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悠悠眾口 句句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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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士的話讓賈政一怔,隨即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了賈赦一眼,只見賈赦也是滿臉驚詫。

  片刻後,賈政再不遲疑,轉身朝著門外高聲喊道:

  「來人!」

  話音剛落,便有幾個忠心下人快步走進來,垂手站定,等候吩咐。

  賈政鐵青著臉色,沉聲吩咐道:

  「你們速去外頭打聽,滿京城的人是不是都在議論東府之事,若果真有,再打聽大家是怎麼議論的,快去!」

  幾個下人不敢有絲毫遲疑,齊聲應了,轉身便小跑著出了門,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院子外頭。

  等待期間,賈政來回在堂中走動了起來,賈赦則望著外頭髮愣,像是丟了魂一樣。

  不多時,那幾個被打發出去打聽消息的下人便急匆匆跑了回來,腳步凌亂,氣喘吁吁,為首的那個下人惶恐通稟:

  「回老爺的話,眼下外頭確實有不少人都在議論東府之事,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等,隨處打聽一下都知道,說什麼的都有……」

  說到這裡,下意識抬眼覷了賈赦一眼,只見賈赦面色慘白,目光幽暗,如陰府惡靈一般,嚇得他趕忙低下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賈政滿臉陰沉,眉頭擰成了疙瘩,咬著牙追問:

  「快說,外頭人都說什麼了?」

  那下人知道躲不過去,只得硬著頭皮,直言不諱:

  「回……回老爺,有的說大老爺也太霸道了,欺負東府孤兒寡嫂,連自家人都不放過,竟行吃絕戶之舉,實在是無恥下流,形同強盜流氓。」

  「也有人說……此前賈家一門雙國公,寧國府本是嫡脈,現在反而要被榮國府這旁脈侵占,實乃倒反天罡,不顧倫理綱常,行倒行逆施之舉,必遭天譴,不日……不日便會被滿門抄斬……」

  「還有……還有人說…說…」

  說到這裡,下人的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額頭上冒著冷汗,卻不敢抬手去擦,後面的話更是不敢再說了。

  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賈政一眼,見賈政臉色變得有些慘白,渾身都顫了顫,一隻手撐著椅背,勉強穩住身形,他是真沒想到,這才幾日的功夫,此事竟已鬧得滿城風雨。

  不論是京城權貴還是平民百姓,竟都在議論此事。

  更讓他心驚的是,所有人的口徑出奇一致,都認為榮國府這麼做不對,不符合綱常倫理,紛紛指責榮國府的侵吞行為。

  正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眾人都這麼說,那便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即便是說一不二的皇帝面對這等洶洶輿情,恐怕也得三思而行,更別說他們賈家了。

  賈政心中一陣陣發寒,這下他也算明白了,為何先前一言不發的賈敬,如今也坐不住了,特意打發小道士來敲打警醒他們。

  更可怕的是,整件事情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怪異。

  先是產業、銀錢被朝廷管控,接著賈敬發出警告,再到眼下傳來外人的非議,一環扣一環,就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大網,只等著他們一頭撞進來。

  如果真如外頭那些人所說,賈家恐怕真的很快就會遭受天譴了。

  一時間,賈政心中情緒翻湧,既驚駭又後悔,猛地轉過頭看向賈赦,見賈赦滿臉灰白,嘴唇發白,眼神渙散,仿佛一瞬間老了好幾歲,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張揚跋扈、意氣風發。

  賈政終於忍不住埋怨道:

  「兄長,你都聽到了?我早就勸過你,讓你不要這麼做,你偏偏不聽!」

  本想再說幾句重話,將此前的擔憂不忿,和此刻的驚懼等情緒一併宣洩出來,可話到嘴邊,終究念及賈赦是兄長,而且此刻賈赦也已惶恐萬分了,到了嘴邊的狠話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長嘆:

  「唉……」

  說完,賈政重重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只剩唉聲嘆息。

  賈赦更是愁雲慘霧,失魂落魄地看著外頭,嘴角抽動,再無半點往日的老爺風範,倒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活死人。

  一時間,滿堂寂靜,無人再說話,一陣過堂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在場所有人皆覺得身心懼寒。

  也吹進來了幾片枯葉,堂中一片蕭瑟又淒涼的景象,與半個時辰前賓客滿座,奉承聲不絕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與此同時,在皇宮深處,皇帝起居之所大明宮御書房內,當今皇帝景安帝正與貼身大太監夏守忠也正談論著此事。

  景安帝端坐上首,一身明黃色龍袍上繡著五爪金龍,頭頂束著金絲龍冠,面容方正,眉目間滿是帝王威儀。

  大約四十多的年紀,體型略顯肥胖,但因龍袍是貼身裁剪而制,穿在身上反而襯托出了福氣與貴氣,絲毫不顯臃腫。

  手中執著一份奏摺,沉聲說道:

  「這個賈赦,還真是好算計,竟讓榮國府賈寶玉來繼承寧國府的爵位,他倒是打得好算盤,擺明了是想侵吞寧國府。」

  夏守忠弓著腰站在他身側,雙手握著一柄紫色拂塵,低眉順眼,輕聲接話道:

  「聖上,這對您來說,或許反而是好事,賈赦這般做,必然會引發他們賈家內部的矛盾衝突,都不用您針對他們賈家再做什麼了,他們自己便要鬧將分裂。」

  「老奴倒覺得,賈赦這真是昏庸無道至極,當年他還是太子伴讀呢,被太上皇親自賜恩侯為字,是何等的榮光,如今竟成了這麼個昏聵之人,真是令人唏噓啊。」

  說話間,夏守忠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感慨之色,像是真的在為賈赦惋惜一般,只是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景安帝眯了眯眼睛,眼底閃過一抹幽深的光芒,沉聲接話道:

  「或許他一直都沒變,當年的他不也一樣嗎?若非是他,舊太子也未必出事,這皇位也就輪不到朕來坐了。」

  夏守忠回道:「聖上您洪福齊天,就算沒有賈赦,舊太子也必然會出事,當年,太上皇早就對舊太子懷疑了,並非僅僅因為一個賈赦。」

  景安帝看他一眼,輕輕點頭:

  「老貨,你說的倒也沒錯……不過,朕不擔心賈家其他人,唯獨擔心這個賈寶玉啊。」

  夏守忠聞言,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不解之色,忙追問道:

  「聖上為何擔心賈家一乳臭未乾的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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