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吳孝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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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睿把疊好的紙擱在案角,用手掌壓了壓,不讓邊角翹起來。

  「今天去崇文館?」

  「嗯。」狄公站在銅鏡前整了整袖口,又扶了扶幞頭,「吳孝傑這個人,得先見一見。」

  「以什麼理由?」

  「幽州案涉及均田、府兵、邊防幾項制度的沿革,需要調貞觀年間的舊檔來核。崇文館掌院學士出面接待,合情合理。第一次不深談,先試探一番。」

  「許世德那邊呢?要不要我今晚去一趟?」

  狄公轉過身來:「只能看,不要碰任何東西。」

  「明白。」

  狄春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狄公出來,往車轅上讓了半步。

  狄公踩上踏板,張睿跟著進去,落在老位置上。

  角落裡那隻小炭爐還燃著,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壺嘴吐出一小縷白汽,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馬車轆轆駛出狄府,穿過朱雀大街,往皇城東南角去了。

  街面上的石板被晨光照得發白,車輪碾過昨夜的積水,濺起幾點碎泥,答答地打在車板上。

  崇文館在門下省東側,灰牆黑瓦,牆頭上幾叢枯了的瓦松在風裡瑟瑟地抖。

  門前兩棵柏樹,樹幹皴裂,枝頭針葉還是沉沉的深綠色,紋絲不動地壓在半空里。

  石板台階被晨光洗得發白,縫隙里生著乾涸的青苔。

  門吏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瘦削的中年官員從裡面快步迎出來。

  步子不大,但頻率很快,皂靴底擦著地皮沙沙地響。

  「狄大人。」中年官員在階前站定,躬身行禮,雙手交疊,袍袖垂落過膝,「下官吳孝傑,忝為崇文館掌院學士。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張睿打量了他一眼,五十歲出頭,個子不高,肩微微往裡縮,可能是常年伏案的緣故,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白泛黃,下眼瞼浮著一層青灰。

  狄公伸手虛扶了一下:「吳學士不必多禮,老夫此番來,是想查閱幾份舊檔。幽州一案牽連甚廣,均田、府兵、邊防幾項制度的沿革都要理順。貞觀年間有幾件舊檔,需得查一查。」

  吳孝傑直起身,側開半步,讓出大門的方向。

  「大人請,貞觀朝的卷宗都在東閣,下官這就帶大人過去。」

  崇文館裡很安靜,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架子上碼著一排排舊卷,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

  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樟木味,混著舊紙和陳墨的氣息。

  幾個書吏在廊道里穿梭,腳步聲被書架吸了去,只剩下袖子擦過捲軸的窸窣聲。

  吳孝傑親自搬了梯子,從最上層取下來幾卷積了薄灰的舊檔,用袖口擦了擦灰,雙手遞過來。

  狄公接過卷宗,低頭一頁一頁地翻。

  貞觀十九年,均田令在河北道施行細則。

  貞觀二十三年,府兵輪戍邊鎮的調防記錄。

  一份份掃過去,狄公翻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問一句。

  吳孝傑一一答了,答得流利,顯然是常年浸在這些卷子裡的。

  「垂拱二年。」翻到第三卷時,狄公念出紙上的年號,然後他偏過頭,「垂拱二年的均田奏報,和貞觀年間比起來,倒是看不出什麼變化。」

  吳孝傑僵住了,過了片刻才伸手去夠下一卷。

  「垂拱年間的卷子都在這邊,大人稍等……」

  「不必了。」狄公把卷宗合上,笑了笑,「改日再來叨擾。」

  「大約是老夫看錯了。」狄公笑了笑,把手裡的卷宗合上,「吳學士辛苦了,改日再來叨擾。」

  吳孝傑怔了一下,低頭看著面前攤開的卷宗,沒有再抬頭。

  垂拱二年,越王在越州,襄陽大會也在那年前後,吳孝傑比誰都清楚那一年意味著什麼。

  狄公為什麼要特地提起這一年?

  是無意的,還是……

  回家路上,狄公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張睿飄在對面的座位上,兩個人一路無話。

  車輪碾過石板縫隙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進來,慢而勻。


  天黑後,張睿出了門。

  沒有走大門,也不需要。

  朱雀大街兩旁的坊門已經關了,但坊內的巷子裡還有幾點燈火,從窗紙里透出來,在夜色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暖黃。

  偶爾有巡街的甲兵舉著火把走過去,火光從夯土牆上掃過,甲冑上的鐵片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漸近,又漸遠。

  許世德的宅子在皇城西北角的延壽坊,和內衛府只隔兩條巷子。

  獨門獨院,門前一株歪脖子棗樹,棗子早落盡了,光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院門緊閉,檐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只剩兩截燒過的燭芯垂在燈罩里。

  張睿飄進去,穿過院子。

  院裡沒有什麼特別的,一口水井,幾個陶瓮靠牆碼著,石板上落了一層薄霜。

  正房裡沒人,張睿沒有去臥室,徑直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比狄公的書房小了一半。

  牆上掛著幾幅輿圖,有一幅是長安及周邊地形,另一幅是江南道的詳細輿圖。

  湖州的位置被人用硃筆圈了個小圈,圈不大,卻下筆略重,紙面微微凹陷。

  書案上攤著幾份公文,墨跡已經幹了,紙面被燈焰的熱氣烘得髮捲。

  張睿湊近看了看,不是內衛府的格式封皮,是私人往來的書信底稿。

  有一封字跡潦草,像是起了幾遍頭都沒寫完,案角扔著幾團揉掉的麻紙,有一團沒揉緊,半張開來,上面只寫了一個字,又塗掉了,塗得墨黑一坨。

  他只認得幾個字,「李」、「書」、「急」……

  其餘的字太潦草,辨識不清。

  書案旁邊的矮柜上擱著一疊信件,用麻繩捆著,繩子系了個活扣。

  張睿記著狄公的吩咐,只看,不碰。

  湊近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大多是劉查禮,還有幾封是許世德的回函底稿,信末沒有落全名。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子時了。

  最後掃了一眼書案和輿圖,將這些東西的位置在心裡默記了一遍,然後飄出書房,穿過院子,沒有回頭。

  一根枯枝被夜風壓彎了又彈起,晃了晃,又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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