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化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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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彥的到來,受影響最大的,是沈一朗。

  來的第一天,他就和龍彥下了一盤。

  那盤棋,沈一朗輸了。

  輸得不多,半目。

  但輸的方式讓沈一朗耿耿於懷——中盤的時候,他明明有機會一舉確立優勢,但他選擇了保守的下法,把主動權讓給了龍彥。

  龍彥抓住機會,在後半盤一點點把目數追了回來,最終逆轉。

  復盤的時候,龍彥指著那個局部說:「這裡你為什麼不敢斷?」

  沈一朗沉默了一會兒:「我怕斷進去之後,外圍會被你借用。」

  「借用就借用唄。」龍彥撓了撓頭,「你斷了,我難受;你不斷,我舒服。圍棋不就是,在不讓自己死掉的前提下,讓對手難受的遊戲嗎?」

  沈一朗愣了一下,這句話很樸素,甚至有些粗魯,但不知道為什麼,戳中了他心裡某個地方。

  接下來的幾天,沈一朗每天都找龍彥下棋,當然,利用的都是龍彥的非工作時間。

  沈一朗的實力還算不錯,龍彥也樂意奉陪。

  一盤,兩盤,三盤……

  有時候沈一朗贏,有時候龍彥贏,不過還是龍彥贏得頗多。

  但不管輸贏,沈一朗都覺得自己在下一種完全不同的圍棋。

  龍彥的棋沒有章法,不是那種「不懂章法」的沒有章法,而是「知道章法但故意不管」的沒有章法。

  他會在最不該打入的時候打入,會在最不該脫先的時候脫先,會在所有人都覺得應該退讓的時候,選擇硬碰硬。

  有些下法,放在道場的課堂里,大老師肯定會罵「瞎胡鬧」。

  但偏偏,這些「瞎胡鬧」的下法,很多時候都能奏效。

  因為對手不習慣。

  道場裡的學員,從小接受系統訓練,棋路都很「正」。

  他們習慣了對手下出「合理」的棋,然後在「合理」的框架內進行博弈。

  但龍彥不按套路出牌,他的棋像一把生鏽的菜刀,砍出來的傷口參差不齊,連止血都找不到合適的位置。

  沈一朗一開始很不適應。

  他習慣了一步一步計算,習慣了在腦子裡擺出十幾個變化圖,然後選擇最穩妥的那一個。

  但龍彥根本不給他計算的時間——因為龍彥的棋,很多都不在沈一朗的「變化圖」里。

  「你算得太多了。」

  有一天,龍彥對沈一朗說。

  兩人剛下完一盤棋,沈一朗又輸了。

  不是實力不濟,而是他中盤的時候在一個局部想了太久,最後時間不夠用,官子階段連連失誤。

  沈一朗抬起頭:「算得多不好嗎?」

  「算得多好。」龍彥說,「但你想得太多了。」

  「有什麼區別?」

  「算棋是想『如果對手下這裡,我該怎麼辦』。」龍彥用手指敲了敲棋盤,「想太多是想『如果我下這裡,對手會不會覺得我很蠢』。」

  沈一朗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龍彥說的,他無法反駁。

  因為很多時候,他不敢下某一手棋,不是因為他算不清後果,而是因為他害怕——

  害怕那手棋「不像是一個沉穩棋手該下的」,害怕被大老師罵「瞎胡鬧」,害怕輸棋之後別人說「你看,他就是太冒進了」。

  他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而龍彥不在意。

  龍彥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他,因為他本來就不是職業棋手。

  他下棋只是因為喜歡,想怎麼下就怎麼下,輸了不丟人,贏了賺到。

  這種心態,沈一朗沒有。

  龍彥對沈一朗的影響,是各方面的。

  沈一朗的床頭,有一張他自己寫的紙條——「定段」。

  只有兩個字。

  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會看一眼那兩個字,然後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今年一定要定上。

  但有時候,這兩個字會變成一種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龍彥第一次進沈一朗的宿舍,是被時光拉過來玩的。

  他看到床頭那張紙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沈一朗你壓力很大吧?」

  沈一朗愣了一下,沒有否認。

  「我以前也這樣。」龍彥順勢坐在沈一朗床上,「剛開始在網上和人下棋的時候,我每天下機都要看自己的排名。升了一名,高興得睡不著;掉了一名,氣得想砸電腦。」

  「後來呢?」

  「後來不看了。因為我發現,看排名不會讓我下得更好,只會讓我更焦慮,不如把時間用來下棋。」

  沈一朗沒有說話,但心裡在琢磨這句話。

  龍彥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為什麼想定段?」

  沈一朗想了想:「因為……我想證明自己。」

  「證明給誰看?」

  「給所有人。」沈一朗說,「給大老師、班老師,給家裡,也給我自己。」

  「我跟你不一樣。我當初想定段,是因為我想下更多的棋。職業棋手可以參加更多的比賽,遇到更強的對手,下出更好的棋。」龍彥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感慨,「但後來我發現,我定不了段。不是因為我不夠強,是因為我年紀太大了。」

  沈一朗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龍彥擺了擺手。

  「不用安慰我,我已經想通了。定不定段,我都在下棋。下棋這件事,跟職業不職業沒關係。」龍彥站起身,拍了拍沈一朗的肩膀。「你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有機會。但你別把自己逼太緊了——定段是為了下棋,不是為了定段而定段。」

  說完,龍彥就被時光拉過去下棋了。

  沈一朗坐在床邊,盯著床頭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取下來,重新寫了一張:「好好下棋。」

  三月中旬,班衡組織了一次道場內部的復盤會,讓每個學員選一盤自己最近下的棋,當眾復盤。

  沈一朗選的是自己和龍彥下的一盤棋——就是龍彥來的第二天,他輸掉的那盤。

  站在黑板前,沈一朗一邊擺棋,一邊講解。

  「這裡,我選擇了退讓。但後來復盤的時候,龍彥告訴我,如果我在這裡斷,局面會完全不一樣。」

  他在黑板上擺出了斷之後的變化圖。

  「黑棋斷,白棋有兩種應法。第一種,打吃,黑棋長,白棋再壓,黑棋扳——這樣黑棋先手便宜兩目,然後轉身去收大官子。」

  「第二種,白棋退讓,黑棋直接衝進去,白棋的角空會被掏掉一半。」

  「所以不管白棋怎麼應,黑棋都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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