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脫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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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原沒有參與許厚和方緒的討論,因為他也看不懂,看不懂張睿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點三三。

  左邊還有戰鬥沒結束,白棋的一條龍還沒有安定,這個時候跑去點角,在傳統棋理里簡直是自殺。

  棋盤上,俞曉暘顯然也被這手棋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長考了將近十分鐘,最終還是選擇了應——黑棋在右上角立下,封鎖。

  白棋在角上做活,然後轉身,繼續處理左邊的大龍。

  看起來,白棋什麼都沒撈到——角上活了,但黑棋的外勢更厚了;左邊的大龍雖然還沒死,但處境更艱難了。

  俞曉暘的落子節奏開始加快,他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黑棋在左邊發起猛攻,步步緊逼,像是要將白棋的大龍生吞活剝。

  觀戰室里,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俞老師要贏了?」許厚不確定地問。

  方緒搖了搖頭:「不一定。」

  「為什麼?白棋的大龍眼看就要被殺了。」

  「你看張睿的表情。」

  許厚看向屏幕——張睿坐在那裡,面無表情,手指捏著棋子,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一個快要輸棋的人,不可能是這種表情。」

  許厚愣了一下,然後閉上了嘴。

  棋盤上,白棋的大龍被逼到了牆角。

  俞曉暘落下了一手「斷」——只要這一手成立,白棋的大龍就徹底死了。

  觀戰室里,有人輕輕地「啊」了一聲。

  但張睿的下一手,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白棋沒有逃,沒有補,甚至沒有看一眼那條快要死的大龍。

  而是落在了——右下角,二五侵分。

  脫先。

  又是脫先。

  俞曉暘的手指僵住了,盯著棋盤,開始計算。

  如果現在去殺那條大龍,能殺死嗎?

  能。

  但殺完之後呢?

  白棋在右下角和右上角已經撈了兩塊實地,中腹還有幾顆散子,零零碎碎加起來,目數並不少。

  而他自己的黑棋,雖然外勢厚實,但轉換成實空,需要花好幾手棋去圍。

  俞曉暘算了一遍又一遍,額頭開始冒汗。

  觀戰室里,桑原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方緒轉過頭:「您看懂了?」

  桑原搖了搖頭:「沒看懂,但我看懂了俞曉暘的表情——他開始慌了。」

  方緒再看向屏幕,老師俞曉暘的臉色確實變了,不再是開局時的那種沉穩平靜,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焦慮。

  不是因為棋勢落後,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算不清了。

  不是算不清某一條路,而是算不清張睿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這種感覺,每一個和張睿下過棋的人都經歷過。

  那種被支配的、被掌控的、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脫的無力感。

  俞曉暘深吸一口氣,選擇了殺棋。

  黑棋在左邊補了一手,徹底吃掉了白棋的那條大龍。

  五目棋。

  他吃掉了五目棋。

  但張睿的白棋在右下角又撈了一塊,在右上角又便宜了兩目,在中腹又圍了三四目。

  零零碎碎加起來,白棋的目數不降反升。

  第一百四十七手,俞曉暘停下了落子的手,盯著棋盤,久久沒有動作。

  不需要再下了。

  他已經算清了——這盤棋,自己輸了。

  不是輸在某一手棋上,而是輸在整個棋局的節奏上。

  他的黑棋每一步都在追,追著白棋跑。

  但白棋從來沒有「跑」,它只是不緊不慢地走向終點的方向。

  而自己,從一開始就在原地打轉。

  俞曉暘緩緩將棋子放回棋簍里:「我輸了。」


  張睿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出了對局室。

  走廊里,記者們已經等候多時。

  「張睿九段!張睿九段!第一局獲勝,您覺得俞曉暘老師今天的表現如何?」

  張睿停下腳步,看了提問的記者一眼。

  「很好。」

  「那您對自己的表現呢?」

  「還行。」

  記者等了半天,發現他沒有下文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問:「您覺得後面的比賽,俞老師還有機會嗎?」

  「棋盤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張睿沉默了兩秒,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記者們面面相覷——

  「他這是在客氣嗎?」

  「不知道。但他說的沒錯啊,棋盤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問題是,他從來沒讓『什麼都有可能』發生過。」

  「……也是。」

  賽後的新聞發布會上,俞曉暘坐在台上,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有記者問他:「俞老師,您今天輸在哪裡?」

  俞曉暘想了想,說:「輸在節奏上。」

  「節奏?」

  「張睿九段的棋,沒有給我留出任何可以把握的節奏。我想快的時候,他不快;我想慢的時候,他不慢。他自始至終都在用他自己的節奏行棋,而我一直在被動地跟著他走。」

  記者又問:「那您覺得後面還有機會嗎?」

  俞曉暘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我不知道,但我會繼續下。」

  因為比賽就在方圓市舉行,俞曉暘應對完採訪便直接回了家。

  回到房間後,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桌前,把今天這盤棋重新擺了一遍。

  擺到第一百手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盯著棋盤,久久沒有動。

  這盤棋,他好像不是沒有機會。

  如果當初在左邊,他沒有選擇殺棋,而是跟著張睿的節奏走,局面會不會不一樣?

  俞曉暘想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不會。

  因為不管他怎麼走,張睿都會找到另一條路。

  那個人,不會犯錯,不會猶豫,不會緊張,每一手都精準得可怕。

  俞曉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進入世界大賽決賽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對面坐著一個比自己強的對手,怎麼下都下不過。

  那時候,他不服氣。

  現在,他也不服氣。

  但他比那時候更清楚一件事——有時候,不服氣,不代表能贏。

  棋院。

  比賽結束後,桑原沒有離開,而是一個人坐在觀戰室里,盯著棋盤。

  方緒回來找落下的東西,看見他還坐在那裡,有些意外。

  「桑老,您還沒走?」

  「嗯。」桑原沒有抬頭,「我在想這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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