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玄門設陣迷心竅 銅印澄心悟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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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琅琊雲鎖道門關,幻陣層層試少年。

  不仗剛鋒憑慧解,心通造化自通玄。

  話說蘇清玄隨玄清道長拾級而上,穿行於琅琊山半山雲霧之間。但見蒼松虬枝盤曲,翠柏遮天蔽日,山風穿林而過,松濤陣陣如仙樂輕鳴;澗邊奇花異草含露吐芳,石上青苔覆翠,溪泉叮咚作響,清冽之氣沁人心脾。沿途石階被千年雲霧浸潤得溫潤光滑,偶有丹鶴掠空,唳聲清越,更添道家仙山的清寂出塵。

  玄清道長一身灰布道袍,步履輕捷,時而俯身撥弄澗邊靈草,時而仰頭指點山間雲氣,言語間灑脫不羈,全無半分高人架子,反倒像個隨性嬉鬧的山野老翁。他一路與蘇清玄笑談儒道妙理,時而打趣江南水鄉的煙火溫潤,時而嘆北疆塵沙的蒼涼肅殺,全然不似即將踏入清虛觀的模樣,倒像是攜友游山的散仙。

  行至半山腰處,雲霧驟然濃稠如棉,將周遭景致盡數遮掩,五步之外便難辨人影。穿過一片古柏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方青石平台鋪陳眼前,平台正中雲霧翻湧,似有門戶隱於其間,飛檐翹角若隱若現,正是清虛觀的所在。只是那觀門被層層雲霧裹纏,虛實難辨,不似人間尋常道觀,反倒像藏於天地幻境之中,透著一股玄奧莫測的氣息。

  蘇清玄駐足青石平台,躬身向玄清道長行禮:「道長,此處便是清虛觀了?」

  玄清道長撫須一笑,眼縫微眯,眸中閃過一絲狡黠調皮的精光,全然沒了方才論道時的高深肅穆。他故意頓了頓,身形忽然一晃,如一縷輕煙般消散在雲霧之中,連半點氣息都未曾留下,仿佛從未在此處出現過一般。

  蘇清玄心頭一驚,連忙抬眼四顧,雲霧茫茫,松濤寂寂,周遭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哪裡還有玄清道長的半分蹤跡?他自幼修儒養氣,耳聰目明,內力渾厚,便是數丈之外的蟲鳴蟻動都能清晰感知,可此刻竟絲毫察覺不到道長的藏身之處,足見道長修為深不可測。

  正驚疑間,一道縹緲溫和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似在雲端,似在林間,似在耳畔,又似在心底,正是玄清道長的聲音:「小友蘇清玄,老道我於觀口設下一座『三才幻陣』,此陣以天地靈氣為基,以人心執念為引,幻象叢生,虛實難辨。唯破陣者,可見清虛觀真正山門;若心生退意,亦可就此離去,老道絕不阻攔。」

  蘇清玄聞言,心中瞭然。道長並非有意戲弄,而是借陣法考教自己的道心,點化自己修行。他此番不遠千里而來,本就是為問道求真,歷經洪災賑災、邊城埋骨、溪畔論道,道心愈發堅定,豈有半途而廢、就此離去之理?

  他當即朝著雲霧深處躬身行禮,語聲沉穩清朗:「晚輩蘇清玄,志在問道,願入陣破局,還望道長指點。」

  話音落罷,青石平台中央的雲霧驟然翻湧旋轉,化作一道丈許寬的光門,門內光影變幻,氣息晦澀。蘇清玄不再猶豫,行囊一抖,穩步踏入光門之中。

  剛一入陣,周遭景象瞬間劇變,方才的仙山雲霧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濁浪,洪峰奔涌,席捲四野。正是他昔日在安豐堤所見的洪災景象:田疇盡沒,村舍坍塌,數萬災民流離失所,啼飢號寒之聲不絕於耳,濁浪拍打著堤岸,仿佛下一刻便要將他吞噬。幻象之中,風雨刺骨,浪濤拍身,觸感真實無比,若非他道心堅定,險些便要以為重回洪災浩劫之中。

  蘇清玄心頭一凝,當即運轉儒門心法,浩然之氣自丹田湧出,周身籠罩一層溫潤光罩,試圖以剛猛內力衝散幻象。可任憑他內力如何激盪,洪濤依舊奔涌,災民的哭聲依舊刺耳,幻象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愈發逼真。他想起寒石鎮以武止戈的手段,抬手輕揮,浩然內勁化作氣浪,朝著洪濤拍去,可氣浪穿濤而過,如擊虛空,半點作用都無。

  他沉下心神,以「格物致知」之理察辨幻象,觀浪濤流向,察風雨氣息,辨災民虛影,試圖尋得陣法破綻。可這三才幻陣以天地人三才為綱,人心執念為引,他心中記掛蒼生疾苦,執念一起,幻象便愈發濃烈,任憑他如何用心察辨、用氣抵禦、用武強攻,始終困於洪災幻象之中,不得脫身。

  不多時,洪災幻象散去,兵戈殺伐之景驟起。寒石鎮的刀光劍影、北疆的烽煙沙場交替浮現,青竹幫與赤虎堂的廝殺、黑煞魔君的悍戾、戍卒陳三的慘死,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兵刃破空之聲、將士喊殺之聲、孤兒啼哭之聲交織,血腥氣刺鼻,殺意凜冽。蘇清玄以儒心守正,以惻隱仁心,試圖以念化解殺伐,可幻象依舊如影隨形,困得他寸步難行。

  緊接著,瘟疫肆虐、邪祟作祟的景象接踵而至,安陵鎮的邪異癘氣、平昌鎮的暑溫疫症、古井中的邪異碎片、荒村的孤魂悲泣,輪番浮現,陰冷蝕骨,惑人心神。蘇清玄用盡渾身解數,以心法養氣,以祖木安魂,以銅印鎮邪,可這陣法幻象並非邪祟,亦非實物,而是人心執念所化,對抗愈烈,幻象愈盛,始終無法破局。


  這般光景,一晃便是三日。

  蘇清玄盤膝坐於陣中,周身衣衫被幻象風雨浸得微濕,面色雖略顯疲憊,眸中卻依舊澄澈。他三日間苦思破陣之法,從儒門格物致知,到道家虛靜守拙,從武功內力,到祖物威能,盡數試遍,卻始終不得其門。他逐漸明白,也許這陣法並非靠「破」可解,自己一味對抗、強攻、察辨,皆是執著於「有為」,反倒落入了陣法的圈套之中。

  第四日清晨,陣中微光初現,蘇清玄正閉目凝神,欲勘破破陣之道,忽覺懷中貼身收藏的祖傳青銅小印,驟然微微發燙。那股溫熱並非燥熱,而是溫潤祥和,如春日暖陽,緩緩滲入肌膚,順著經脈流轉至心田。

  剎那間,他心中雜念盡消,執念盡散,原本紛亂的思緒瞬間澄澈通透,如撥雲見日,如寒潭澄波。玄清道長三日論道所言的「無為而無不為」「順應自然」,儒門《中庸》的「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雨中隱翁的「三教同源、萬法歸心」,盡數在識海中交織融通。

  這番明悟更印證了自己先前的想法:這三才幻陣,本就不是用來「對抗」的,而是用來「順應」的。天地萬物,皆有流轉之序,陣法幻象,亦是天地靈氣的自然演化,如同四時更迭、晝夜交替,強行破之,便是逆自然而為,便是執念妄為;唯有看破幻象本質,不執於虛實,不困於悲喜,順著陣法的流轉之道,隨心而行,順勢而為,方能走出幻境。

  道家所謂「無為」,從不是消極避世、無所作為,而是不妄為、不執念,把握天地自然的規律,順其道而行之,看似無為,實則無不為;儒門「格物致知」,亦非只察外物之形,而是觀物悟道,透過表象見本質,透過幻象見本心,以本心合天地,便是致知。

  想通此節,蘇清玄緩緩起身,不再運轉內力,不再刻意察辨,更不再試圖破陣。他閉上雙眼,放鬆心神,任由陣中幻象流轉,腳步隨心而動,順著陣法的靈氣脈絡,緩步前行。遇洪濤則踏浪而行,遇兵戈則側身避讓,遇瘟疫則靜心而過,不悲不喜,不抗不拒,如行雲流水,如清風拂山,全然順應陣法的自然流轉。

  不過片刻,周遭幻象驟然消散,雲霧緩緩退去,青石平台重現眼前。一座古樸清幽的道觀立於平台之後,青瓦覆頂,朱門微敞,門楣上書「清虛觀」三個篆字,筆力蒼勁,道韻盎然,正是清虛觀真正的山門。三才幻陣,竟在他「無為」而行、順應自然之中,不攻自破,自行消解。

  蘇清玄立於觀門前,眸中慧光閃爍,周身儒道之氣愈發圓融,對「無為而無不為」「順應自然」的真意,已然有悟。

  便在此時,玄清道長的身影自雲端緩緩飄落,依舊是那身邋遢灰布道袍,髮髻散亂,卻周身道韻流轉,眼神之中滿是驚憾與讚許。他快步走到蘇清玄面前,目光徑直落在少年懷中,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鄭重:「小友,你懷中所藏,究竟是何物?」

  蘇清玄聞言,伸手入懷,取出那枚青銅小印。印身古樸,篆紋蒼勁,歷經萬年歲月,依舊溫潤瑩潔,方才破陣時的溫熱已然褪去,重歸平靜,只隱隱透著一股調和萬物、安定三才的隱晦氣息。

  他躬身答道:「此乃晚輩蘇家祖傳古印,與一截枯木、一卷儒門心法殘卷,並稱蘇家三祖物,小子一直貼身攜帶,只知是上古先祖所留,不知其具體來歷。」

  玄清道長接過青銅小印,指尖輕觸印身,細細端詳,又以自身道氣探入印中,眸中的驚憾愈發濃烈。他輕撫印上古篆,良久才輕嘆一聲,將銅印遞還蘇清玄,語氣意味深長:「此印絕非尋常法器,更非凡俗古物。老道觀其氣,有調和鼎鼐、安定三才之象,能澄心定性、化解執念,暗合天地法則,隱有統合萬法之韻。此印與你心性相契,與儒道之氣相融,絕非偶然,你需好生珍藏,細細參詳,日後自有大機緣。」

  道長話語隱晦,並未言出此印與三教歸一、蘇家先祖秘辛的關聯,只點出其不凡與玄妙,留待蘇清玄自行參悟。蘇清玄聞言,心中瞭然,知這枚祖傳銅印藏著天大隱秘,關聯天地大道,當即鄭重收好銅印,躬身向玄清道長行禮:「晚輩謹記道長教誨,定當悉心參詳,不負祖物。」

  玄清道長撫須大笑,推開清虛觀朱紅山門,側身相讓:「小友道心澄澈,慧根超凡,竟能於陣中頓悟無為自然之理,破我三才幻陣,實屬難得。如今幻陣已破,真門已開,且隨老道入觀,共參儒道玄理,探尋凡聖同途之道。」

  蘇清玄頷首應諾,穩步踏入清虛觀山門。觀內古柏森森,香菸裊裊,殿宇清幽,道韻盎然,一方清淨修行之地,就此展現在少年面前。他歷經此番幻陣考驗,儒道之理又有寸進,道心愈發堅凝,懷中青銅小印的調和之性初顯,日後三教合一、探尋先祖秘辛,又多了一分隱晦而深遠的線索。

  正是:

  幻陣迷心不迷真,順天應道自通津。

  靈印暗藏調和意,儒道同參悟本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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