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咫尺天涯,拈花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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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被雙槍攪動的空氣,已不再是空氣。

  它變得粘稠,沉重,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鉛汞,將這方寸之地化作了一座無形的囚籠。

  林太平一張臉煞白如紙,他懂槍,更懂這槍勢背後的恐怖。

  這不是招,這是勢,將一方空間徹底鎖死。在這片槍勢的泥沼里,任何輕功身法都成了笑話,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唯有被那狂暴的力量,活活碾碎成一灘肉泥。

  那鐵條漢子猙獰地笑著,雙臂肌肉墳起,青筋如蛇,將那兩柄短槍催發到了極致。

  他要看,看這個故弄玄虛的花間客,如何在這絕殺之場中,被撕成碎片。

  然而,蘇渙只是打了個哈欠。

  像是嫌這滿堂的肅殺,攪擾了他的午後清夢。

  他沒有後退,更沒有試圖去硬闖那肉眼可見的漣漪槍圈。就在那囚籠即將徹底合攏,將他吞噬的剎那,他極為隨意地,朝前邁了一步。

  就只是一步。

  像是從自家院子的東頭,走到了西頭。

  像是從門檻外,走到了門檻里。

  那層層疊疊,足以絞殺宗師的扭曲空氣,在他身前,仿佛只是一道根本不存在的門帘。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毫無道理地穿過了那片死亡漣漪,直接出現在了那鐵條漢子的面前。

  咫尺,已是天涯。

  鐵條漢子臉上的猙獰笑意,瞬間凝固,瞳孔驟然縮成了一根針。

  他畢生所學,他引以為傲的槍法,他賴以生存的江湖經驗,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人,怎麼可以這樣走路?

  蘇渙抬起了右手食指。

  他甚至懶得去看那漢子眼中那足以淹死人的驚駭與恐懼。

  一朵極小,卻黑得無比深邃的幻影花朵,在他瑩白的指尖上,悄然綻放。

  然後,他用那根沾著花的手指,在那漢子的眉心,輕輕一點。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撣去一點惱人的灰塵。

  「真吵。」

  他輕聲說道。

  黑花一閃而逝,沒入了那漢子的眉心。

  鐵條漢子臉上的表情,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間的匪夷所思。他眼中的光,驟然熄滅,渾身的生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得一乾二淨。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一聲悶響,再無聲息。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口,甚至連眉心那一點,都光潔如初。

  林太平徹底僵在了原地,如同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見過殺人的,見過一劍封喉,見過一刀兩斷。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殺人方式。

  沒有真氣鼓盪,沒有招式痕跡,就那麼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

  一個人,就死了。

  蘇渙拍了拍手,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慵懶中帶著不耐煩的神情,衝著還在石化的林太平抱怨道:「浪費力氣,肚子都餓了。」

  就在這時。

  廳堂最深處,那張積了百年塵垢的大床上。

  那堆仿佛與床榻融為一體,包了漿的被褥,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道含糊不清,卻又無比清晰的夢囈,從被褥下幽幽傳來。

  「麻煩的傢伙……」

  廳堂里,死寂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林太平的呼吸都停了,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那個持槍的漢子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年輪的朽木。

  然後,他看著蘇渙。

  這個男人只是拍了拍手,仿佛剛剛不是殺了一個人,而是碾死了一隻聒噪的夏蟬。

  蘇渙轉過身,那張臉上又掛上了熟悉的,仿佛天底下所有事都欠他一場好覺的慵懶與不耐。

  他看著還在石化中的林太平,指了指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這個,也麻煩你處理一下。」


  林太平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腦海里,那個被江湖傳得神乎其神,手段詭異,行事莫測的花間客,與眼前這個連站著都嫌累,殺完人第一件事就是抱怨肚子餓的懶漢,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以一種極為荒誕的方式,重疊在了一起。

  原來,那所謂的邪詭妖異,只是因為他嫌麻煩。

  原來,那所謂的深不可測,只是因為他懶得解釋。

  蘇渙沒再理會林太平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他覺得餓,便不想再等。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沒說去哪,也沒說去做什麼。

  片刻之後,他又晃晃悠悠地回來了。

  左手提著兩袋沉甸甸的米麵,右手拎著幾隻油紙包好的燒雞,胳膊下還夾著一壇封了泥的酒。

  砰。

  他將那些東西一股腦地丟在廳堂中央的空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然後,他對著林太平,只說了兩個字。

  「先吃。」

  林太平看著地上那幾隻還冒著熱氣的燒雞,看著那袋能讓他們活下去的米麵,再看看那個已經自顧自尋了個牆角靠下,準備撬開酒罈封泥的男人,眼眶毫無徵兆地,就紅了。

  這個從天而降,被他當成麻煩的男人,用一種最不耐煩,也最直接的方式,解決了他們這些所謂英雄好漢,最迫切,也最羞於啟齒的生存問題。

  就在這時,郭大路和燕七垂頭喪氣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兩人一進門,鼻子就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

  在這座只剩下腐朽與絕望氣味的莊子裡,那股燒雞的肉香,霸道得像是一道聖旨。

  兩人都愣住了。

  然後,郭大路看見了地上的屍體,那張憨厚的臉瞬間嚇得沒了血色,怪叫一聲:「死人!」

  燕七的目光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飛快地在屍體、蘇渙、林太平,以及地上的糧食之間來回掃過,最後,她那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蘇渙身上。

  只一瞬間,她便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郭大路聽完林太平結結巴巴的解釋,看向蘇渙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崇拜。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納頭便要拜:「兄台在上,請受郭大路一拜!從今往後,你我便是異姓兄弟……」

  蘇渙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躲開了他這一拜,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煩。」

  郭大路的熱情,就這麼被一個字給堵了回去,他卻不以為意,只是嘿嘿傻笑。

  於是,在這荒涼破敗,連耗子都懶得光顧的富貴山莊正廳里,出現了極為古怪的一幕。

  四個人,圍著地上的幾隻燒雞和一壇酒,席地而坐。

  更遠處,那張大床上,雷打不動的王動,像一座沉默的孤島。

  郭大路狼吞虎咽,豪氣干雲地撕著雞腿,嘴裡含糊不清地講述著他那些不著邊際的英雄夢。

  林太平心事重重,一口一口,吃得極慢,眼神時不時飄向蘇渙。

  燕七依舊冷著臉,卻也撕下一小塊雞肉,細細地嚼著,一雙銳利的眸子,大多數時候都落在那個只顧著喝酒的男人身上。

  而蘇渙,他只是喝酒。仿佛這世間,唯有杯中之物,才值得他分出幾分精神。

  一頓飯,吃了幾個月來的第一頓飽飯。

  酒過三巡,話也多了起來。

  郭大路打了個酒嗝,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們是不知道,最近鎮上可不太平。出了個無常鬼,專挑那些為富不仁的富戶下手,夜裡上門,也不傷人,只往人床頭掛一道白幡,第二天那富戶必定傾家蕩產,家財不翼而飛,人也瘋了!」

  燕七嗤笑一聲:「裝神弄鬼。」

  郭大路脖子一梗:「什麼裝神弄鬼!王員外家,李大戶家,都遭了殃!官府查了半天,連個鬼影子都沒摸到,現在鎮上那些有錢人,天一黑連門都不敢出!」

  蘇渙眼皮都沒抬一下。

  無常鬼也好,索命鬼也罷,只要別來煩他喝酒睡覺,便是天王老子下凡,也與他無關。

  就在此時,一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水墨小字,悄無聲息地,在他眼前緩緩浮現。

  【支線任務(建議):勘破平安鎮無常鬼之謎。】

  【任務獎勵:少量熟練度,開啟花殺術新花種,鳶尾花。】

  蘇渙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新花種?

  這三個字,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颳了一下他那顆早已懶得跳動的心。

  似乎,也不是那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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