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卷終(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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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翁。」

  「嗯?」

  「以後的人看我們現在做的事……會覺得我們做得對嗎?」

  炭盆里爆出一聲極輕的噼啪,火星子濺在盆沿上,亮了一下,又滅了。

  狄公把書卷擱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小書案前,彎下腰,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在硯池裡蘸了墨,將筆尖在硯沿上輕輕一刮。

  然後懸腕,在張睿那行字旁邊落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紙面上多出八個字,端端正正地排在「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的旁邊。

  墨還沒幹,在紗燈的光里泛著潤潤的水光。

  張睿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接著把筆重新提起來,在左邊另起一列。

  「悲夫。」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

  狄公把筆擱回筆架,沒有坐回椅子裡,而是站在書案旁邊,低頭看張睿寫的那一整頁字。

  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最後落在「清流」、「惠風」、「宇宙」這幾處上。

  「間架穩了,這幾處,有幾分意思了。」

  張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確實是寫得最順的那幾個,筆畫之間有了些許空隙,不再擠作一團。

  「是阿翁教得好。」

  狄公沒有接話,只是抬手,在他肩頭虛虛拍了一下。

  手落了空。

  但兩個人都沒有在意。

  窗紙上的雪光比方才又暗了一層,大約是又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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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睿每日臨帖不曾間斷,月余,字便站住了。

  又過月余,筆畫之間有了些骨力,不再是依樣描形。

  狄公不曾誇他,只是有一日午後,從案頭拿起一份剛擬好的回函,看了張睿一眼,什麼也沒說,把紙放到了小書案上。

  張睿抬頭,狄公已經坐回自己的案前,翻開了一疊卷宗,頭也沒抬。

  「照著謄,第三行往後,省去不寫。」

  窗外狄春正蹲在廊下擦銅盆,聽見老爺在屋裡說話,探頭看了一眼,書房裡沒有旁人,只有狄公一個人,站在小書案旁邊,對著空椅子在說話。

  狄春搖搖頭,繼續擦他的盆。

  那是第一封,後來謄得多了,狄公便不怎麼看,擱到案角用鎮紙壓住,和那些等明日送出的公文放在一處。

  只有一回,張睿謄完遞過去時,狄公沒有立刻放下,而是看了很久。

  燈下那幾行字,間架穩當,轉折處竟有了幾分自己運筆的習慣。

  不是刻意摹仿,倒像是日日相對,不知不覺浸進去的。

  狄公抬起頭,看了張睿一眼。

  張睿正低頭研墨,沒有察覺。

  狄公收回目光,把謄好的回函擱在案角,用鎮紙壓好。

  那方銅鎮紙挪了又挪,才落定。

  有一回深夜,狄公審完一樁舊案,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你如今,也能替我寫幾筆了。」

  話說得不經意,像是自言自語。

  張睿正在收拾書案上的紙筆,手頓了頓。

  「總不能一直讓阿翁一個人寫。」

  狄公沒有再說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炭盆里的火苗穩穩地亮著,窗外更夫敲過了二更。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了。

  春天槐樹發了新芽,有一日狄公從廊下走過,看見一枝新槐低低垂在窗邊,伸手摺了下來,走回書房,擱在了小書案上。

  張睿站在書案前,低頭看了很久。

  那枝槐在桌上擱了三天,枯了。

  第四天清晨醒來時,枝子已經不見了。

  小書案上空空的,只有那方小墨錠壓在紙角。

  夏天檐下的蟬鳴吵得狄公頭疼,狄春悄悄去找了李元芳,又拉上了在廊下打盹的狄景暉,三人搬了梯子,舉著長竿去捅檐下的蟬蛻。


  狄公坐在窗里看了一會兒卷宗,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他們正壓低了聲爭論竿子該往哪裡戳,李元芳一隻手扶著梯子,另一隻手在比劃。

  秋天狄春搬出厚被褥在院子裡晾曬,張睿站在廊下看,狄公從屋裡出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被褥,說:「今年冷得早。」

  張睿沒有應,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回過神來,側過頭問了一句什麼。

  被褥被風掀起一角,話沒有送到狄公耳邊。

  三百多個日夜,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長到小書案上的那方小墨錠被挪了無數次,桌面被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痕跡;短到狄公有時候走進書房,還會下意識地在門口停一停,確認那個少年是否還站在書案前。

  直到那天深夜。

  夜深了,狄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狄公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公文,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著。

  窗外有風,把窗紙吹得輕輕鼓了一下,又平復下去。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隔著幾重院牆,聽不真切。

  張睿從自己的小書案前站起來,沒有像往常那樣收拾紙筆。

  桌上那方小墨錠歪在一邊,他沒有去扶。

  他飄到狄公身側,站了一會兒。

  老人仍在運筆,筆鋒在「案」字的末筆上停了一息,才提起來。

  張睿看著那隻握筆的手,指節瘦硬,虎口處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薄薄一層,在燈下泛著乾澀的光。

  他伸出手,輕輕地搭在狄公手背上。

  「阿翁。」

  「嗯?」

  「我要走了。」

  狄公擱下筆,緩緩抬起頭來,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簇小小的光點。

  他看著張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又起,久到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從街巷盡頭敲過,又沉進了夜色深處。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狄公沒有追問「去哪裡」,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張睿身上,像是在把這個孩子的模樣再記一遍。

  張睿低下頭,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彭澤的那個深夜。

  「阿翁,您當日給我取字『通幽』,說『幽明之際,雖陰陽兩隔,但只要心中通達,便也無懼』。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狄公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燭火跳了跳,在狄公臉上映出一道明暗流轉的影。

  那雙眼睛再睜開時,裡頭沒有燭火,只有面前這個跟了他三百多個日夜的少年。

  「通幽。」

  「在。」

  「你這一路,走得很好。」

  張睿沉默了很久,低下頭,鄭重地雙手交疊,彎腰,緩緩拜下去。

  「阿翁教養之恩,張睿永世不忘。」

  狄公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那些在朝堂上應對如流的辭令,那些在案卷上落筆千鈞的措辭,忽然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過了很久,他輕輕擺了擺手。

  「去吧。」

  張睿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老人。

  然後向後退了一步,身形緊跟著一點一點地淡去,像一縷被夜風吹散的輕煙。

  燈火透過來,在他輪廓邊緣染上了一層極淡的光。

  他走了。

  狄公坐在椅子裡,看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地方,看了很久。

  窗外的風完全停了,桌上的燭火穩穩地亮著,再沒有跳過。

  良久,他伸手拿起擱在硯台上的筆,筆尖的墨已經半幹了,在硯台上重新蘸了蘸,低下頭,繼續寫那份沒有寫完的公文。

  筆鋒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手不自覺地頓了一頓。

  那個「案」字的最後一豎,收得有些拖了,比平日長了一分。

  他沒有塗掉,只是看了看,然後繼續往下寫。


  狄公將最後一份公文擱到案角,用鎮紙壓好,才站起身。

  走到小書案前,旁邊摞著一疊張睿練過的字,最上面一張是今夜寫的,仍是那篇《蘭亭序》,但寫到「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那一句,後面的便沒有了。

  筆擱在硯台邊,筆尖的墨已經凝成了一小粒硬硬的黑。

  狄公把那張紙拿起來,在燈下看了看。

  橫平豎直,間架勻稱,與自己的行筆越來越像了。

  他把紙輕輕疊好,擱在那疊練字的紙上。

  那疊紙沒有再翻過,也沒有收走。

  小書案上的東西一直擺著,狄春有兩回想收拾,都被狄公攔了。

  日子照舊過,每日卯時狄公便進了書房,深夜才出來。

  公文批完一疊又來一疊,朝堂上的事永遠沒有盡頭。

  狄春照例每日來添茶、撥燈、添炭。

  只有狄公自己知道,每天清晨推門的時候,都會在門口停一停。

  然後才走進去,坐到自己的書案後面,開始一天的事。

  又過了些時日,一日午後,狄公整理案頭積攢的文書。

  那些謄過的函稿和批過的卷宗堆在一處,久了,紙邊都泛起了一樣的黃。

  翻動間,有幾頁紙從當中滑落出來,飄悠悠落在案面上。

  又過了些時日,狄公整理案頭積攢的文書,翻動間,幾頁紙從當中滑落出來,飄悠悠落在案面上。

  拿起一看,不是公文。

  紙上密密綴著幾行字,墨色已經有些舊了,字形已有了間架,幾個筆畫繁複處還稍顯侷促。

  狄公認得這筆跡,是張睿寫的。

  狄公坐下來,將那幾頁紙在案上鋪平。

  寫的是一件案子,零碎的片段,不成篇章。

  某處突然出現的無頭屍身,宮闈深處某種詭譎的氣氛,幾個名字,幾處地名,一條斷掉的線索,字跡越到後面越急,像是寫的人自己也沒想清楚,只是在把腦子裡想到的東西往紙上落。

  在最後幾行,出現了一個人名。

  狄公拿著那頁紙,在燈下看了很久。

  那不是一個尋常的名字,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更不應該出現在張睿的筆下。

  窗外起了風,吹動窗紙沙沙作響。

  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一晃,又站穩了。

  他將紙折好,拉開案角的抽屜,取出一隻舊木匣。

  匣子裡收著幾封極要緊的私信,揭起蓋子,把這幾頁紙擱在最上層,重新蓋好,放回原處。

  然後拿起筆,繼續批下一份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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