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種地,也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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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寒舟的血,還有餘溫。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武家莊園的上空盤旋了許久,才終於力竭,跌落下來,碎成一地斷斷續續的嗚咽。

  武玲瓏抱著頭,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只剩下身體無意識的顫抖。

  記憶的潮水衝垮了她神智的堤壩,那些她親手製造的血腥畫面,一幕幕在她眼前閃回,比沈寒舟施加的控心邪術,更讓她痛苦萬分。

  她看見了那柄巨大的鍘刀,看見了那些在月下翻滾的人頭,看見了自己那雙沾滿鮮血的手。

  大廳里,死寂一片。

  先前還推杯換盞的江湖賓客們,此刻都成了啞巴,只是用一種混雜著畏懼、嫌惡與一絲憐憫的複雜眼神,看著那個蜷縮在的女人。

  在他們眼中,她不再是那個嬌弱可憐的武家小姐。

  她是一個妖女。

  一個親手斬殺了數條人命,雙手沾滿血腥的怪物。

  哪怕她曾被人操控,可那些人畢竟是死在她的刀下。

  竊竊私語聲,開始悄然的蔓延。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憐是可憐,但也太嚇人了,誰還敢靠近她?」

  「這威遠鏢局,算是徹底完了。」

  那些目光刺的人難受,莊園裡那些曾經對她畢恭畢敬的僕人,此刻也都遠遠躲著,沒有一個敢上前。

  郭大路那張憨直的臉上滿是憤懣與不忍,他看不下去了,提著一口氣就想上前說些什麼。

  一隻手卻搭在了他的肩上。

  是燕七。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冷:「你現在過去,只會讓她更難堪。」

  郭大路一怔。

  燕七看著那個被世界拋棄的女人,繼續道:「而且,她現在不信任何人。」

  郭大路攥緊了拳頭,終究還是沒再動。

  林太平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他看著眼前的慘劇,看著那些江湖客的嘴臉,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置身事外的蘇渙身上。

  然後,他看見蘇渙動了。

  他打了個哈欠,被這無休止的吵鬧耗盡了耐心,慢悠悠的走了過去。

  人群無聲的分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蘇渙走到武玲瓏面前停下。

  他沒有彎腰,也沒有說什麼節哀順變的廢話,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解下了外袍。

  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麻布白衣,洗的有些發白,帶著一股陽光和懶散的味道。

  他隨手一揚,外袍便輕輕落在了武玲瓏的身上,遮住了她因掙扎而凌亂的衣衫,也隔絕了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調子,卻清晰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想死,還是想活?」

  武玲瓏的哭聲和顫抖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與絕望的臉上,空洞的眸子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是他一手揭穿了所有騙局,將她從噩夢中拽醒,卻也讓她墜入另一個地獄。

  她看見他眼神里的淡然,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更沒有那些讓她窒息的畏懼與嫌惡。

  他就那麼看著她,問的雲淡風輕。

  武玲瓏的嘴唇劇烈的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渙好像看懂了她的答案,又或許只是單純覺得麻煩,於是又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說道:

  「不想死就跟我走。」

  「這裡太吵了,影響我睡覺。」

  說完,他伸出手,沒有去扶,只是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腕。

  在滿堂賓客極度震驚的目光中,蘇渙就這麼拉著她站起來,然後轉身,對著還在發愣的郭大路幾人道:

  「走了,回去了。」

  郭大路先是一愣,隨即那張憨臉上爆發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他一拍大腿,大聲道:「好!回家!」

  燕七和林太平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這個家破人亡的復仇故事,終於結束了。

  一個由懶人、憨貨、冰塊臉、書生,以及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妖女組成的隊伍,更加麻煩,就這麼踏著一地的血腥與看客們複雜的目光,走出了武家莊園的大門。

  蘇渙拉著身後那個腳步虛浮的女人,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冰冷與顫抖,忍不住在心裡又嘆了口氣。

  他身後,是江湖的一地雞毛。

  他身旁,是另一個更大的麻煩。

  從武家莊園走出來,身後是滿堂的燈火輝煌,身前是平安鎮的無盡長夜。

  那座金碧輝煌的莊園,剛吞噬了無數生命,還散發著溫熱的腥氣,而他們要回的富貴山莊,只剩下一副空殼,在月下安靜的等待腐朽。

  郭大路走在最前面,幾次想開口說個笑話,暖一暖這僵硬的氣氛,可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燕七走在最後,手始終按著刀柄,眼神警惕,護在眾人身後。

  林太平走在中間,看著身前那個被蘇渙半拉半拽著、腳步虛浮的女人,想起了某些舊事,眼神黯然。

  對武玲瓏而言,那座關押了她前半生的華麗囚籠,遠不如眼前這座破敗的廢墟來的讓人心安。

  至少,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未曾沾染過她父親和丈夫的血。

  回到富貴山莊,郭大路立馬忙活開了,將自己那間還算乾淨的屋子騰了出來,嘴裡嚷嚷著:「武姑娘,你先將就一晚,這床板硬了點,但結實!明兒我給你尋摸張軟和的去!」

  林太平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打來一盆熱水,又從廚房端來一碗還有餘溫的米粥,放在了桌上。

  燕七靠在門外,抱著刀,不遠不近的看著,眼神里那股子生人勿進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些許,只剩下審視。

  蘇渙鬆開武玲瓏的手腕,指了指簡陋的床鋪,只說了一個字:

  「睡。」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夜深了。

  「啊!」

  一聲尖叫,猛的刺破了山莊的死寂。

  「好多血、鍘刀,別過來!」

  郭大路從床上彈了起來,抄起哨棒就想往外沖,卻被隔壁房的林太平攔了下來。

  「讓她自己熬。」書生的聲音在夜裡很輕,「你現在進去,她那根弦,會徹底斷掉。」

  斷斷續續的哭喊與夢囈,讓每個人都不得安寧。

  蘇渙躺在院子裡那張破爛的躺椅上,被吵的翻來覆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終於不耐煩的坐起身,抓過腰間的酒葫蘆,晃晃悠悠的走到武玲瓏的房門外,背靠著門框坐了下來。

  他沒有進去,也沒有敲門,只是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用一種極低極緩的調子,哼起了不成曲的歌。

  那聲音清澈悠遠,沒什麼章法,卻奇異的撫平了屋裡瀕臨崩潰的驚懼。

  哭喊聲漸漸變成了嗚咽。

  嗚咽又漸漸沒了聲音。

  另一間屋子裡,郭大路守著那個活死人王動,也聽見了武玲瓏最悽厲的那聲哭喊。

  「別殺我!」

  就在那一瞬間,郭大路眼睜睜看著,那個在床上躺了許久一動不動的王動,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句含混不清的夢囈,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飄散在空氣里。

  「是我對不起你。」

  郭大路渾身一僵,猛的湊過去,可王動又沒了動靜,讓他以為剛剛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天。

  武玲瓏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只是一味的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眼神空洞的望著院子裡的荒草。

  蘇渙的耐心終於被這死氣沉沉的麻煩耗盡了。

  他一腳踹開房門。

  武玲瓏受驚的身體猛的一顫。

  一柄生了鏽的鋤頭,被扔到了她的腳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哐當聲。

  蘇渙指著外面那片荒蕪的院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既然你閒著也是閒著,那不如把地翻了,種菜。」

  他甚至懶的看她的反應,轉身就走,嘴裡還在嘟囔著那句聽的郭大路耳朵都快起繭子的話。


  「吵死了。」

  武玲瓏僵硬的低下頭,看著腳邊的農具,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男人懶散的背影。

  那句粗暴又不帶任何情緒的命令,猛的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過來。

  她站起來,撿起了鋤頭。

  她走向那片荒草叢生的院子,舉起了鋤頭。

  很重。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的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手心的嫩肉磨出了水泡,水泡破開,滲出血,混著泥土,又痛又髒。

  可奇怪的是,身體越是疲憊,腦子裡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就越是模糊。

  每一次揮汗如雨,每一次力竭,都讓她漸漸忘記了那些糾纏不休的夢魘。

  幾天後,院子一角被翻出了一小塊地。

  泥土是黑色的,帶著一股新生的腥氣。

  武玲瓏站在那片被自己親手開墾出的土地上,滿身泥污,大口喘著氣,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第一次覺得那是暖的。

  她還活著。

  就在這一絲微弱的生機,於這座破敗山莊裡悄然萌芽時,富貴山莊外那條僻靜的巷子盡頭,一道黑色的影子,從牆角陰影里無聲無息的剝離出來。

  那是個男人,一身黑衣,走起路來腳尖點地,沒有半分聲響。

  他沒有去看院子裡那個正在賣力翻地的女人。

  他的目光陰毒,穿過斑駁的院牆,精準的落在了那扇窗戶上。

  窗後,林太平正就著天光,安靜的讀著一卷書。

  目標很明確。

  而院子裡的郭大路終於看不下去了,他走到那張破爛躺椅旁,對著那個四仰八叉曬太陽的男人,瓮聲瓮氣的說:

  「蘇渙,你這也太不曉得憐香惜玉了,人家武姑娘以前是拿刀的手,你現在讓她去拿鋤頭?」

  蘇渙連眼皮都懶的抬一下,打了個哈欠,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不然呢?」

  他翻了個身,像是嫌陽光刺眼,嘟囔道:「總不能指望你那間屋裡硬的像石頭的床板,能治好她心裡的病?」

  郭大路被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臉憋的通紅。

  一旁的林太平放下書卷,溫聲開口,像是在替蘇渙解圍,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蘇兄此舉,看似粗暴,實則大智若愚,身體的勞累,能最大程度的忘卻心裡的夢魘,這是讓她活下去的法子。」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沉默勞作的女人停了下來。

  武玲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泥污混著汗水,在她那張曾經嬌艷的臉上畫出幾道滑稽的痕跡,她看著那片被自己親手翻開的黑土,眼神里有了一絲活人該有的光。

  她轉過頭,望向躺椅上的那個男人,聲音有些乾澀,卻是這幾天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蘇渙,地翻完了,接下來種什麼?」

  蘇渙終於被吵的沒法睡了,不耐煩的坐起身,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種點能下酒的。」

  他頓了頓,眼神隨意的往院牆的角落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懶散的弧度。

  「再順便種點東西,能讓某些躲在牆角,饞的直流口水的殺手,閉上嘴。」

  話音剛落。

  巷子盡頭,那個黑衣殺手渾身一震,猛的一僵。

  他被發現了?

  怎麼可能!他練的是龜息斂氣的法門,自信就算是當世頂尖高手,只要他不動殺機,也絕無可能在這麼遠的距離上察覺到他!

  院子裡,郭大路和林太平也是一愣。

  唯有一直靠在門柱上擦刀的燕七,手中動作一停,眼神瞬間冰冷。

  她冷冷吐出幾個字。

  「別廢話了,人已經到門口了。」

  那黑衣殺手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再無偷襲的可能,那院子裡的人,個個都不好惹,尤其是那個懶的要命的白衣青年,能一語道破他的行藏,其實力深不可測!

  走!

  他當機立斷,沒有半分猶豫,轉身便要遁入陰影。

  然而,那個讓他渾身發冷的聲音,又懶洋洋的飄了過來。

  「急什麼,天還沒黑透。」

  「讓我再睡半炷香。」

  「就半炷香。」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的鑽入殺手的耳朵里,每個字都讓他頭皮發麻。

  殺手嚇破了膽,不敢再回頭,用盡了畢生功力,身形極快,拼命向巷子外逃去。

  院子裡,蘇渙說完那句話,便真的倒頭又睡了過去,還順手拉了拉衣襟,嘴裡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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