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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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深處。

  黑暗像實質的粘稠液體,從四面八方擠壓著這片被人工開鑿出的空間,沒有陽光,沒有風,甚至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水滴從頭頂的岩縫中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水窪里,發出空洞的迴響。

  這裡遠離人類的地表,遠離那些喧囂、浮躁、充滿負面情緒的世界,但對於咒靈來說,這裡卻是最安穩的巢穴。

  洞穴中央,兩個巨大的咒胎安靜地懸浮在離地半米的位置。

  它們的體型足有兩米多高,表面是灰白色的,像羊膜一樣的柔軟組織,布滿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有生命一樣,緩慢地蠕動著,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律一伸一縮,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每一次脈動,洞穴里的空氣就會微微震顫,地面上細小的碎石會輕輕跳動。

  左邊咒胎大一點,內部隱約能看到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

  頭、軀幹、四肢,都已經成形,只是還保持著胎兒般蜷縮的姿態,雙手抱膝,頭埋在膝蓋之間。

  右邊的的咒胎內看出是什麼物種,小小的頭部和章魚有幾分相似。

  它們旁邊兩三米的位置,站著一個矮小的人形咒靈。

  它的有個個火山一樣的頭型,頂端像是被灼燒過的焦土,表面布滿溝壑狀的裂紋,裂縫中隱約能看到橙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像是岩漿在地殼下涌動。

  它只有一隻眼睛,長在額頭正中,此刻正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四肢短粗,指尖鋒利如爪,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火山口爬出來的惡鬼。

  洞穴里很安靜。

  安靜得只能聽到咒胎的脈動聲和水滴的迴響。

  然後,洞穴上方的岩壁裂開了。

  不是自然開裂,而是被人從外面撕開的。

  樹根從裂縫中探進來,像無數條蟒蛇一樣扒住岩壁的邊緣,然後猛地向兩側一撐。

  岩石碎裂的聲音在洞穴里炸開,碎石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兩道身影從裂縫中落了下來。

  第一個身影龐大魁梧,落地時雙腳在地面上踩出兩個深深的凹坑,碎石向四周飛濺。

  花御抬起頭,那張沒有眼睛的面孔朝著洞穴內部轉了轉,像是在確認方位。

  它的右臂是新的,和左臂一模一樣,但從肩膀的斷口處還能看到尚未完全癒合的痕跡,那裡的皮膚比其他地方更白,像是剛長出來的嫩肉。

  身體上還殘留著戰鬥的痕跡,有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暗紫色的液體從傷口中緩慢滲出,在它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乾涸的痕跡。

  跟在花御身後下來的是羂索。

  她從兩米多高的裂縫中輕盈地落下來,腳尖在地面上一點,身體微微下蹲,卸掉了下墜的衝擊力。

  她的粉發被燒焦了不少,頭髮末梢捲曲焦黃,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脖頸上那道被刀刺穿的傷口已經閉合了,但還能看到一道明顯的疤痕。

  心臟處的傷口也已經癒合,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還沒有換,暗紅色的血漬在粉色衣料上顯得觸目驚心。

  她的表情倒是很平靜,甚至在微笑。

  漏壺一直沒動。

  它站在咒胎旁邊,那隻獨眼從半眯的狀態慢慢睜開了。

  它先看了看花御。

  目光在花御那條新生的右臂上停留了兩秒,又在它身上那些還在緩慢癒合的傷口上掃了一圈,然後移開。

  它沒有問花御發生了什麼。

  咒靈之間沒有那麼多的客套,能活著回來的,不需要問;回不來的,問了也沒用。

  漏壺的目光從花御身上移開,落在羂索身上。

  它的獨眼在她脖子上那道疤痕上停了片刻,又在她衣服上那些乾涸的血漬上掃了一下,然後輕輕「哼」了一聲,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它不關心羂索。

  它從來都不關心羂索。

  這個人類在漏壺眼裡不過是一個暫時的合作者,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工具。

  她死了也好,活著也好,對它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它唯一關心的,是這兩個咒胎。


  確認咒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脈動依然穩定,內部的輪廓依然清晰之後,漏壺才慢吞吞地開口,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在用砂紙磨石頭。

  「發什麼事了?」

  它問的是花御。

  花御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孔對著漏壺,沉默了片刻後開口了,那種直接在腦子裡響起的聲音,在洞穴里迴蕩開來。

  「遇到了兩個人類。」

  漏壺的獨眼眯了一下:「區區兩個人類,把你傷成這樣?」

  「誰出手了?五條悟嗎?」

  花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新生的右臂,然後抬起頭,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不是,其中一個沒有咒力,但肉體強度遠超普通人類,速度很快。」

  「另一個……」

  花御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東西,最後它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有火。」

  「火?」

  漏壺的獨眼眨了一下:「什麼火?」

  「粉色的火。」

  花御抬起新生的右臂,看了一眼肩膀處那道已經癒合的斷口。

  即便手臂已經重生,那刻骨銘心的痛苦依然殘留在它的意識里,像一根燒紅的鐵釘,釘在記憶的最深處。

  「不能碰。」

  它說:「對於咒靈來說,那就是劇毒。」

  漏壺的獨眼完全睜開了。

  它盯著花御,目光里出現了一絲認真,它知道花御這個崇尚自然的咒靈從來不會誇大其詞,而且比大多數咒靈都要冷靜。

  能讓它用心驚的語氣說出『劇毒』這個詞的,一定不是普通的火焰。

  「碰到之後,咒力會被點燃,像乾柴遇到烈火,根本無法撲滅。」

  花御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說一個字,空氣就沉重一分:「我用皮膚硬抗,皮膚被燒穿,我試圖用咒力壓制,咒力反而成了燃料。」

  它抬起頭,那張沒有眼睛的面孔對準漏壺:「我只能自斷手臂才擺脫。」

  漏壺沉默了,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短粗,布滿裂紋,裂縫中隱約能看到橙紅色的光芒在流動。

  火。

  它也有火。

  它的術式就是火,它的誕生源自人類對火山、對熔岩、對火的恐懼,它自以為,在火焰這個領域,沒有任何生物能比它更強。

  但現在花御說,有一個人。

  一個人類。

  有一團它不能碰的、對咒靈來說如同劇毒的粉色火焰。

  漏壺的獨眼慢慢眯了起來,裂縫中的橙紅色光芒比剛才亮了幾分,那是不甘,是憤怒,是某種被觸犯了領地的暴怒。

  「還有這樣的人類存在。」

  它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必須找機會除掉才行!」

  「嗤!」

  頭頂噴出大片白霧,這代表著漏壺現在處於憤怒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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