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神佛座下啖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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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過周監候。」木公嗓音沙啞。

  蚌姑也是微微斂衽:「奉我家靈官之命,特來此地,為監候送一位『客人』。」

  「有勞。」

  「我家靈官曾有囑託,言監候行事,自有風雷之屬,我等從旁聽用,不敢有違。」蚌姑輕聲言道。

  蘇淵與靈霜心頭一震。

  他們家靈官?

  那是一方江流的主宰!

  而這位主宰,對周監候也如此看重?

  一時間,周淮在二人心中的形象,再度拔高,變得愈發神秘。

  蝦兵踏前一步,手中長戟在江面一頓,聲線沉穩:

  「奉靈官大人與周監候鈞令,冤魂已然鎖拿,絕無走脫之虞。」

  說罷,他長戟朝江心一指,一座囚籠升起。

  其中,一道虛幻人影衝撞,發出無聲嘶吼,滿是怨毒。

  「既如此,」周淮邁步向前,「交給我吧。」

  他並指如劍,朝水牢凌空一划。

  怨魂發出一聲悽厲哀嚎,被拖拽而出,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灰白氣團,落入掌心。

  「客人已至。」周淮將氣團拋給蘇淵,「剩下的,看你們的手段了。」

  「遵命!」蘇淵鄭重接過,只覺重逾千斤。

  隨後,周淮暗中以神念傳音。

  『潛入水底,仔細看著,瞧瞧欽天監的同僚,究竟是如何辦案的。』

  得了自家真君的密令,蝦兵蟹將對視一眼,與木公、蚌姑一同躬身行禮,沉入江中,隱去了身形。

  渡口上,只剩下周淮與兩位年輕的司歷。

  夜風愈發緊了。

  蘇淵深吸一口氣,將那灰白氣團,鄭重置於陣眼小鼎上。

  他與靈霜各自取出一枚三寸長的銀針,刺破指尖,一滴精血點入那撮【百骸香】。

  「以我之血,開黃泉路!」

  「以我之靈,請故人歸!」

  香料得了精血,無火自燃,一縷淡青煙氣,裊裊升起,盤旋著,纏向氣團。

  問靈,開始了。

  那是個身著粗布短打的乾瘦男人,魂體虛浮,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蘇淵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循著章程,開了個最穩妥的頭:

  「姓名?籍貫?死因?」

  魂魄嘴唇開合,聲音斷續,透著死氣:

  「王二...太和鎮人...」

  「俺...為求子...死的...」

  求子還能把命求沒了?

  靈霜的心思要細膩些,她走上前,刻意放緩了語速,試圖安撫這受驚的遊魂:

  「王二哥,莫怕,我們是朝廷的人,定會為你討個公道,你且仔細說說,這求子,是何種死法?」

  或許是靈霜語氣溫婉,王二呆滯的眼神里,稍稍恢復了一點神采。

  「送子廟...傍雲鎮那家送子廟,人人都說靈驗...」

  「俺和婆娘成婚三年,肚子沒半點動靜,俺娘天天戳著脊梁骨罵,說俺婆娘是不下蛋的雞...沒法子,俺們便去了送子廟。」

  他頓住了,似乎在回憶什麼不堪回首的景象。

  蘇淵緊跟著問:「廟裡的祝祭說什麼了?可是要錢財供奉?」

  「要是只圖錢財,那倒是俺們的造化了...」王二發出一聲慘笑。

  「他說...他說俺們命里犯沖,想求子,非得拿出十二萬分的誠意。」

  「他說...俺們的頭一胎,是個女娃,養大了也是個賠錢貨,不如...不如拿來做『福童』,獻給娘娘,娘娘得了祭品,一高興,下一胎保管是個男丁...」

  「一派胡言!」

  蘇淵心直口快,忍不住怒斥出聲。

  「以活人嬰孩作祭品?這是哪路神仙的規矩,分明是邪魔外道!」

  「可...可他說,這是城隍爺那邊備過案的,有勘合文書,乃是正經的祈禳科儀!」

  「果然與城隍有關!」


  此言一出,蘇淵與靈霜二人,聲調拔高。

  事情的性質,陡然變得天差地別。

  尋常鄉野淫祀,他們欽天監平了也就平了。

  可一旦與社稷神譜上的正神,尤其與城隍這等總理陰陽的要職大神有了牽扯,遠非他們兩個小小司歷能夠置喙。

  就好比地方捕頭拿賊,抓到知府老爺頭上,這刀,還敢往下落麼?

  一時間,二人目光不約而同,看向始終抱臂旁觀的周淮。

  大人,這事兒...您看?

  周淮瞧著他倆這副模樣,倒覺得有些意思。

  欽天監這潭水,委實古怪,素來看不起靖夜司一群舞刀弄槍的。

  未曾想,他們不單與衙門氣場不合,對天上神明,似乎也全無半點香火情分。

  也不知這幫人,究竟是何底氣。

  心底念頭一閃而過,周淮打破了僵局:「我來問。」

  「你言,送子廟所為,均在城隍處備過案?」

  王二木然點頭:「是...廟祝給俺們瞧過文書,上面明晃晃蓋著城隍大印...」

  「那送子廟中,供的又是何方神聖?」

  「不知,廟裡沒神像...就一塊黑漆漆的木牌位,寫的字俺也認不得...廟祝只說,心誠則靈,不必多問。」

  「那『福童』,又是如何獻祭?」

  這個問題,好似一道催命符。

  王二魂體扭曲,劇烈抽搐,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充滿了無盡怨毒。

  「俺...俺不該信的!俺豬油蒙了心啊!」

  「俺婆娘把剛落地的女娃抱過去,他們...他們...當著俺們的面,把娃兒倒吊起來,用小刀劃開手腕放血!說那是『天葵血引』,是滋養『送子符』的無上寶藥!」

  「他們還說,女娃命賤,就是養大了,碰上荒年,還不是落個『易子而食』的下場...如今能換個傳宗接代的香火,是她天大的福分!」

  「俺婆娘當場就瘋了...撲上去搶娃兒,被他們一腳踹開...頭撞在柱子上,當場就...就沒了...」

  「俺...俺也被打昏了...醒來時,廟裡空蕩蕩,只剩下俺婆娘和娃兒冰涼的屍首...」

  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錐,狠狠扎進蘇淵與靈霜的心口。

  周淮面沉似水,雙目之中金光隱現,【通幽】之術被他催動到了極致,鎖住王二即將潰散的魂體。

  「他們是誰?」

  「不...不止廟祝。」

  王二五官猙獰可怖。

  「還有...還有穿官服的...他們還...還運走了...糧...糧...」他的話語愈發支離破碎。

  「糧食?」周淮追問道,「說清楚!」

  「嗬...嗬嗬...」王二喉中發出嘶吼,面上淌下兩行血淚。

  「這個世道...吃口飽飯都成了奢望!還談什麼香火!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啊!這樣的世道...毀了...全都該毀了才好!!」

  話音剛落,他轟然碎裂。

  無數黑點四散炸開,觸及周淮身前三尺之地時,盡數消弭。

  遊魂,終是散了。

  即便有欽天監的陣法,以及周淮的【通幽】強行維繫,也未能多留片刻。

  河灘上,萬籟俱寂。

  蘇淵骨節根根暴起,靈霜更是血色褪盡,嬌軀輕顫。

  他們見過太多不公,卻無法想像,就在這神州腹地,竟上演著以神佛為幌,行食人之實的慘劇。

  周遭天地,已然色變。

  腳下雲江,水波倒灌,暗流奔涌,發出沉悶咆哮。

  灘上卵石作響,嗡鳴不絕,彼此碰撞。

  頭頂夜空,不知何時,墨雲翻滾,遮天蔽月,沉沉下壓。

  「好一個...送子廟。」

  周淮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好一個...城隍府。」

  此時,渡口底。

  木公他們能清晰感知到,令整條雲江為之戰慄的恐怖神威,源頭正是岸上那位年輕靈官。

  並非術法,也非神通。

  是純粹到極致,不加任何掩飾的——

  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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