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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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齒間摺扇的竹骨已經不知道被咬了多少條印記,趙冰封卻完全沒有精力在意,目光像釘在棋盤上一樣。

  第一百一十七手,白棋落在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地方。

  ——準確地說,不是沒想到,是但凡有點圍棋基礎的人都不會這麼下。

  對局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趙冰封的襯衫早已被汗濕透,緊貼著後背,皺巴巴的。

  右手指尖的黑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時鐘滴答滴答作響,一聲又一聲,刺耳無比。

  對面的少年端著茶杯,垂著眼,神情平淡得讓人心寒。

  作為記錄員的許厚坐在角落,手裡的筆停了。

  他今年已經升到五段了,按理說是用不著他來當記錄員的,這通常都是給還未入段的人準備的職位,讓他們體驗職業棋手下棋的氛圍。

  作為前輩,能死皮賴臉地從後輩手裡搶這種活計的,也就只有他了。

  畢竟坐在趙冰封對面的,可是他許厚欽定的「一生之敵」。

  只不過……怎麼就下了這麼一手呢?

  白棋第一百一十七手。

  這手棋落下的瞬間,許厚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這手棋,完全不符合正常的棋理,妥妥的無理手。

  這要是在棋院的時候,誰要是敢下這麼一手,肯定是被大老師罵得狗血淋頭的,純純的瞎胡鬧嘛。

  白棋左邊的大龍尚未活淨,右下角還有劫爭的意思,中腹更是薄得一碰就碎。

  這個時候,不補棋,不收官,不占大場——

  跑去點一個三三?

  許厚飛快地在心裡擺了幾個變化,黑棋如果鎮頭,白棋左邊的大龍怎麼辦?

  黑棋如果分段,白棋中腹的那幾顆子不是徹底死了?

  這但凡學過幾天棋的,都不會這麼下吧?

  他抬起頭,看了趙冰封一眼。

  趙冰封正在長考,難道這棋還有什麼自己沒看出來的精妙之處?

  許厚忽然有些恍惚。

  六年前,他還在棋院學棋的時候,趙冰封便已經九段了。

  記得當時名人戰五番棋,趙冰封1:3輸給俞曉暘的時候,自己還替對方感到惋惜呢。

  畢竟贏的那一場,下的是真的漂亮,最後一局的時候,也完全有機會能贏的,那時候他們幾個小夥伴還湊在一起擺過棋譜。

  後來嘛,棋院來了個新學員,叫張睿。

  也就是現在坐在趙冰封對面的少年。

  十歲定段,到現在十五歲,五年來,未嘗一敗。

  旁觀室里,幾名觀戰的職業棋手半天沒說話。

  作為記者的陳曉覺得這手明顯就是胡攪蠻纏,想矇混過關,等會肯定得被趙冰封九段迎頭痛擊,一頓亂殺。

  當然,這些他只敢在心裡想想,當著一眾職業棋手的面,自己這個連段都定不上的人,哪有什麼資格發表看法。

  作為老牌九段的桑原,忽然「嘖」了一聲。

  「這棋……」

  他頓了頓,點起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似乎是終於想起周圍還有他人,又掐滅了。

  旁邊站著的陳曉湊過來:「桑老,您看這手……」

  「看不懂。」沒等陳曉將話說完,桑原便打斷了他,「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下棋的。」

  陳曉愣了愣。

  桑原是老國手了,拿過六次全國冠軍,他都說自己看不懂,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得太淺了?

  「您是說……張睿這手?」

  「不是說他這手。」桑原搖了搖頭,指了指身前的棋盤,「我是說,這盤棋,從頭到尾,我都沒看懂。」

  陳曉不說話了。

  旁邊坐著的另一位方緒九段,從剛剛就一直在擺棋,擺了三十多手,擺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清,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算。

  張睿的棋,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某個點上,但那個「點」,好像和自己曾經學過的棋理完全不同。


  像是……

  方緒的腦子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把他自己都給逗笑了。

  一個從來沒學過棋的,卻又掌握著棋的真理的,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嗎?

  咬著的摺扇被鬆開,趙冰封終於落子了。

  第一百一十八手,黑棋,鎮頭。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強手了,也是最合理的應對辦法。

  既然你點三三,那我就鎮住你的頭,看你左邊的大龍往哪跑。

  落子的瞬間,趙冰封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絲久違的興奮。

  五年前,他還常常有這種感覺。

  成功升到九段,又恰逢首屆棋聖戰,自己一路過關斬將,殺到決賽,對手還是個十歲的孩子,怎麼想都穩了。

  更何況,他絲毫也沒有輕敵。

  張睿過往的棋譜他都一張張找過來看了,也跟人仔細研究探討過。

  雖然實力確實不容小覷,但常常用一些古老的定式,中盤攻殺也略有一絲生硬。

  即使別人說對方什麼「白子虬」在世,可趙冰封完全沒在怕的。

  就算是白子虬,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

  後來,他知道自己錯了。

  那些本以為是破綻的地方,如果換一個角度看——全是陷阱。

  決賽七番棋,趙冰封連敗四場。

  一開始還能用大意來安慰自己,到最後完全是心服口服。

  復盤的時候,聽著對方的講解,頗有些茅塞頓開之感。

  現在想起來,那次棋聖戰,或許是自己離對方最近的一次吧?

  摺扇又不自覺地往嘴裡送了一截。

  對面的少年落子了。

  第一百一十九手,白棋,尖沖。

  趙冰封的瞳孔微微一縮,這手棋他算到了,在腦子裡擺過三個變化圖,每一個都有應對,不過張睿落子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仿佛自己的這些應對,完全在對方的掌握之中一樣。

  趙冰封故作鎮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見到張睿的時候。

  那是1997年的8月下旬,方圓市第六屆「應氏杯」少兒圍棋賽,最後一輪。

  趙冰封是特邀嘉賓,坐在主席台上,準備最後的頒獎儀式。

  他本來沒打算看比賽的,這種少兒賽,水平再高充其量也不就是業餘五六段,沒什麼意思。

  但聽見旁邊有人議論——

  「那個孩子又贏了,七連勝。」

  「叫什麼來著?」

  「張睿,聽說今年才九歲。」

  趙冰封略帶好奇地看了過去,是個挺瘦小的男孩,套著件明顯偏大的短袖,胳膊肘都被遮住了。

  贏了棋也不見半分高興的樣子,低著頭,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就被人帶著往主席台的方向過來了。

  趙冰封沒當回事。

  九歲的少兒冠軍,別說這種省級比賽的,就是全國比賽的,他也見過不少。

  最後能定段的不超過十分之一,成為職業棋手後能下出成績的,更是鳳毛麟角。

  倒是拿了亞軍的曹志剛給趙冰封印象挺深的,從輸棋到領獎的時候一直在哭,嘴裡還念叨著——

  「我學了八年圍棋,下了那麼多苦功,最後連個小孩都下不過……之前是這樣,現在還這樣……我還學棋幹嘛……」

  結果到了晚上,對方老師帶著他上門來找趙冰封幫忙復盤的時候,卻完全看不出半分沮喪。

  也就是這樣,趙冰封意外地看到了張睿下午在決賽中對局的棋譜。

  黑棋的實力明顯要比白棋強得多,頗有種老叟戲頑童的感覺。

  而且從開始的布局,就透著一絲古譜的氣息。

  星、小目——這些定式趙冰封太熟悉了,在他剛學棋的那會還有人會用,但現在已經沒什麼人會這樣下了。

  尤其是黑棋的第十三手,掛角的位置,他只在《當湖十局》里見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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