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龐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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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風雪也卷的愈發急了。

  急遞鋪交遞公文的正堂,算是最體面的一間房,還算寬敞,不過依舊低矮破舊。

  多年不修的泥牆早已四處皸裂,朔風無孔不入,吞噬著火盆里的熱氣。

  「咱這鋪子寒酸,只有此等劣酒,都頭切莫嫌棄。」

  王頭遞來一碗渾濁的熱酒。

  祝彪拍了拍馬褡褳露出的一角草藥包,笑著推拒:

  「多謝王頭,某正吃湯藥,卻是吃不了酒。」

  施郎中開的藥早已吃盡,不過他這方子驅風治寒甚是靈驗,祝彪又照方抓了幾幅,有備無患嘛。

  另外,他已打定主意,獨自趕路時,滴酒不沾。

  「王頭,方才某見大夥神色惶急,刀不離手,可是附近不安生?」

  「嗐~」

  王頭自己灌了口酒,嘆息一聲。

  「莫提了,後山近日裡來了一夥強人,如今,已害了不少性命。」

  「強人?」

  祝彪眉頭一挑。

  「此地距莘縣不過二十餘里,離相州也不甚遠,又是馳道要衝,有巡檢司守著,竟還有強人作亂?」

  咣!

  一個大鬍子鋪兵,將空酒碗墩在桌上,忿忿道:

  「哼,俺們這二十二里舖,正處在州縣之間,娘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另一個鋪兵也被挑起火氣。

  「巡檢司那些鳥廝,天剛擦黑就夾著卵縮回營寨了,指望他們,還不如等神仙下凡。」

  「別咧咧!」

  王頭低喝一聲,隨後轉向祝彪。

  「都頭,這伙強人甚是彪悍,晝伏夜出,此前巡檢司倒也帶兵剿過兩次,結果折了二十餘人。」

  此時,那大鬍子鋪兵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那強人之中有個神箭手,連巡檢副使都被他遠遠的一箭穿了眼。」

  「哦?」

  祝彪眸子倏然一亮。

  遠遠的一箭穿眼,這可不是尋常箭法,反正,他如今的四級弓術肯定做不到。

  江湖上,武藝高強者多如過江之鯽,箭術高手卻是鳳毛麟角。

  梁山一百單八將,除了花榮,擅射之人不過三五人,連林沖都不擅弓術。

  「他們共有幾人?可知姓名?」

  「只有三人,其中還有一個小娘,他們似是兄妹,都姓龐。」

  一聽這話,祝彪忽覺口乾舌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姓龐,還是神箭手,娘的,莫不是龐萬春吧?這廝不是江南人嗎?

  片刻,王頭讓出了自己的鋪舍,祝彪靠在還算齊整的床頭,裹緊皮袍,借著昏暗的油燈繪製輿圖。

  不過,他今晚有些心不在焉。

  雖壓住了刨根問底的想法,也放棄了一探究竟的打算,但龐萬春這個名字,仿若魔咒,一直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頂尖神箭手,哪怕沒有領軍作戰的天賦,只做戰場刺客也足夠了。

  咚!

  王頭這間鋪舍,後窗外就是馬廄,就在此時,馬廄那邊,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呼嚕嚕~

  緊接著,又響起一陣擤鼻聲,祝彪耳尖,聽出是他最喜愛的那匹黑馬。

  這匹馬聰明的很,也很機警,尋常不會亂出動靜。

  噗!

  祝彪不假思索的一口吹滅油燈,提刀下床,一邊扭開袖箭的機簧,一邊踮腳朝窗邊靠去。

  為了禦寒,窗上蒙了厚厚的蘆葦苫布,此時早已凍的結實,根本打不開,也看不見什麼。

  不過,這玩意既擋不住冷風,也擋不住動靜。

  「阿哥,馬槽里全是乾草,一顆黑豆也沒有。」

  一道嘶啞,顫抖,沮喪的年輕女聲傳來,光是聽,都能感應到她此刻的饑寒。

  緊接著,一道粗狂,滿是戾氣男聲說道:


  「阿哥,要不,咱們殺馬吃肉,或者,直接衝進鋪舍搶糧。」

  「阿弟,阿妹,馬是急遞鋪的命根子,殺了馬,這些鋪兵全得下獄問罪。」

  幾息後,一道渾厚男聲終於回了話,同樣干啞,微顫,不過卻帶著一股奇異的,令人安穩的力量。

  「冤有頭,債有主,咱龐家人,從不牽累無辜,更不做擄掠之事。」

  那女聲哽咽了:

  「阿哥,要不咱回家吧,那幾塊靈璧石,咱,咱不要了!」

  被叫做阿哥的男人長長提了一口氣,瓮聲道:

  「阿妹,石頭可以不要,但這口氣,定要出了才行,那姓黃的巡檢使,某必殺之。」

  噹啷!

  就在此時,中屋鋪舍突然響起一聲脆響。

  聽起來,像是刀身無意磕到了樑柱,聲音不大,只是在死寂的夜裡,顯得分外刺耳。

  嚓!

  下一瞬,抽刀聲猛然炸響,那暴躁粗曠的男聲厲吼道:

  「鳥廝,裝甚麼死?都給老子滾出來,交出糧食!」

  他的話音剛落,中屋鋪舍就響起一陣騷動,還夾著幾聲含混的低叱,旋即又沉寂下來,一點動靜都沒了。

  「娘的!這是演都不演了?瞪著眼睛裝睡?」

  祝彪沒好氣的罵咧一句,推門而出。

  不出頭不行,那暴躁阿弟明顯已趨於崩潰,萬一這廝堵門放火~~

  才出門,便見後院方向飛快繞出一道人影,祝彪立即停步,持槍肅立,沉聲道:

  「兄台,某隻是路過,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你我犯不上以死相搏。」

  偷聽兄妹三人交談之際,他已無聲組好長槍,一對多,對方還有神箭手,槍更把握些。

  那人影也在他身前兩丈處停下,一手擎弓,一手捻箭。

  借著微光,祝彪勉強能分辨出,這人大概二十幾歲,身形不高,但分外精悍。

  他頭臉用破布裹著,只露一雙鷹隼似的眸子,幽芒閃爍。

  「你是官差?」

  他飛快掃了祝彪一眼,開口道,聲音低沉,啞得猶如刀刮鐵板。

  「是。」

  「我是賊,你是官,你不剿某?」

  他的語氣略帶譏諷。

  祝彪剛要答話,卻見這人身後又閃出兩道人影,一男一女,同樣纏頭裹臉,手裡都提著刀。

  見狀,祝彪反倒舒了口氣,若三人都是弓手,那他毫無勝算。

  如今,尚有一搏之力,神箭手又如何?他的袖箭,兩丈之內,同樣指哪射哪。

  無聲對峙幾息,祝彪忽然抬起一隻手,指了指鋪兵那屋,又拍了拍胸口的褡褳,最後又指了指院外。

  旋即,他便當先朝院外走去,那人只怔了一瞬,便邁步跟上。

  祝彪走的很慢,始終直面三人,將距離保持在三丈之內。

  那人瞬息間便洞悉了他的用意,腳下微頓,不過依舊跟了過來,也沒刻意拉開距離。

  急遞鋪敞開的院門前,祝彪與兄妹三人分立兩側。

  「某的乾糧,盤纏也所剩不多,不過裡面有幾包風寒藥,你們或用得上。」

  祝彪將褡褳扔給持刀漢子,他手忙腳亂的接住,連忙翻看起來,顯然,他就是暴躁阿弟。

  「為何?」

  擎弓漢子微愕,冷聲問道。

  「你等方才對話,某聽到了,某雖為公差,卻也曉是非。」

  那人身子陡然一僵,戒備的姿態微微鬆了些,聲音有些發悶:

  「不想,北地也有講理之人,還是位小衙內。」

  「呵~」

  祝彪輕笑,自嘲道:

  「兄台倒是走眼了,某不是甚衙內,而是莊戶之子,使了銀子,買了個提舉鄉兵團練的名頭。」

  「哦?」

  那人的氣勢再次一泄,右手已然離開了箭囊。

  大宋皇權不下鄉,地方豪強結寨自保早成慣例,買個官身漲面門也很尋常,跟真正的官,不是一回事。

  他們兄妹三人,出自龐家莊,相同的出身,自帶親近感。

  此時,暴躁阿弟已翻出一個饢餅,急切掰成三塊,先給身邊的阿妹遞了一塊,又看了眼身前的阿哥。

  猶豫幾息,才拿起一塊,大口啃了起來。

  「你這北人,倒是實誠!」

  他含糊不清道。

  持弓漢子側頭白了他一眼,最終也將弓掛了起來,欠身抱拳道:

  「多謝小兄雪中送炭,某家歙州龐萬春,敢問高姓大名,來日,必有後報。」

  「果然是他!」

  哪怕心裡已有了準備,祝彪還是心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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