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老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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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月後。

  方禾蹲在靈田邊,查看一株青芝的長勢。

  這株靈芝是吳丹師生前種下的,根系粗壯,葉片厚實,已有三寸來高。

  再過兩月,便能入藥。

  蘇雲兒從藥鋪那邊過來,手裡提著一壺清水。

  「方丹師,靈芝該澆水了。」

  方禾接過水壺,澆了幾滴。

  靈田規模不大,只有兩三分地,種著十幾株常用靈草。

  這些藥材成本低、易成活,是藥鋪日常消耗的主要來源。

  蘇雲兒站在一旁,看著他忙碌。

  沉默片刻,她輕聲說:「那邊有客人,我先回去。」

  「去吧。」

  蘇雲兒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

  方禾繼續照料靈田。

  初夏的陽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海風送來咸腥氣息,混著泥土和青草味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小方。」

  方禾回頭,只見林老伯拄著拐杖慢慢走來。

  老人臉色比往常更顯蒼老,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走幾步便要歇一歇。

  「林老伯。」

  方禾迎上去,「今天怎麼有空?」

  林老伯擺擺手,在田埂上坐下。

  他喘了幾口氣,才慢慢開口。

  「小方,我要走了。」

  方禾愣住。

  「走?」他重複一遍,「去哪兒?」

  「回老家。」

  林老伯望著遠處的海面,聲音平靜,「年紀大了,想回去安度晚年。這青鰲島……待了三十多年,也該走了。」

  方禾沉默。

  散修的宿命,他見得多了。

  修為到頭,資源耗盡,老無所依。

  能回老家的,算是有福。

  回不去的,便只能在這島上等死。

  林老伯這把年紀,修為早已停滯,繼續待下去,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可是……

  方禾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林老伯是個好人。

  這三個多月來,老人時常指點他靈植之道。

  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施肥,哪些靈草喜陰,哪些靈草耐曬。

  這些細節,書上學不來,全靠老人一點點口傳心授。

  「什麼時候走?」方禾問,聲音有些澀。

  「明日。」林老伯轉頭看他,「今天來,是跟你道個別。」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過來。

  「這是老夫畢生靈植經驗,從選種、播種到病蟲害防治,都記在裡面。」

  老人頓了頓,「你照顧我這老頭子三個月,陪我聊聊天,這就夠了。這本東西……給你。」

  方禾接過冊子。

  入手沉甸甸的,封皮磨損嚴重,邊角起毛。

  他翻開幾頁,只見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有手繪的靈植圖譜。

  線條雖然粗糙,卻清晰標註著每種靈草的特徵、習性、種植要點。

  「您……這太貴重了。」方禾握緊冊子,喉嚨發緊。

  這是老人畢生心血。

  一個散修,沒有師承,沒有資源,全靠自己摸索。

  一輩子種靈草、賣靈草,所有的經驗都記在這本冊子裡。如今老人把它交給自己,這份信任,重如山嶽。

  「貴重什麼。」

  林老伯擺擺手,「老夫這把年紀,要它也沒用。你用得上,就拿去。」

  「林老伯……」

  「別婆婆媽媽的。」

  老人瞪他一眼,語氣卻帶著笑意,「老夫又不是去死,只是回老家養老。你這樣子,倒像是我回不來似的。」


  方禾勉強扯出一個笑。

  他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林老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有本事,別像我這把年紀,還在這島上混日子。」

  老人轉身,慢慢往回走。

  散修之間,不興哭哭啼啼這一套。

  「林老伯!」

  趙海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方禾轉頭,只見趙海生提著一個小酒罈,快步跑來。

  他跑到林老伯面前,喘著粗氣。

  「您要走?怎麼不早說!」

  林老伯笑:「走就走了,哪用驚動大家。」

  「那不行。」趙海生把酒罈塞到老人手裡,眼眶泛紅,「這是我爹釀的靈米酒,路上喝,別嫌劣質。」

  「你這小子,還是老樣子。」林老伯接過酒罈,拍了拍趙海生的胳膊。

  「嘿嘿。」趙海生咧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連忙轉頭,用袖子擦了一把。

  「林老伯,您老……保重。」

  「保重。」

  三人站在靈田邊,簡單聊了幾句。

  回憶在青鰲島的日子,聊聊最近的變化,說說以後的打算。不外乎那些話,卻說了很久。

  「林老伯,您老家在哪兒?」趙海生問。

  「南邊,臨海郡。」

  林老伯望著遠方,「年輕時出來闖蕩,一晃就是四十多年。不知道那邊還有沒有熟人。」

  「肯定有的。」趙海生說,「您這麼大的本事,回去肯定有人照應。」

  「借你吉言。」林老伯笑了笑。

  方禾站在一旁,默默聽著。

  臨海郡,他聽說過。

  那是南邊的一個小城,離青鰲島不算太遠,坐船三五日便能到。林老伯若是能順利回去,安度晚年,倒也算有個好歸宿。

  「小方。」林老伯忽然叫他。

  「嗯?」

  「以後有機會,記得去看看老夫。」老人看著他,目光溫和,「老夫請你喝酒。」

  方禾點頭:「好。」

  他知道,這話聽聽就好。散修居無定所,今日不知明日事。去臨海郡談何容易,且不說路途遙遠,就是那船費路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可是老人願意說,他便願意應。

  「行了,回去吧。」林老伯擺擺手,「明天還要早起。」

  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向自己的茅屋。

  趙海生望著老人背影,狠狠吸了吸鼻子。

  「方兄弟,你說……這輩子還能再見嗎?」

  方禾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握緊手中的筆記,轉身往回走。

  身後,趙海生愣了一會兒,也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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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凌晨,天色微亮。

  方禾來到碼頭時,海面上還籠著一層薄霧。

  碼頭邊停著一艘小型海船。

  船身斑駁,看著有些年頭。

  幾名散修正往船上搬運行李,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老伯背著一個舊布包,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向船。

  趙海生在船邊幫忙安置行李。

  他回頭張望,目光搜尋著什麼。

  方禾看見林老伯的臉。

  老人也在看他。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兩人目光相遇。

  方禾想起老人昨說的話。

  「以後有機會,記得去看看老夫。」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靠近,是知道老人不喜歡那一套。

  老人要的是乾淨利落地走,不是哭哭啼啼地送。

  林老伯舉起手,輕輕擺了擺。


  方禾抬手,微微點頭。

  沒有言語。

  三個月前的畫面浮上心頭。

  那時他剛接手吳丹師的靈田,什麼都不懂。

  林老伯主動過來,指點他辨認靈草,告訴他哪株是老樁,哪株是新栽,哪個喜水,哪個耐旱。

  老人話不多,但每句都是乾貨。

  偶爾,兩人也會坐在田埂上聊天。

  林老伯講年輕時闖蕩的經歷,講修仙界的奇聞異事,講那些死去的舊友。

  每當這時,老人的眼神便會變得很遠,像是陷入回憶中。

  「人這一輩子,能交到的真心朋友不多。」有一回老人說,「小方,你我算是有緣。」

  方禾那時只是笑笑,沒往心裡去。

  如今想來,字字都是真心。

  海風更冷了。

  方禾裹緊外袍,轉身離開。

  他知道,這島上又少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手裡那本靈植筆記,被他握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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