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辭帝京群臣灑淚 聚紅顏共赴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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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帝闕辭君淚滿衫,回眸燈火認塵寰。

  情緣聚散原為道,萬險千艱共往還。

  話說蘇清玄於金鑾殿上慷慨陳詞,請命西行,景和帝雖萬般不舍,終被其「為萬世開太平」的赤誠所感,下旨加封「持節西域宣慰大使」,總領西域一應事務。

  聖旨既下,六部即刻忙碌起來,遴選隨員、籌備儀仗、調撥糧草、準備國禮典籍,洛陽城中車馬往來,文書飛馳,一派緊張氣象。

  五日期限轉瞬即至。

  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八,黃道吉日,宜出行。

  清晨,洛陽城外十里長亭,旌旗招展,冠蓋雲集。

  景和帝竟不顧「君王不送臣」的古禮,親率文武百官,出城為蘇清玄壯行。

  旭日初升,霞光萬道,將官道兩側新綠的垂柳染成金紅,也照亮了黑壓壓肅立的人群。

  三千羽林衛精銳已列隊完畢,玄甲映日,槍戟如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禮部籌備的儀仗浩浩蕩蕩:天子節鉞、黃羅傘蓋、麒麟旗幡、欽差牌匾,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隨行官員、通譯、醫官、工匠、僕役等共計五百餘人,車馬百餘輛。

  裝載著賞賜西域諸國的絲綢、瓷器、茶葉、典籍、農具、糧種,更有特意搜集的三教經典、農桑百工之書,林林總總,規模之大,規格之高,為大夏立國以來出使之最。

  景和帝今日未著明黃龍袍,反而是一身赭黃常服,頭戴翼善冠,負手立於長亭之前。他面色沉靜,目光卻始終鎖定在正在與各部官員最後交接事宜的蘇清玄身上。

  這位年輕的首輔今日換上了御賜的麒麟蟒袍,腰系玉帶,頭戴七梁進賢冠,手持三尺黃金節杖,身姿挺拔如松,在晨曦中渾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光暈,恍若天人。

  百官分列兩側,文東武西,依品階肅立。

  許多白髮蒼蒼的老臣,此刻也顧不得儀態,頻頻以袖拭目。

  他們之中,不乏曾因政見、派系與蘇清玄有過爭執齟齬者,然而此時此刻,面對這位甘舍中樞尊位、親赴絕域險地為國開闢的年輕人,所有過往的嫌隙都煙消雲散,心中只剩下純粹的敬佩、擔憂與慨嘆。

  時辰將至。

  禮部尚書出列,高聲唱誦送行祭文,告祭天地山川,祈求路途平安,使命必達。渾厚的嗓音在曠野中迴蕩,更添幾分莊重悲壯。

  祭文畢。

  蘇清玄整肅衣冠,手持節杖,穩步上前,在景和帝面前三丈處停下,躬身長揖,聲音清越如金玉交擊:

  「臣蘇清玄,拜別陛下。此去西域,必當竭盡駑鈍,宣陛下仁德於絕域,通商路於萬里,安邊陲以固國本,不負陛下信重,不負蒼生所託!」

  景和帝快步上前,竟不顧君臣之禮,雙手緊緊扶住蘇清玄的雙臂,將他托起。四目相對,景和帝眼眶已然微紅,嘴唇翕動數次,才強抑住翻湧的情緒,沉聲道:

  「愛卿……不必多禮。此行萬里,關山阻隔,大漠風沙,吐蕃凶頑,諸事難料。朕別無他囑,只望愛卿……務必珍重己身!這節杖,代表朕,代表大夏,亦代表朕與愛卿……生死相托之情義!朕在洛陽,等愛卿……凱旋!」

  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哽咽。他用力拍了拍蘇清玄的手臂,轉身從內侍手中接過一杯御酒,雙手奉上。

  蘇清玄雙手接過金杯,目光掃過眼前這位亦君亦友的帝王。他鬢角已見霜色,眼角的細紋在晨光中清晰可見,那雙眼中有不舍,有痛惜,有倚重,更有一種近乎託付江山般的沉重信任。

  蘇清玄心中滾燙,仰頭將杯中御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化作一股豪氣與暖流。他擲杯於地,朗聲道:「陛下保重!臣,去了!」

  正要轉身,景和帝忽然又喚住他,從懷中取出一物,卻是一枚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佩,上面以極精微的刀工雕琢著蜿蜒的龍紋與祥雲。

  景和帝將玉佩塞入蘇清玄手中,低聲道:「此乃朕隨身佩戴三十餘年的『潛龍佩』,見佩如見朕。西域諸國或有認得此物者,若遇非常之阻,或可憑它……換取一線轉圜。愛卿,定要……平安歸來!」

  此言已是將帝王私印相贈,信任倚重,無以復加。

  蘇清玄緊緊握住猶帶帝王體溫的玉佩,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面向送行百官與羽林衛,舉起手中黃金節杖,高聲道:「出發!」


  「出發——」傳令官洪亮的聲音次第傳開。

  車馬啟動,輪聲轆轆。蘇清玄登上為首那輛寬大堅固、裝飾著欽差標誌的馬車,赤纓一身勁裝,手握長槍,沉默地侍立車旁,隨即翻身上馬,緊隨車駕。

  就在車駕緩緩前行,即將駛過送行人群時,異變突生。

  只見文官隊列中,那位曾激烈反對蘇清玄西行的白髮蒼蒼的禮部尚書,忽然顫巍巍向前幾步,對著蘇清玄車駕的方向,撩起緋袍前擺,竟是推金山倒玉柱,轟然跪倒,以額觸地,老淚縱橫,嘶聲高呼:

  「蘇公!保重啊——!」

  這一跪,仿佛點燃了某種情緒。

  緊接著,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六部九卿,御史言官,翰林學士,乃至許多品階較低的官員,竟如同風吹麥浪般,一片片跪倒下去。

  「蘇首輔!一路珍重——!」

  「蘇公!西域苦寒,千萬保重貴體——!」

  「下官往日多有冒犯,蘇公海涵!祈盼公早日凱旋——!」

  呼喊聲起初雜亂,隨即漸漸匯聚成一片真摯而悲愴的聲浪。

  這些平日或矜持、或圓滑、或剛直、或迂闊的官員們,此刻卸下了所有官場面具,只剩下最樸素的敬重與牽掛。

  他們之中,有人曾彈劾過蘇清玄新政「激進」,有人曾暗諷他「年少驟貴」,有人曾因利益受損而心懷怨懟,也有人只是默默做事、並無深交。

  但此刻,面對這位毅然奔赴九死一生之地的年輕首輔,所有複雜的官場情緒都滌盪一空,只剩下同為「大夏臣子」的認同,與對「國士」的由衷敬仰。

  蘇清玄猛地掀開車簾,望向身後那一片跪倒的緋紅、青色官袍,望向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卻同樣激動誠摯的面容。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湧起,直衝眼眶。

  他忽然想起,就在數日前的朝堂上,他還曾冷靜地審視過這些同僚:

  那位禮部尚書過於守舊,有時不通權變;

  那位兵部尚書性子急躁,慮事不周;

  那位總愛挑刺的御史,或許有博取直名之嫌;

  那位沉默寡言的工部侍郎,可能能力平平……

  在他眼中,他們各有瑕疵,遠非完人,甚至有時會覺得,偌大朝堂,能與他同心同德、共擔重任者,寥寥無幾。

  可就在此刻,看著他們不顧禮儀、真情流露地跪送,聽著他們嘶聲的祝福,蘇清玄猛然驚覺——

  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厲害。

  ——正是這些「不完美」的官員,撐起了大夏朝堂的運轉。

  禮部尚書再守舊,也兢兢業業維護著國家禮制典章,那是文明的框架;

  兵部尚書再急躁,也夙興夜寐籌劃著名邊防武備,那是國家的筋骨;

  那位愛挑刺的御史,或許動機不純,但一次次的諫言,何嘗不是在試圖糾偏?

  那位沉默的工部侍郎,或許才智不顯,但河工、城防、器械,哪一樣離得開這些「平庸」之人的點滴經營?

  他們或許有私心,有局限,有毛病,會爭吵,會妥協,會犯錯誤,可正是這一個個鮮活而複雜的人,用他們的智慧、汗水、甚至生命,共同維繫著這個龐大帝國的日常,傳承著萬年文明的薪火。

  沒有誰天生就是聖人。這滾滾紅塵,這人間世,本就是由無數不完美的人,在不完美中,努力追求著一點點「更好」而構成的啊!

  車駕繼續前行,送行的百官身影漸漸模糊,但那些呼喊聲卻仿佛烙印在蘇清玄心頭。

  他的目光越過官道,望向更遠處。

  十里長亭外,不知何時,竟聚集了無數百姓。

  他們扶老攜幼,挎著籃子,捧著粗陶碗,靜靜地站在道路兩側的田野邊、土坡上,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

  沒有喧譁,沒有擁擠,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這支龐大的隊伍,注視著那輛代表著希望與冒險的欽差馬車。

  蘇清玄靈覺微動,那些百姓的面容、衣著、神態,便清晰地映入心間:

  有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的老者,臉上深刻的皺紋里寫著滄桑與期盼;

  有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的農人,停下田裡的活計,憨厚地張望著;


  有抱著稚子、眼神溫婉的婦人;有穿著短褐、好奇又敬畏的少年;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儒衫、顯然是附近書院的學生,朝著車隊的方向,鄭重地長揖到地……

  他們手中,有的提著瓦罐,裡面大概是自家釀的薄酒或清水;

  有的捧著還冒著熱氣的餅子、煮熟的雞蛋;

  有的挎著竹籃,裡面是新鮮的瓜果。

  沒有人向前擁擠,也沒有人高聲呼喊,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最深沉的情感。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絲路戰略」、「萬世太平」,他們只知道,車裡那位年輕的大人,是個好官,他平定了北疆,讓邊關的親人能活著回來;

  他整頓了朝綱,讓貪官污吏少了些;

  他要出遠門,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為的是「讓大家的日子更好過」。

  一個滿臉褶皺的老農,忽然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粗陶碗,碗裡是渾濁的米酒,他朝著車隊的方向,深深彎下腰,然後將酒緩緩灑在身前的土地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百姓,默默地將手中的酒水、清水灑在地上,像是在進行一場古老而鄭重的祭祀,祭奠遠行的勇士,祈求天地的護佑。

  蘇清玄的視線,在這一刻模糊了。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無聲地滑落臉頰。

  他沒有去擦,只是任憑淚水流淌,目光『貪婪』地掠過那一張張陌生而親切的面容,掠過他們身上打著補丁的衣衫,掠過他們眼中質樸的光芒。

  他想起了北疆風雪中,那些將最後一點乾糧塞給傷兵的牧民;

  想起了江南水鄉,那些在田埂間辛勤勞作的農夫;

  想起了洛陽街頭,那些為生計奔波叫賣的小販;

  想起了清溪鎮上,那些對他微笑問候的淳樸鄉鄰……

  他們每一個人,都如此渺小,如草芥般生於塵土,奔波勞碌,為一口飯、一件衣、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而掙扎。

  他們會為一點蠅頭小利爭吵,會因愚昧犯下錯誤,會有貪婪,有懦弱,有種種人性之劣。

  可也正是他們,用最堅韌的脊樑,扛起了賦稅徭役,養育了子孫後代,傳承著方言習俗,守護著家園燈火。

  文人用筆墨記錄文明,武士用鮮血捍衛疆土,農夫用汗水澆灌糧食,工匠用巧手創造器物,婦人用慈愛延續血脈……

  他們生如草芥,卻燦若星辰!

  這億萬萬看似微不足道的個體,匯聚在一起,便成了文明的江河,成了歷史的底色,成了國家最堅實的根基,成了……他蘇清玄修行至今,所有理念、所有道義、所有誓願最終要落腳的歸宿!

  三教經典,無論拆解還是合一,其核心奧義,最終不都是為了教化人心、安頓此岸、讓這億萬生靈能離苦得樂、各得其所嗎?

  儒家的「仁者愛人」、「民為貴」,道家的「道法自然」、「齊物我」,佛家的「慈悲普度」、「眾生平等」,哪一個能脫離這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存在?

  天道高遠,道韻玄妙,可若失去了對這紅塵煙火、對這平凡眾生的悲憫與眷顧,那所謂的「道」,不過是空中樓閣,是無根浮萍,是冷冰冰的規則而已!

  自己曾以為遊學天下,遍覽河山,參悟經典,便算「看破紅塵」。可直到此刻,即將真正「離開」的前夕,他才悚然驚覺,自己何曾真正「看破」?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靜下心來,認真地看著這紅塵,看著這些構成紅塵的、無比可愛的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愛恨情仇,他們的夢想與掙扎,他們的善良與瑕疵……這一切混雜在一起,才是這個世界的全部,才是生命最真實、最動人的模樣。

  而他,很快就要看不到了——即便將來道法通神,能夠回返。

  那時山河依舊,可眼前這些人呢?

  這跪送的百官,這沉默的百姓,這目光殷切的帝王,還有江南小院中倚門盼歸的雙親……

  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他們終將老去,歸於塵土。此情此景,此人此心,一旦錯過,便是永恆。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重而浩大的悲傷與眷戀,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這悲傷不僅源於對父母的愧疚,更源於對這片土地、對這個時代、對這億萬鮮活同胞深入骨髓的、即將永別的痛楚。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當年先祖蘇聖,為何能為了封印魔尊,不惜殺身成仁,魂飛魄散。

  因為當你要守護的對象,不再是抽象的理念或教條,而是具體的一個個笑容、一聲聲呼喚、一盞盞溫暖的燈火時,那種願意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衝動,是如此自然,如此強烈。

  如果是現在的他,如果大夏、如果這些可愛的同胞同袍面臨生死存亡的危難,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擋在最前面,哪怕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亦在所不惜!

  這不是基於任何經典教義的推導,而是內心深處最本能、最熾熱的情感抉擇。

  思念及此,心中那份因離別而生的悲慟,竟漸漸轉化成了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堅定的力量。

  西域之行,不再僅僅是一項政治任務、一個修行功課,更是他對這片土地、這些人民,所能做出的、最深沉告別的儀式。

  他要在飛升之前,傾盡所有智慧與力量,為他們掃清最大的隱患,鋪就一條儘可能長久的太平之路。

  這,是他蘇清玄的使命,是他對紅塵世間最深情的回饋,亦是他大道之基的某種圓滿!

  車駕已遠離送行人群,駛上通往西方的寬闊官道。蘇清玄放下車簾,坐回車中,閉上雙眼。

  臉上淚痕已干,只餘下淡淡痕跡。眉宇間的沉鬱哀傷並未消散,卻被一種更加宏闊、更加堅定的光芒所覆蓋。

  他輕輕摩挲著掌中溫潤的「潛龍佩」,又碰了碰懷中那幾件女子信物,最終,所有心緒都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澄澈的寧靜。

  隊伍浩浩蕩蕩,向西而行。

  羽林衛騎兵開路,儀仗隨後,官員、隨員、工匠的車馬輜重居中,蘇清玄的欽差座駕位於隊伍前列。

  赤纓策馬護在車駕之側,她似乎感應到車內蘇清玄心境的劇烈變化,雖未回頭,但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行了約莫二十里,前方是一處岔路口,官道在此分作兩條,一條繼續向西,一條轉向西南。按計劃,隊伍應繼續西行。

  然而,前方開路的騎兵忽然放緩了速度,隊伍也隨之漸停。

  「為何停下?」蘇清玄在車內問道,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沉穩。

  車外一名羽林軍校尉快步來到車旁,躬身稟報:「啟稟大人,前方路口有人攔車,自稱是大人故友,請求面見。」

  蘇清玄心中微動,靈覺如水銀瀉地般無聲蔓延開去,剎那間,路口處的景象便清晰映入感知。

  他的神色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泛起極其複雜的波瀾,有驚訝,有瞭然,有感動,更有一種宿命般的嘆息。

  「知道了。停車,我親自去見。」蘇清玄平靜吩咐,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開車門,下了馬車。

  赤纓早已下馬等候在一旁,見他出來,默默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肅立的護衛隊伍,走向路口。

  路口旁,幾株老柳樹下,靜靜佇立著三道倩影。她們並未聚在一處,而是各自相隔數步,似乎也是剛剛相遇,彼此間眼神交流,帶著幾分驚訝與審視。

  左側一人,身著淡青色儒衫長裙,外罩月白紗帔,青絲僅用一支烏木簪綰起,素麵朝天,不施粉黛,正是林婉清。

  她身側跟著一個抱著書箱的青衣小婢,書箱看起來頗有些分量。

  林婉清手中還握著一卷書冊,指尖微微用力,顯見內心並不平靜。

  她遠遠望見蘇清玄走來,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隨即垂下眼帘,又緩緩抬起,目光澄澈而堅定。

  右側一人,則是一身素雅緇衣,外罩灰色斗篷,斗篷帽子放下,露出一張清麗絕俗卻略顯蒼白的面容,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淡淡倦意與寂寥,正是蕭靈玥。

  她手中並無多餘物件,只在腕間戴著一串色澤沉黯的紫檀佛珠,佛珠顆顆圓潤,隱有光華內蘊。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仿佛一株空谷幽蘭,與周遭的塵土喧囂格格不入,目光投向蘇清玄,沉靜如水,深處卻似有暗流涌動。

  居中一人,打扮最為醒目。

  她穿著一身便於騎乘的緋紅色胡服窄袖勁裝,足蹬小牛皮靴,青絲高高束成馬尾,以金環束住,明艷張揚,正是靖安郡主蕭靈溪。

  與數日前清溪鎮分別時相比,她似乎清減了些,眉宇間少了幾分爛漫天真,多了幾分倔強與堅毅。她腰間居然佩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背上還負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行囊,一副準備遠行的模樣。


  看到蘇清玄,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卻又強自忍住,只是眼巴巴地望著,眼眶卻迅速紅了。

  三女氣質迥異,或清冷如竹,或幽寂如蘭,或明艷如火,此刻卻因同一人,在這西行的路口不期而遇。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蘇清玄走到近前,腳步停下,目光緩緩掃過三張各擅勝場的容顏,心中嘆息一聲,拱手為禮,聲音溫和:「林姑娘,靈玥……殿下,靈溪郡主,三位何以在此?」

  林婉清率先斂衽一禮,聲音依舊清越,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決然:

  「蘇大人。婉清昨夜得先聖入夢點化,知大人將行遠路,赴大任,前程多有險阻。婉清不才,於典籍校勘、文書整理略通一二,願隨行西去,為大人整理三教經典,記錄沿途風土見聞,或可稍盡綿薄之力。」

  她語氣平靜,理由冠冕堂皇,可那雙緊握書卷、指節微微發白的手,卻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蕭靈玥雙手合十,微微一禮,聲音空靈而縹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阿彌陀佛。蘇大人,我昨夜亦蒙我佛門大德開示,言施主西行關乎蒼生氣運,然劫難暗藏。特賜下這串『七寶靜心檀珠』,囑我親送至大人手中,並隨行護持,日夜誦經祈福,以消災厄。」

  她抬起手腕,那串紫檀佛珠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隱隱有梵唱輕音傳出,顯然非凡物。

  她自稱「我」,卻又說要「隨行護持」,理由帶著出家人的慈悲,卻掩不住那深藏的情愫與決心。

  蕭靈溪見她們二人說完,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也不顧什麼禮儀,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執拗:「蘇大哥!我……我也做夢了!一個白鬍子老道長在夢裡跟我說,你……你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不管你是要飛升成仙還是要去哪兒,我……我不要等!我不要等到再也見不到你!我學過道法的,真的!雖然……雖然學得不太好,但我一定不會拖你後腿!我就要跟你一起去西域!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她的話最直白,最衝動,卻也最赤誠,毫無掩飾地將夢境和盤托出,眼中淚水滾來滾去,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蘇清玄心中巨震。

  三個截然不同的預示,儒家先聖、佛門大德、道家高人……這絕非巧合!

  是冥冥中的天意?是自身飛升氣機牽引,引動了與己相關之人的靈覺?還是……先祖或師門長輩的某種安排?

  他目光複雜地看向三女,林婉清的含蓄堅定,蕭靈玥的靜謐決然,蕭靈溪的熱烈執著,如同一股股洶湧的暖流,衝擊著他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湖。

  他該如何回應?西域前路艱險,吉凶難料,他如何能讓她們涉險?

  可她們的眼神,她們的理由(無論多麼牽強),她們不顧一切出現在此的決心,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件事——

  她們不願留下遺憾,她們要陪他走這最後一程。

  就在蘇清玄心緒紛亂,不知如何開口婉拒之際,一直靜靜站在他側後方的赤纓,忽然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她依舊穿著親衛勁裝,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掃過三女,然後轉向蘇清玄,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清玄哥哥,我昨晚,也做了一個夢。」

  蘇清玄霍然轉頭看向她。

  赤纓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躲閃:「夢裡,有一位自稱『兵聖』的前輩,他說……你此行西域,劫數重重,殺伐難免。他傳了我一篇兵家護持戰陣的心訣,囑我務必隨行在側,以殺止殺,以戰護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最後回到蘇清玄臉上,一字一句道:「她們的理由,或許你不忍拒絕,也不知如何拒絕。但我的理由很簡單——你去哪裡,我就在哪裡。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西域也好,黃泉也罷,我總跟著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誓言,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陳述,卻蘊含著最厚重、最不容置疑的情義與決心。

  赤纓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蘇清玄心湖,激起了最後的漣漪。

  他看著眼前四位女子:青梅竹馬、生死相隨的赤纓;

  才華橫溢、心意相通的林婉清;

  命途曲折、深情內斂的蕭靈玥;

  天真爛漫、一往情深的蕭靈溪。

  她們身份不同,性情迥異,卻在此刻,因他,因一個共同的預感或夢境,匯聚於此,做出了同樣義無反顧的選擇。


  拒絕嗎?以西域危險為由?可她們的眼神告訴他,任何理由都無法阻擋。強行遣返?且不說蕭靈玥與蕭靈溪的身份,單是她們此刻的決絕,又豈是輕易能動搖的?

  更何況……蘇清玄內心深處,那剛剛因對紅塵眷戀而變得無比柔軟的一角,竟因她們的到來,而生出一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慰藉與溫暖。

  他再次想起方才送別時對紅塵眾生的感悟——大道不離紅塵,修行不避情緣。

  若天道讓他此時飛升,卻又讓這些與他緣分匪淺的女子同時感知、同時到來,這其中,難道沒有更深一層的意味?強行割捨,是否反而違了本心,逆了天意?

  更何況,她們各有依憑:

  林婉清精通典籍,於整理文書、與西域學者交流或有大用;

  蕭靈玥身懷佛寶,或能應對西域佛國之事;

  蕭靈溪出身皇家,郡主身份在某些場合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赤纓,更是他不可或缺的臂助與依靠。

  若安排得當,她們未必是拖累,反而可能成為助力。

  更重要的是……蘇清玄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蒼茫的土地。

  是啊,前路艱險,生死難卜。若有她們同行,這最後的塵世旅程,或許……不會那麼孤寂寒冷。

  萬千思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蘇清玄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他迎著四雙滿含期待、緊張、決絕的眼眸,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西域路途遙遠,環境惡劣,吐蕃凶頑,前途莫測,絕非遊山玩水之地,甚至有性命之虞。你們……可想清楚了?」

  四女幾乎同時點頭,無人有絲毫猶豫。

  蘇清玄目光逐一掠過她們的臉龐,仿佛要將這一刻鐫刻心底。然後,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既如此……便同行吧。」

  他轉向羽林軍校尉,下令道:「為林姑娘、靈玥……師傅、靈溪姑娘準備車馬,併入隊伍。赤纓,你統籌安排,務必確保她們行程安全。」

  他特意略去了蕭靈玥和蕭靈溪的真實身份,只以「師傅」和「姑娘」稱之。

  「是!」赤纓乾脆利落地應下,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林婉清緊握書卷的手悄然鬆開,指尖卻仍微微顫抖,她深深看了蘇清玄一眼,垂下眼帘,輕聲道:「多謝蘇大人。」

  蕭靈玥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腕間佛珠光華微閃,寂寥的眼眸中,仿佛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蕭靈溪則「哇」的一聲,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是歡喜的淚水,她胡亂抹了一把臉,破涕為笑,雀躍道:「我就知道!蘇大哥最好了!」

  蘇清玄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背影挺拔,步伐堅定。

  他知道,此去西域,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完成國事使命,不僅要應對未知的兇險,更要護得這幾位紅顏的周全。

  然而,心中那份因離別而生的巨大空洞,似乎被悄然填補了一些。那是紅塵眷戀的牽絆,亦是前行路上溫暖的燈火。

  車隊重新啟動。

  加入了新的成員,向著西方,向著那片遼闊而神秘的土地,迤邐而行。

  官道漫漫,塵土微揚,前路是連綿的遠山與未知的風雲,而身後,洛陽城的輪廓已漸不可見,只餘下天際線上淡淡的一抹青灰。

  車廂內,蘇清玄閉目凝神,掌中不知不覺又握住了那枚溫潤的暖玉麒麟佩。

  紅塵情緣,竟以此種方式匯聚一路。是劫是緣?是負擔還是饋贈?他不知。但他知道,自己選擇的道路,必將堅定地走下去。

  帶著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帶著對至親的愧疚,帶著對眾生的責任,也帶著這意外匯聚的、沉重而溫暖的紅塵牽掛。

  正是:

  辭闕西行志未殘,紅顏白馬共征鞍。

  情牽緣系非關劫,大道從來在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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