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道啟靈溪滌舊塵 軍礪忠膽鑄國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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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冰弦裂石隱玄機,赤幟寒崖血染旗。

  非是兵鋒能破陣,道從天地借殺機。

  話說吐蕃游騎雖退,營地中氣氛卻愈加凝重。

  卻說吐蕃游騎退走以後,蘇清玄令眾人將火把盡數熄滅。

  只留數盞防風氣死風燈懸於輜重車下,照得人影幢幢。

  他喚來周文瑾、赤纓及幾位校尉,就著微光攤開那張簡陋地圖。

  「方才那些吐蕃游騎,並非尋常馬匪。」

  蘇清玄指尖點在地圖上一處標有獠牙圖騰的位置。

  「其甲冑雖舊,隊列散而不亂,遇變能迅速呼應。」

  「尤其為首那青年,所佩彎刀柄嵌紅玉,乃吐蕃王族近衛『赤氂』部徽記。此人驕橫卻非全然無腦,退走前眼神閃爍,必是回去報信了。」

  周文瑾倒吸一口涼氣:「王族近衛?莫非吐蕃已派要員坐鎮前沿?」

  「未必是王室核心。」蘇清玄搖頭,「但至少是某位實權『論』的子弟,借巡邊之名擄掠建功。然其既窺見我使團虛實,必不肯甘休。」

  「前方三百里,有大小七處山口可越蔥嶺,其中三道較為平緩,吐蕃若有意攔截,必擇險要處設伏。」

  他抬眸看向眾人,目光清明如鏡:「我等使命在身,國威必彰,不能繞道。然硬闖非智,需以巧破力。」

  赤纓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我可率精騎十人,今夜即出發,先探那三處山口虛實。若遇小股游騎,便清理掉;若見大軍埋伏,則燃煙為號。」

  「不可。」蘇清玄卻擺手,「赤纓,你殺氣還是太重,若遇吐蕃哨探,必是見之則殺。」

  「然此刻打草驚蛇,反令敵警覺。我要的是,讓吐蕃人以為我等重禮輕武,不擅殺伐,驕其心,懈其備。」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向營地一角——

  蕭靈溪正幫著醫官分發禦寒的薑湯,動作還有些生疏,卻極認真。

  「明日拔營後,隊伍分作兩撥。」

  「文瑾率大隊,高舉旌節儀仗,緩行於明處,做出謹守天朝使節禮數、煌煌然出使之態。」

  「赤纓,你領二十精銳,卸甲藏刃,扮作商隊,暗護周大人左右。」

  「而我,自領少數人,輕裝簡從,先行探路。」

  「蘇相不可!」周文瑾急道,「您乃國本,豈可親身犯險?」

  蘇清玄微微一笑:「正因我是『國本』,吐蕃人更料不到我會棄大隊而獨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我欲借這雪山絕域,印證些道理。」

  眾人相顧愕然。

  唯有赤纓垂下眼帘,指尖微微顫抖——

  她聽懂了那「印證道理」四字背後的意味。

  當夜無話。

  次日天色未明,隊伍悄然開拔,依計分作明暗兩路。

  周文瑾所率大隊果然打起全套欽差儀仗,金瓜斧鉞、旌旗傘蓋一應俱全,行進時步步謹慎循禮。

  使節團浩浩蕩蕩,旌旗獵獵,上書「天朝」二字,迎風招展。

  使者文書玄衣纁裳,腰佩玉環,手持符節,步步端肅,目不斜視。。

  遇風沙驟起,眾人皆以袖掩面,然持節之手穩如磐石,不墜天朝威儀。

  縱使黃沙漫天、駝鈴悽厲,使團所至之處,天朝禮儀如影隨形,寸步不敢失矩,盡顯大國氣象,威儀赫赫。

  然而,落在吐蕃人眼中,這是迂腐文弱。

  正是待宰羔羊。

  而另一邊廂,蘇清玄只帶了八人: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外加五名最精悍的羽林衛老兵。

  九人皆換作尋常皮襖,馬匹也卸去華麗鞍韉,扮作小商隊,先行走在周文瑾隊伍前方兩里外。

  蕭靈溪騎在一匹溫順的母馬上,肩傷未愈,騎馬頗為吃力,她卻咬牙忍著。

  蘇清玄偶爾回頭看她一眼,見她小臉蒼白卻強撐的模樣,終是放緩馬速,與她並行。

  「傷口還疼?」他問,聲音在凜冽寒風中顯得溫和。


  蕭靈溪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道:「有一點……但不要緊。蘇大哥,我們為何要分開走?是怕吐蕃人打過來麼?」

  蘇清玄望著前方蒼茫雪嶺,緩聲道:「怕,便不會來。分兵,一為疑兵,二為——」

  他側目看她,「讓你看看,真正的戰場是何模樣,真正的道,又在何處。」

  蕭靈溪怔了怔,似懂非懂。

  三日無事。

  第四日午時,隊伍行至一處名為「鷹愁澗」的險地。

  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高聳入雲,中間一道深澗,寬僅容兩馬並行,澗底是萬年不化的堅冰,滑不留足。

  頭頂一線天光,時有積雪簌簌落下。

  蘇清玄忽然勒馬,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他凝神片刻,緩緩開口道:

  「前方三里,左側崖頂,伏有二十七人。右側崖腰洞穴,藏有十五人。澗口外一里處坡後,另有百騎待命。我們很快就會進入埋伏圈。」

  眾人色變。

  那五名老兵已無聲下馬,伏地貼耳,片刻後起身,面色凝重:「確有不少馬蹄聲,距此約五里,正緩緩逼近。」

  「嗯,那是側後方的吐蕃騎兵。」蘇清玄肯定了老兵的判斷。

  林婉清蹙眉望向兩側絕壁,低聲道:「此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被兩頭堵住,縱有通天之能,也難突圍。」

  蕭靈玥合十誦佛,神色安寧。

  蘇清玄卻神色平靜,反而下馬,走到路邊,俯身抓起一把冰雪,在掌心慢慢揉搓。

  冰雪在他掌中化為清水,又從指縫滴落。

  他抬眸看向蕭靈溪,忽然問:「靈溪,你學醫有些時日,可知人體最脆弱之處是哪裡?」

  蕭靈溪愣了愣,不知他為何此刻問這個,仍老實答道:

  「是……是頭頂百會,後心命門,喉間廉泉,還有……臍下氣海。」

  蘇清玄點頭,伸手指向兩側懸崖:

  「你看這鷹愁澗,像不像一個人的『氣海』要衝?兩側懸崖為『命門』『百會』,澗口如『廉泉』。」

  「吐蕃人在此設伏,是要扼住我們的咽喉,斷我們的生氣。」

  他語氣淡然,仿佛在講授醫理。

  蕭靈溪卻聽得渾身發冷,顫聲道:「那、那我們快退……」

  「不能退。」蘇清玄搖頭。

  「側後方已有馬蹄聲。」

  「這是他們平時狩獵常用的手段,等我們大部隊入澗三里,形成合圍之勢,才會動手,那時前堵後追,才是真正的絕殺。」

  蘇清玄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冰雪映照下,竟有幾分孩童般的純真:

  「但他們忘了,氣海要衝,亦是生機流轉之樞。堵得越死,爆發越烈。」

  言罷,蘇清玄不再多語。

  他竟盤膝在澗邊雪地坐下,對林婉清溫聲道:「取琴來。」

  林婉清轉身,從馬鞍旁解下一具以油布包裹的長形物件,打開,竟是一張通體黝黑、紋理如流水般的古琴。

  蘇清玄將琴置於膝上,屏息凝神,指尖輕撫,琴身無風自鳴,發出低沉悠遠的顫音。

  「蘇大哥,你這是……」蕭靈溪茫然。

  蘇清玄不答,閉目調息。

  片刻,他十指按上琴弦。

  第一個音符迸出。

  那不是尋常的琴音,而像是一塊萬古寒冰在心底最深處炸裂。

  清冽、冰冷、銳利,卻又帶著某種直擊魂魄的穿透力。

  音波如有實質,貼著冰面盪向澗口,撞上崖壁,又反彈回來,在狹窄的澗谷中反覆震盪、疊加。

  蕭靈溪忽然捂住耳朵。

  那琴音初聽只是冷,但多聽一瞬,便覺有無數細小的冰針隨著音波鑽進耳孔,刺向腦海深處。

  她眼前開始發花,仿佛看到漫天風雪化作億萬冰晶,每一粒冰晶都在震顫、碎裂、重組,發出更細微、更密集的鳴響。

  這不是人間尋常樂聲。

  這是風雪自身的咆哮,是冰川移動的轟鳴,是亘古嚴寒的具現。


  「運功護住心脈,勿要抗拒,隨音律呼吸。」

  蘇清玄的聲音合著琴音飄來,清晰得不合常理。

  婉清、靈玥、與五名羽林衛老卒聞言,立即隨音律調息。

  蕭靈溪也下意識地照做,運轉這些日子所學的那點粗淺養生內息。

  說也奇怪,那原本細若遊絲的氣息,在琴音牽引下,竟開始以一種奇特的節奏流動。

  所過之處,那冰針刺腦的痛楚漸漸化為清涼,繼而變作溫潤。

  她恍惚間似有所悟——

  這琴音並非攻擊,而是一種「引子」,將人體自身的潛能、將天地間的某種「律動」激發、調和。

  若抗拒,便是與天地為敵,自然痛苦;

  若順應,便可借天地之力,滌盪自身。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順應」。

  「啊——!」一聲悽厲的慘叫,忽然從左前方崖頂傳來。

  那是一個吐蕃伏兵,他原本正張弓搭箭,瞄準澗口。

  此刻卻扔了弓,雙手抱頭,從崖頂翻滾而下,重重砸在冰澗上,鮮血瞬間染紅一片冰面。

  緊接著,右側崖腰洞穴中,接二連三傳來悶哼與哀嚎。

  有人抱著頭撞出洞穴,跌落深澗;有人痛苦地在洞中翻滾,將同伴也撞下山崖。

  不過短短十餘息,兩側懸崖上,竟有近二十人自行跌落或發狂!

  而琴音未止。

  蘇清玄十指在琴弦上拂、挑、勾、剔,動作行雲流水,神色寧靜如古潭深水。

  琴音從最初的冰冷銳利,漸轉為沉雄厚重,仿佛地脈在翻身,冰川在甦醒。

  澗上的萬年堅冰,竟開始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轟隆——!」一聲巨響。

  左側懸崖中段,一塊早已被千年不化的寒冰侵蝕的巨岩,在琴音持續震盪下,終於支撐不住,帶著漫天冰雪碎石,轟然崩塌!

  巨石滾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澗口外一里處那片山坡後——

  那裡,正是那百騎吐蕃伏兵藏身之地!

  煙塵騰起十餘丈高,夾雜著隱約的人喊馬嘶。

  不必看也知,那百騎即便不全軍覆沒,也必損失慘重。

  琴音漸歇。

  蘇清玄收手,按弦,餘音在澗谷中裊裊迴蕩,最終歸於寂靜。

  他面色清朗,氣息平穩,睜眼時,眸中那片浩瀚的寧靜愈發深邃。

  仿佛剛才那移山倒海般的琴音,只是信手拂去衣上塵埃。

  「走。」他起身,將琴交還林婉清,翻身上馬。

  一行人穿過鷹愁澗。

  澗中一片狼藉,十七八具吐蕃伏兵屍體橫陳冰面,死狀猙獰,皆七竅滲血,顯是臟腑被琴音震碎。

  懸崖上仍不時有碎石滾落,但已無埋伏。

  出得澗口,但見前方山坡一片混亂。

  巨石砸出數丈深坑,周圍人仰馬翻,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僥倖未死的數十吐蕃騎兵,正驚惶地收攏傷者、馬匹。

  見蘇清玄九人策馬而來,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反而紛紛後退,眼中滿是恐懼,仿佛見鬼神臨凡。

  蘇清玄也不看他們,率眾逕自穿過這片修羅場。

  直到走出數里,登上前方一處高坡,他才勒馬回望。

  鷹愁澗方向,煙塵尚未散盡。

  「蘇大哥……剛才那琴音,是、是什麼功夫?」

  蕭靈溪終於忍不住,顫聲問道。

  「不是功夫。」蘇清玄淡淡道,「是『道』。」

  「道?」

  「天地萬物,皆有其『律』。」

  「風聲、水聲、冰裂聲、山石崩解聲,乃至人心跳、血流、呼吸,皆在律中。」

  他望向蕭靈溪,目光清澈。

  「我不過是以琴為引,將此地積蓄萬載的『寒冰之律』稍加撥動,使之共鳴、激盪、爆發而已。」


  「若在江南水鄉,我便引不動冰,卻能引動水。」

  「在火山熔岩之地,或可引動地火。」

  「道法自然,順勢而為,便是此理。」

  蕭靈溪聽得似懂非懂,但心中那片混沌,卻仿佛被撕開一道縫隙,有光透入。

  她喃喃道:「所以,道不是虛無縹緲的經文,而是……天地萬物本身運行的『理』?」

  蘇清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你學道學醫,便知人體自有陰陽五行,生克循環。順之則生,逆之則病。」

  「治國、用兵、修身,莫不如是。」

  「明其理,順其勢,則事半功倍;逆其理,強行扭轉,則事倍功半,甚或招致反噬。」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然知易行難。」

  「今日我借天地之勢破伏兵,看似輕鬆,實則兇險。」

  「若我心神稍有不純,未能與此地寒冰之律完全相合,反遭其噬,此刻七竅流血而亡的,便是我了。」

  蕭靈溪悚然一驚,再看向蘇清玄,心中忽地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明悟——

  原來他那般雲淡風輕的背後,亦是生死一線的如履薄冰。

  這「道」,並非高高在上的逍遙,而是以身為橋、以心為引,溝通天地的沉重擔當。

  便在此時,後方蹄聲如雷!

  眾人回首,但見周文瑾所率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旌旗略顯凌亂。

  原來,赤纓所率那二十精銳,早在懸崖伏兵被琴音所懾、陣腳大亂時,便從側翼殺出,以寡擊眾。

  後又與周文瑾所率羽林衛匯合,竟將那股側後方五百伏兵殺散,急急趕來接應。

  周文瑾滾鞍下馬,臉色發白,急聲道:「蘇相!方才那山崩地裂之聲……您無恙否?」

  「無妨。」蘇清玄擺手,目光掃過眾人。

  羽林衛將士雖經廝殺,甲冑染血,卻個個眼神銳利,站姿如松,無一人露出怯色。

  他微微頷首,揚聲道:「諸位今日浴血,護我使團周全,揚我天朝國威,辛苦了!」

  眾軍士齊聲轟應:「願為蘇相效死!願為大夏效死!」聲震雪嶺。

  蘇清玄目光緩緩掠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孔。

  心中那「為大夏開太平」的宏願,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這般沉重,卻又這般充滿希望。

  他看見的,不再只是需要他庇護的士卒,而是正在血火中淬鍊成鋼的、未來可獨當一面的脊樑。

  「然此役只是開端。」他聲音轉沉。

  「吐蕃受此挫,必不肯甘休。前方路險,敵勢更凶。諸位——」

  「怕否?」

  「不怕!不怕!不怕!」三聲怒吼,一次比一次高昂,在雪山間迴蕩,驚起遠處寒鴉陣陣。

  蘇清玄眼中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風化開凍土,溫暖而充滿力量。

  他不再多言,撥轉馬頭,望向西方那綿延無盡、仿佛連接著天穹的巍巍雪嶺。

  那裡,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但他知道,身後這支隊伍,已然不同了。

  當夜,隊伍在一處背風山谷紮營。

  篝火旁,蘇清玄喚來周文瑾、赤纓、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以及今日作戰最勇猛的三名士卒——

  一個使陌刀、陣斬十騎的彪形大漢;一個箭無虛發、射敵酋數人的神射手;還有一個在混亂中救出兩名同袍、自己背上挨了一刀,卻死戰不退的年輕羽林衛。

  「今日之戰,諸位皆有大功。」

  蘇清玄親手為三名士卒斟了熱奶茶,驚得三人慌忙起身行禮,被他以目光止住。

  「然有功當賞,有過亦當罰。周大人——」

  周文瑾肅然起身:「卑職在。」

  「你今日指揮大隊,雖穩住了陣腳,卻有三處疏漏。」

  蘇清玄語氣平和,卻字字如錘:

  「其一,你派出斥候探路,條縷欠細,屬調度不周,導致斥候未能發現崖頂埋伏,甚至......連側後方敵軍百騎也未曾發現。」


  「其二,中軍輜重車輛,遇襲時未能迅速結成圓陣,反成赤纓回援時阻礙。」

  「其三,後軍變前軍撤退時,隊列混亂,互相踩踏,折了四匹馬。」

  「這三過,你認否?」

  周文瑾冷汗涔涔,躬身道:「卑職知罪!願受軍法!」

  「軍法暫且記下。」蘇清玄道。

  「我要你在今夜,擬出三條改進之策,明日晨起說與我聽。若言之無物,數罪併罰。」

  「諾!」周文瑾凜然應聲,心中既愧且感——

  蘇相這是給他機會,更是教他如何為將。

  蘇清玄又看向那三名士卒,一一問過姓名、籍貫、家中情形。

  使陌刀的漢子叫雷虎,關中人士,家有老母妻兒;

  神射手名趙百川,隴西獵戶出身,父母早亡,尚有一兄長;

  那年輕羽林衛叫陳石頭,河南人,去年才入羽林衛,家中還有個小妹。

  問罷,蘇清玄沉默片刻,緩緩道:「雷虎陌刀勢大力沉,然招式過於剛猛,缺了變化。我可傳你三式『拖刀』『撩刀』『回身斬』,以柔濟剛,日後臨陣,可多三分生機。」

  雷虎虎目含淚,撲通跪倒:「蘇相大恩!小人……」

  「起來。」蘇清玄虛扶,又看向趙百川,再看了眼赤纓:

  「你箭法准,卻過於求穩,不敢射移動中的敵酋。」

  「明日開始,我讓赤纓與你餵招,她以紅纓槍攻你,你用無鋒箭矢射她。」

  「射中,有賞;射不中,無非被她近身痛打。打多了,自然敢射。」

  趙百川臉一白,偷眼看赤纓,見她面無表情,紅纓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頭寒光凜凜,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抱拳:「小人……遵命!」

  赤纓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陳石頭。」蘇清玄看向那年輕羽林衛,目光溫和,「你今日救同袍,是義;帶傷死戰,是勇。然『衛』者,非獨恃勇力。」

  「這卷《衛公兵法輯要》,你拿去,每夜認十個字,赤纓會教你。三月之後,我要考你。」

  陳石頭雙手顫抖接過那薄薄的、明顯是手抄的小冊子,重重磕頭:「小人……小人一定拼死學會!絕不辜負蘇大人!」

  蘇清玄點點頭,又對林婉清道:「婉清,你通曉吐蕃典章風俗。據你所知,今日這支伏兵,會是何人麾下?」

  林婉清早已深思,此刻從容道:

  「回蘇相。吐蕃軍制,以『茹』為大軍區,其下設『千戶』。能調動百騎以上設伏,且配有王族近衛的,至少是『千戶長』銜。」

  「而吐蕃駐蔥嶺東麓的千戶長,據小女所知,共有三位:

  「一位是老將噶爾·東贊,沉穩多謀。」

  「一位是王族旁支赤松傑布,勇猛驕橫。」

  「還有一位,是近年崛起的新貴,名喚『朗達瑪』,據說虔信苯教,作戰悍不畏死,麾下多巫師。」

  「巫師?」蕭靈溪小聲驚呼。

  「嗯。」林婉清頷首,「苯教重祭祀,軍中常配『苯波』(巫師),以占卜、禱祝鼓舞士氣,有時亦用些詭秘手段。」

  「今日那些伏兵,潰散時高呼『山神發怒』,恐與巫師有關。」

  蕭靈玥忽然開口,聲音空靈:「苯教之術,多借山川精怪、亡靈厲魄之力,惑人心智,亂人氣運。」

  「然其法偏執陰毒,易遭反噬。若遇之,當持正念,守心神,邪法自不能侵。」

  蘇清玄若有所思:「看來,下一關,或許要會會這位朗達瑪了。」

  便在此時,營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騎斥候飛馳而至,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報——!西方五十里,發現吐蕃大軍!約兩千騎,正朝我軍方向疾行!帥旗是……是金氂黑幡,旗下一將,黑袍黑甲,應是朗達瑪本部!」

  眾人色變。

  蘇清玄卻神色不變,只問:「距此最近的可守之地是何處?」

  周文瑾急展地圖,手指一處:「西北十里,有一廢棄土城,乃前朝戍堡遺址,牆垣尚存,可暫據守!」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疾行!務必在吐蕃大軍趕到前,入土城據守!」

  蘇清玄起身,紫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目光掃過眾人驚惶的臉,聲音沉靜如鐵:

  「兩千鐵騎又如何?我有三千羽林衛鋼鐵男兒,且,我等據守,彼為攻方,優勢在我。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淡笑:「正可借這兩千吐蕃鐵騎,磨一磨我大夏兒郎的刀鋒!」

  夜色中,隊伍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向西北疾馳。遠處,沉悶如雷的蹄聲,已隱隱可聞。

  雪嶺巍巍,寒月如鉤。

  一場真正的血火淬鍊,即將來臨。

  正是:

  烽菸捲地壓雲低,梵鈴聲里陣雲移。

  莫道崑崙絕人跡,正試青鋒斬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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