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匿名贈花,心弦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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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探神水宮,蘇渙其實是嫌走路累得慌。

  一步邁出,腳下像是踩著一團無形的棉絮,身前身後,廊腰縵回,那些巡邏女弟子腰間佩劍的寒光,連他一角衣袂都照不著。

  咫尺天涯,說得玄乎,在他看來,不過是把一張宣紙對摺,省了筆墨從一頭走到另一頭的功夫。

  他徑直去了寒潭。

  水母陰姬依舊盤坐在那,像是一尊被千年寒冰凍住的玉像,只是那玉像眉宇間的青黑死氣,比上次瞧見時又濃郁了三分。

  蘇渙撇撇嘴,沒敢靠太近。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不起眼的小布袋,輕輕放在潭邊一塊被水汽打濕的巨石上,位置挑得極好,既顯眼,又不會被無意間碰落。

  做完這些,他伸出兩根手指,並作劍指,對著那塊石頭虛虛一划。

  沒有劍氣縱橫,亦無破空聲響。

  那堅硬的岩石表面,像是溫軟的豆腐,悄無聲息地陷了下去,石屑簌簌,自行聚攏,凝成一行字。

  字跡潦草,帶著股子不耐煩的勁兒。

  「此花可解寒毒,每日一服,七七四十九天可愈。」

  刻完字,蘇渙拍了拍手,像是撣去一身的晦氣,身形一晃,便又是一縷青煙,來無影,去無蹤。

  他走後許久。

  寒潭中央,水母陰姬那長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感應到了一股生機,很淡,卻暖得像是三月里的太陽,悄悄來,又悄悄走,不帶半分殺意。

  這在她的世界裡,是頭一遭。

  她緩緩睜眼,那雙足以讓天下男人心甘情願赴死的眸子裡,先是警惕,再是疑惑。

  目光所及,是那塊石頭,以及石頭上那個寒酸的布袋。

  她心念一動,布袋自行飛入掌心。

  打開,一枚小小的金色花種,靜靜躺在裡面,散發著微弱卻不容置疑的暖意。

  她再看向那行字,字跡難看,話也說得霸道,像是個沒讀過書的郎中開出的方子。

  水母陰姬沉默了。

  這天下,有誰能進她的神水宮如入無人之境?又有誰,會費這般功夫,只為送來一顆不知名的花種?

  她將那花種湊到鼻尖,那股溫和的暖意,竟讓她體內翻江倒海的陰寒真氣,都為之平緩了一絲。

  她知道,這東西,興許真能救她的命。

  沉吟半晌,她終究是將那顆花種吞入腹中。

  剎那間,一股暖流如岩漿入海,在她冰封的經脈中炸開,驅散了一小片徹骨的陰寒。那種久違的舒適感,讓她險些呻吟出聲。

  花,是真的。

  那贈花人,又是誰?

  水母陰姬握緊了拳,心中對這個神秘的贈花人,第一次生出了除殺意之外的情緒。

  是好奇。

  ……

  蘇渙回到林詩音身邊,一屁股坐下,像是打了一場惡仗,整個人都蔫了。

  他長舒一口氣:「總算搞定了,這下,該能安心躺平了吧。」

  他哪裡知道,他這隨手丟下的一個麻煩,已在一位武林至尊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石子。

  林詩音遞過一杯溫水,看著他眉宇間的倦色,柔聲問道:「你當真不想知道,水母陰姬得了你的花,會變成什麼樣子麼?」

  蘇渙接過水杯,灌了一大口,搖頭晃腦道:「不怎麼樣。只要她別瘋瘋癲癲地跑出來找我麻煩,就算我積德了。」

  四十九日,說長不長。

  神水宮的冰,似乎都化了三分。

  那些終日裡戰戰兢兢的女弟子們,驚奇地發現,宮主已有許久不曾因些許小錯而降下雷霆之罰。

  寒潭邊,水母陰姬的臉色,已從當初的青白,變作了帶著一絲病態的紅潤。她眼中的暴戾與瘋狂,像是被春日暖陽曬化的積雪,漸漸消融,露出了底下那片清澈深邃的湖泊。

  她開始會問弟子們,宮外,可有什麼趣事。

  神水宮的氛圍,便在這日復一日的問話中,悄然改變,多了些許本不該屬於此地的人間煙火氣。

  可水母陰姬心中那份好奇,卻愈發濃烈。


  她幾乎盤問了宮中所有心腹,查遍了所有典籍,卻始終找不到關於那「暖陽花」和那位贈花人的半點蛛絲馬跡。

  那人就像個鬼,來過,留下了痕跡,卻仿佛從未存在於這世間。

  他為何要幫自己?圖什麼?

  一個能輕易碾死自己的人,卻選擇了用最溫和的方式救了自己。

  這份恩情,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

  神水宮外百里的一座荒島上。

  蘇渙的日子,過得比京城裡的王公國戚還要愜意。

  他每日不是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就是拎著根魚竿打瞌睡,偶爾興致來了,便並指如劍,隔著十幾丈遠,精準地將林詩音剛收拾好的魚給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以氣御劍,被他使得像是根長了眼睛的燒火棍。

  他覺得這周遭的海風都變得順耳了許多,吹在身上,暖洋洋的,正好下酒。

  也就在這時,一行水墨小字,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水母陰姬命運已改變,花殺術熟練度大幅提升,已達大成境界。】

  蘇渙心中一喜,像是偷喝了半壇好酒,那股子舒坦勁兒,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成了。

  他懶洋洋地抬起手,指尖微顫。

  一朵赤紅如火的烈焰之花,在他掌心綻放,灼得空氣都有些扭曲。

  心念一轉,紅花凋零,又有一朵冰藍剔透的玄冰之花凝結而出,寒氣逼人。

  他玩得興起,指尖連彈,剎那間,掌中百花齊放,或生機盎然,或死氣沉沉,皆在他一念之間。

  大成境界的花殺術,已不止於殺人。

  更是掌控生與死的權柄。

  林詩音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魚走來,瞧見他掌心那片瑰麗又恐怖的奇景,一雙美目中,異彩漣漣。

  她知道,這個男人,又變得比先前更深不可測了。

  蘇渙卻像是丟掉一個玩膩了的玩具,隨手散去掌心萬千花影,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接過魚盤,嘟囔了一句。

  「唉,又變強了,往後的麻煩,怕是又要多上幾分。」

  ……

  南海的日頭,像是天上神仙老爺喝醉了隨手潑下的陳年老酒,又烈又醇,曬得人骨子裡都透著股子懶散勁兒。

  蘇渙就這麼仰躺在沙灘上,枕著雙臂,瞧著天邊那朵被烤成金黃色的雲,覺得像極了一塊剛出爐的東坡肉。

  他眯著眼,心裡琢磨著,等林詩音烤好了魚,是先喝一口酒,還是先吃一口肉。

  這日子,才叫日子。

  沒等他琢磨出個所以然,一陣笑聲便破開海浪,悠悠蕩蕩地傳了過來。

  那笑聲里,帶著三分灑脫,七分熟稔,落進蘇渙耳朵里,卻比三九天的冰碴子還讓他激靈。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又頹然倒了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麻煩精,真是陰魂不散。」

  遠處,一葉扁舟破浪而來,船頭立著兩人。一人藍衫,一人豪邁,不是那隻老臭蟲和酒鬼胡鐵花,又是誰。

  蘇渙長嘆一聲,認命般閉上了眼,只盼著對方是眼瞎了路過。

  可那船卻像是長了眼睛,徑直朝著這荒島靠了過來。

  「蘇兄!」

  人未至,聲先到。楚留香幾個起落便已落在沙灘上,臉上是壓不住的欣喜,對著蘇渙便是一個長揖,拱手及腰,姿態放得極低:「楚某尋你多日,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

  蘇渙睜開一隻眼,沒好氣道:「楚香帥,你鼻子是屬狗的麼?這都能找著。我這小島窮得叮噹響,可沒什麼奇案給你破。」

  楚留香卻絲毫不以為意,他走到蘇渙身前,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星眸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敬佩與凝重。

  「蘇兄,你果然高瞻遠矚,料事如神。」

  蘇渙聞言,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聽楚留香接著說道:「自蝙蝠島一別,楚某便著手追查那青龍會的線索。這一查,竟是查出了些讓楚某夜不能寐的東西。」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楚某發現,這青龍會,竟與多年前銷聲匿跡的七種武器,乃至那歡樂英雄郭大路幾位前輩,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蘇渙聽得眼皮直跳。

  楚留香的眼神愈發灼熱,仿佛要將蘇渙看穿:「楚某本以為,青龍會不過是一方江湖草莽,可如今看來,其背後所圖,怕是遠超你我想像。

  「而蘇兄你,於蝙蝠島上,不動聲色,隨手一擲,便將那青龍令牌交予我手。這分明是在指點楚某,借我之手,去揭開這天下大幕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嘆服的顫音:「蘇兄這是在布局天下,以天下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啊!」

  蘇渙目瞪口呆,心裡早已是萬馬奔騰。

  我他娘的就是嫌那令牌硌手,隨手丟給你這個愛管閒事的,怎麼就成了布局天下?你這腦子裡裝的不是酒,是漿糊吧?

  他擺了擺手,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像是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楚香帥,你話本看多了吧?別胡思亂想了。我就是個想躺平的鹹魚,什麼棋盤棋子,我可沒那閒工夫。」

  胡鐵花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撓著頭湊過來:「老臭蟲,你們在打什麼啞謎?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楚留香卻像是沒聽見胡鐵花的話,他看著蘇渙那副懶散模樣,非但沒有信,反而愈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高人行事,豈會輕易承認?

  這越是否認,便越是說明其布局之深遠,不願為外人道也。蘇兄這哪裡是在否認,分明是在考驗我楚留香的悟性,看我是否能勘破這層表象,領會他真正的深意。

  想通此節,楚留香臉上的敬佩,又深了三分。

  他再次一揖,神情肅然:「蘇兄,楚某知道你閒雲野鶴,不願沾染這江湖紛爭。

  「但青龍會盤根錯節,為禍甚巨,已非楚某一人之力所能撼動。楚某今日前來,便是懇請蘇兄,能再次指點迷津,助楚某一臂之力。」

  「青龍會……」蘇渙聽到這三個字,只覺得頭都大了三分。

  他知道,這麻煩,終究還是自己找上了門。

  而且,還是個天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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