清玄接過,神識一探,忽然冷笑。

  掌心三色靈火燃起,玉佩炸裂,卻有一縷黑氣急速遁向北方!

  「追!」赤纓銀槍一振,身影已化虹光。

  幾乎同時,北方荒林方向傳來轟然爆響,魔氣沖霄!

  早有埋伏的散仙盟修士,已與魔修等人交上手!

  ……

  論道堂暫歇。

  蘇清玄回到歸一院靜室,手中握著那枚被煉化的玉佩殘片。

  其上殘留的魔氣,與幻魔海中,與十萬年前先祖所戰魔尊,同出一源。

  他盤坐菩提樹下,三寶置於身前,閉目凝神。

  這一次,他主動引血脈深處共鳴,主動以神識探入那十萬載傳承記憶碎片。

  景象再臨歸墟。

  但這一次,他「看」得更清。

  先祖蘇烈與魔尊之戰,已近尾聲。

  魔尊千丈魔軀殘破不堪,魔血化為黑雨腐蝕大地。

  而先祖白衣染血,三寶之光暗淡隱晦,欲作最後全力一擊,徹底擊殺魔尊。

  就在最後一擊前,先祖忽然收手。

  他雙目中流轉著玄奧道紋,仿佛看穿了時光長河,看透了魔尊本質。

  「原來如此……」

  先祖低語,聲音帶著無盡悲憫:

  「你非天生魔種,而是三界惡念所聚。

  修士門戶利益之見,長生之貪,殺戮之欲,嫉恨之毒……

  萬般執念惡念,匯成此身。」

  魔尊狂笑,笑聲中竟夾雜著萬千生靈的嘶吼:

  「既知我乃眾生心念所化,殺我便是斬盡蒼生!

  蘇烈,你敢嗎?!」

  「不敢。」先祖平靜道,「然放任你,三界亦將淪為魔域。」

  他低頭看向手中三寶,又抬頭望向無盡虛空,目光仿佛看見了十萬載後:

  「此劫,當以我身暫封。


  然封印終有盡時……

  後世當有承道者,行三教歸元之法,

  調和眾生心念,根除爾等滋生之壤。」

  魔尊嘶吼:「十萬載之後,人心依舊!

  貪嗔痴慢疑,何曾少過?!你不過徒勞!」

  「那就賭一賭。」先祖笑了,笑容如春風化雨。

  「賭十萬載之後,會有如我一般愚笨之人,願行看似不可為之事。」

  話音落,他猛然將三寶按入自己胸膛!

  金書、小印、靈木綻放無盡光華,與他的道基、精血、神魂融為一體……

  化作一道道橫貫三界的封印、無數封印節點——

  而魔尊本體,被死死鎮壓于歸墟深處!

  最後一刻,先祖回望人間,目光穿越萬載,與此刻靜室中的蘇清玄,隔著時空對視。

  「後世子孫……此局,交給你了。」

  景象破碎。

  蘇清玄睜眼,淚已滿面。

  他徹底明白了——

  魔尊殺不死,因它源於人心。

  唯有三教歸元,調和眾生心念,讓人心向善,方是根治之法。

  而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

  因它要動的,是萬年積弊,是既得利益……

  是人心最深處的恐懼與貪婪。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赤纓隔門而立,語氣凝重:

  「公子,玉玄子等人被圍在北麓,但……

  他們捏碎一枚黑色令牌,召來一尊『歸墟魔將』!

  散仙盟眾仙正用「周天星斗大陣」圍困魔將。

  只是……那魔將金仙巔峰境界,戰力堪比大羅!」

  蘇清玄拭去淚痕,緩緩起身。

  三寶感應到主人心念,自發懸浮而起,繞身流轉。

  「終於來了。」

  他推門而出,望向北方那沖天魔氣,目光沉靜如深淵。

  「那便讓天下看看,三教合一之道,可否斬魔?!」

  正是:

  十萬年籌孤注擲,三千世界一心澄。

  魔種原隨妄念生,敢將三教證無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