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指橫空,萬法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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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間,我說了算

  天地之間,只剩劍鳴。

  那是一種高亢、清越,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鳴響,仿佛這世間所有的鐵器,都在向它們唯一的主人,致以最謙卑的朝拜。

  龍四僵在原地,這位青龍會十二地支之一的頂尖高手,第一次感覺到了渺小。

  他不是在面對一個人。

  他是在面對一片由劍組成的,冰冷的,沒有感情的蒼穹。

  蘇渙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並指如劍,對著那片礁石,對著那個鐵塔般的男人,輕輕一揮。

  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去。」

  一個字。

  懸於天際的鋼鐵烏雲,動了。

  那不是雜亂無章的攢射,而是一場分波次的,有陣法軌跡的,來自九天之上的鋼鐵天罰。

  第一波,三百柄長劍,如離弦之箭,化作三百道寒芒,封死了龍四周身所有的退路。

  劍鋒所指,不是血肉,而是他周身大穴。

  「吼!」

  龍四狂吼出聲,生死關頭,再無半分保留。他雙拳緊握,周身肌肉墳起,衣衫寸寸撕裂,一層暗金色的光芒自他體表浮現,整個人仿佛一尊從古剎中走出的怒目金剛。

  橫練金身,刀槍不入!

  「鐺鐺鐺鐺鐺!」

  一連串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聲響起。龍四雙拳如錘,竟在方寸之間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拳罡,將那三百柄飛劍,一柄柄硬生生砸得斷裂、粉碎!

  可他還沒來得及喘息。

  第二波劍雨,已至。

  這一次,是絞殺。

  數百柄彎刀與朴刀,組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磨盤,從天而降,帶著要把這片礁石都碾成齏粉的氣勢,當頭壓下。

  船上。

  胡鐵花手裡的酒葫蘆,「啪」的一聲被他生生捏爆,酒水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他喃喃道:「老臭蟲……我們以前見的那些,跟這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楚留香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場一個人的戰爭。

  他的心,在顫抖。

  這已經不是武學。

  這是將天地萬物都化作自己手中棋子的手段。蘇渙不是在用劍,他是在用一個理,一個天下之兵刃,皆為我所用的理。

  水母陰姬的鳳眸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也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她想起了神水宮中那些關於「天人」的零星記載。

  難道,這世間,真有天人?

  劍陣之中,龍四狀若瘋魔,雙拳揮舞,將那刀輪磨盤砸得火星四濺,金鐵哀鳴不絕於耳。他的橫練功夫確實已臻化境,竟能在萬劍圍攻之下,硬生生扛住。

  可蘇渙的臉色,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順著他俊朗的臉頰滑落。

  同時操控成百上千柄兵器,組成如此精妙的劍陣,對他心神與真氣的消耗,是難以想像的。

  劍陣的運轉,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就是這一絲凝滯,被身處風暴中心的龍四,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眼中迸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與猙獰。

  「原來只是個花架子!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龍四狂吼一聲,不再被動防守。他猛地一拳,不計後果地轟開了面前一道由長劍組成的幕牆,整個人如炮彈般,在那劍陣的間隙中,朝著蘇渙本人,筆直衝來!

  他看出來了,只要殺了這個操縱者,一切仙術,都將是泡影!

  「蘇渙!」

  林詩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驚呼出聲。

  十丈。

  五丈。

  三丈。

  龍四那張因充血而顯得猙獰可怖的臉,已經清晰可見。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一拳將眼前這個裝神弄鬼的小子,打成一灘肉泥的場景。


  「你的死期到了!」

  千鈞一髮。

  面對這致命的突進,蘇渙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蒼白的臉上,甚至還帶著那股子嫌麻煩的懶散。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

  仿佛,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一個一勞永逸,不必再那麼麻煩的契機。

  操控千百柄凡鐵,看似神仙手段,實則最是耗費心神。

  每一柄刀劍的材質、重量、靈性皆不相同,要將它們擰成一股繩,組成劍陣,便如同一位繡娘,要用千百根粗細不一的劣線,去繡一幅錦繡山河。

  太累。

  也太麻煩。

  所以,他故意示弱,故意讓劍陣凝滯,故意賣出一個破綻。

  他要讓這隻自以為是的鐵甲猛虎,主動撞進他早已準備好的,更簡單,也更致命的陷阱里。

  龍四的拳,到了。

  那拳罡撕裂空氣,發出鬼神哭嚎般的厲嘯,拳未至,那股凝練如鐵的拳意,已然壓得蘇渙身後的林詩音喘不過氣。

  也就在這一瞬。

  蘇渙那古井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那不是驚慌,不是凝重,而是一抹……釋然。

  【叮!高強度極限運用下,以氣御劍熟練度突破臨界點!】

  一行水墨小字,在他眼前一閃而逝,隨即化作一股清流,融入他那即將乾涸的氣海。

  但蘇渙甚至沒有去看那行字。

  因為在那一剎那,他想通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何必要「御」?

  何必要去借那些生了鏽、鈍了口、沾染了無數人血腥氣的凡鐵?

  我身之氣,便是天地間最鋒利的劍。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的笑意。

  然後,他鬆手了。

  不是手指鬆開,而是神意,徹底鬆開。

  剎那間,天塌地陷。

  那片由成百上千柄兵刃組成的鋼鐵烏雲,那座緩緩旋轉,絞殺一切的刀輪磨盤,在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與筋骨。

  它們死了。

  「噹啷!」

  「哐當!噹啷啷啷——」

  仿佛一場醞釀了千年的鐵雨,驟然傾盆。

  成百上千柄刀劍,失去了所有靈光,發出一片雜亂無章的哀鳴,從半空中噼里啪啦地墜落下來。

  有的插進了沙灘,有的砸進了淺海,有的甚至就落在龍四的腳邊。

  那足以讓鬼神顫慄的萬劍來朝之景,頃刻間,化作了一片狼藉的鋼鐵墳場。

  劍陣,破了。

  不,是散了。

  沖至蘇渙身前不足一丈的龍四,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他看著那滿地狼藉的兵器,又看了看蘇渙那張蒼白如紙,額角滿是汗珠的臉,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化作一聲震動海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真氣耗盡了?!你終究,只是個凡人!」

  他贏了!

  這個裝神弄鬼的小子,終究是力竭了!

  船上,楚留香與水母陰姬的心,齊齊沉到了谷底。

  終究,還是不行嗎?

  「蘇渙!」林詩音的驚呼聲里,已帶上了一絲哭腔。

  然而,面對龍四那張狂喜到扭曲的臉,蘇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跳樑小丑。

  他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後,並起食指與中指。

  一個簡簡單單,江湖上三歲稚童都會做的起手式。

  宛如一柄,緩緩出鞘的絕世利劍。

  也就在他並指的瞬間。

  一股比先前操控萬劍時,更加純粹,更加凝練,更加恐怖百倍的劍意,自他體內,沖天而起!

  「啪」的一聲輕響。


  束縛著他長發的那根廉價麻布帶子,無聲斷裂。

  一頭黑髮,在這無風的海灘上,如墨龍般狂舞。

  他身遭三尺的空氣,開始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仿佛有無數柄看不見的利刃,正在那片小小的空間裡,急速生成,彼此碰撞。

  龍四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狂喜,僵住了。

  這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恐懼。

  並非來源於力量的碾壓,而是源自於……道理的崩塌。

  龍四畢生所學,所信,所恃,皆是這人世間的武學至理。氣走何脈,力從何發,皆有跡可循。

  可眼前這一幕,循的是什麼跡?走的又是什麼理?

  他仿佛看見,蘇渙身遭那三尺之地,已自成一方天地。

  一方,只講劍理的天地。

  「你……」

  龍四喉結滾動,那一聲狂笑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只化作一道嘶啞的破風聲。

  他想退。

  可那無形的劍意,已如千萬根看不見的蛛絲,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他腳下的沙,無聲無息地化作齏粉。

  他引以為傲的橫練金身,那層暗金色的護體罡氣,竟在寸寸皸裂,發出琉璃將碎般的哀鳴。

  船上。

  楚留香的指節,已因握拳太緊而發白。他死死盯著蘇渙那並起的兩根手指,只覺得那不是手指,而是這人間所有劍客,窮盡一生也無法鑄就的一柄……本心之劍。

  水母陰姬那雙高高在上的鳳眸里,第一次,有了驚瀾。

  這已不是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神水宮的武學,講究以水為宗,以柔克剛。可眼前這人的劍,卻像是這天地間最本源的那個「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亦可,一劍破萬法。

  蘇渙終於抬眼,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面露驚駭的龍四,像是在看一粒將要被風吹散的塵埃。

  他覺得,很累。

  不是真氣耗盡的疲憊,而是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倦。

  所以,該結束了。

  他對著龍四,對著那十數名如臨大敵的龍衛,對著這片喧囂的海。

  遙遙一指,輕輕點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石破天驚的氣浪。

  只是那環繞在他周身,那道由億萬縷無形劍氣組成的通天龍捲,仿佛聽到了君王的號令,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一瞬間,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洪流,朝著龍四,席捲而去。

  那洪流所過之處,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龍四臉上的驚駭、不甘、恐懼,凝固成了永恆。他拼盡全力,將那暗金色的護體罡氣催動到了極致,光芒暴漲,如一輪墜落的驕陽。

  然而,在那道灰色的死亡洪流面前,這輪驕陽,連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沒能濺起。

  沒有慘叫。

  沒有碰撞。

  甚至沒有一絲血肉橫飛的跡象。

  龍四引以為傲的,足以硬抗刀劍劈砍的橫練金身,在那無窮無盡的無形劍氣切割之下,薄如蟬翼,脆如朽木。

  悄無聲息地,被分解,被磨滅,被從這個世界上,乾乾淨淨地抹去。

  連同他身後那十數名精銳的龍衛,連同他們手中那些精密的機括弩臂,都在這一剎那,化作了漫天最細微的塵埃。

  海風吹過。

  塵歸塵,土歸土。

  仿佛他們,從未在這片沙灘上存在過。

  一指之威,至於斯。

  那道灰色的劍氣洪流,在抹去了所有敵人之後,余勢不減,沖入大海,在海面上犁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直至百丈之外,才力竭消散。

  風停。

  浪歇。

  那漫天飛舞的黑髮,緩緩垂落。

  蘇渙依舊站在原地,臉色蒼白,身形微晃,仿佛隨時都會被海風吹倒。


  可這一刻,再無人敢將他與「虛弱」二字聯繫在一起。

  沙灘上,只留下一個巨大的,平滑如鏡的凹坑,以及那滿地狼藉的凡鐵兵刃,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是何等的不似人間。

  死寂。

  船上,胡鐵花張著嘴,保持著一個想要驚呼的姿勢,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楚留香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只覺得滿手心都是冷汗。他看著蘇渙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忽然想起蘇渙那句口頭禪。

  好麻煩啊。

  原來,在他的世界裡,像龍四這般足以攪動江湖風雲的一流高手,真的,就只是一點小麻煩。

  林詩音快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蘇渙,眼中滿是心疼與擔憂,卻沒有半分恐懼。

  蘇渙順勢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長長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那股子慵懶勁兒又回來了。

  「唉,總算清淨了。」

  他抬起頭,眼神越過林詩音的肩頭,掃向遠處海面上,那些因為主事者盡數化為飛灰,而陷入一片死寂與混亂的青龍會戰船。

  他眉頭又皺了起來。

  那表情,像是一個剛剛打掃完屋子,卻發現門口又被踩了一地泥腳印的主人。

  「怎麼還有?」

  他低聲抱怨了一句,聲音里滿是發自肺腑的,對這沒完沒了的麻煩的嫌棄。

  「這人間,我說了算。」

  他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這片天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船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說清淨,就得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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