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衣本是升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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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條條,直通雲漢。

  傍雲鎮的百姓,都這般戲稱靖夜司後方那座高塔。

  尋常武夫氣血再如何鼎盛,也只能在塔樓下三層奔走。

  唯有得了「錄事參軍」以上文職的官老爺,才有資格拾階而上,步入那雲霧繚繞的頂層。

  袁東烈,此刻便立在頂樓的門前。

  此地的寒氣,比山巔夜風更要侵肌入骨。

  這位在妖魔面前殺伐果決的副統領,竟收斂了所有悍勇,反覆將衣甲上的褶皺撫平.

  而後深吸一口氣,把滿腔煩躁與殺意盡數壓回丹田,他抬起骨節粗大的手,輕叩門扉。

  「篤,篤。」

  聲音輕微,唯恐驚擾了屋中人的清夢。

  良久,門內方傳來一聲短促而虛浮的回應。

  「進。」

  厚重木門向內開啟。

  屋內陳設至簡。

  軒窗未閉,月華水銀瀉地。

  一張老舊書桌前,安放著一張寬大的躺椅,椅背朝向門口。

  躺椅上蜷著一道乾瘦的身影,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咳嗽聲劇烈。

  袁東烈不敢抬頭,跨過門檻便單膝跪地。

  「老師,學生無能,回來了。」

  躺椅上的人,正是傍雲鎮百戶所真正的定海神針,正七品掌案,陳序之。

  也是一手將袁東烈從死囚營武卒,提拔至從七品統領的恩師。

  「咳咳...咳...」

  陳序之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緩過勁來,聲音沙啞地問:「事,辦砸了?」

  「是。」

  袁東烈頭垂得更低,沉聲將趙家村之事盡數道來,未有絲毫隱瞞,尤其是姜喚心如何巧取功勞的經過,說得分明。

  他本以為老師會雷霆震怒,或至少會流露失望。

  不料,陳序之聽罷,久久不語,唯有咳嗽聲,愈發急促。

  袁東烈心中愈發愧疚,忍不住道:

  「老師,皆是學生之過!學生輕信了欽天監的線報,未曾想他們內鬥至此,竟拿我靖夜司當槍使,平白讓姜喚心撿了便宜!」

  陳序之沒有回應,反而像是陷入夢囈,聲音輕微:

  「我的衣服啊..我的新衣服,怎麼沒了?」

  「老師?」

  這話語落入袁東烈耳中,讓他渾身一震,心神俱顫。

  他霍然明悟。

  老師念叨的哪是衣服?

  分明是那件本該到手的六品官袍!

  靖夜司文武殊途,武官做到從七品便是頂了天。

  欲再進一步,唯有依附一位強力的文官上司。

  只要陳序之能憑此次【蜃衣】的大功,晉升為府城千戶所的【司馬】,他袁東烈便能順理成章,接任這百戶所掌案!

  如今,頭功被姜喚心奪走大半,僅憑一隻小小的蜃衣殘骸,功勞已然不足,晉升一事怕是要化作泡影!

  「老師!」

  這位鐵塔般的漢子虎目含悲,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學生對不住您!是學生把您的官袍給弄丟了!」

  「您放心!我現在就去府城!我便是豁出這張臉皮不要,去天河府欽天監監正的門前撒潑打滾,也定要為咱們討回公道!他們欽天監不能這般欺人!」

  話語間已帶了抑制不住的悲憤。

  陳序之虛弱地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痴兒...胡鬧什麼...」

  老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仿佛那件「新衣服」的得失,已無關緊要。

  他緩緩將頭轉向窗外,望向趙家村的方向,眼神幽深。

  「東烈,官袍沒了,可以再掙...有些事,卻馬虎不得。」

  「你派人,多留意趙家村。」

  「留意趙家村?」袁東烈止住激動,滿是不解。


  陳序之又咳了兩聲,方才慢悠悠地道:「我昨夜偶觀星斗,見那處人氣駁雜,多是些無根的命數。」

  「村里不少求子不得的人家,近來都莫名抱上了娃娃,這般憑空添丁,已惹得城隍廟裡那位專司送子的娘娘,心生不滿了。」

  袁東烈心頭一凜。

  城裡送子觀音廟香火鼎盛,其背後盤根錯節,絕非善地。

  「學生明白!明日便加派人手,嚴密監視!」

  「嗯,去吧,老夫乏了。」

  陳序之揮揮手,重新將自己蜷進毛毯,再不言語。

  袁東烈恭敬叩首,這才起身,一步步退出房間,輕輕將門帶上。

  門內,只餘下老人壓抑不住,一聲接一聲的咳嗽。

  .......

  翌日,晨曦刺破江霧,水府之中光影流轉。

  周淮睜開雙眼,一夜祭煉,神魂清明更勝往昔。

  攤開手掌,那枚【定瀾珠】已然蛻變。

  原本半透明的珠體,內部那道遊走的金線,已凝聚成形,化作一尾微縮水龍,繞著珠心舒緩盤旋。

  神念沉入其中,此珠妙用,清晰映入心湖。

  珠有二能。

  其一為「定」。

  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

  水性至柔,最易受外力侵擾,若有外敵於水域興風作浪,便會攪亂水脈,動搖神祇根基。

  此珠,只需安置於水府核心,便可鎮壓一方水脈,珠在,則水脈自穩。

  外來水法一旦侵入,便如泥牛入海,威力憑空削去三成。

  周淮自家施法,卻能事半功倍,神力耗用亦隨之銳減。

  其二為「瀾」。

  所謂驚瀾,即狂濤駭浪。

  若將此珠扣於掌心,便可將原本【呼風喚雨】的神通,高度凝練於一點。

  昔日布雨,聲勢浩大,難免失之分散。

  如今寶珠在手,神力便有了歸束之所,念動之間,便可將漫天雨幕,凝為一道穿山裂石的激流,威能何止倍增。

  從廣域壓制,到單點破敵,這【定瀾珠】,算是補上了他眼下的短板。

  「好寶貝。」

  周淮滿意收起寶珠,正欲起身,見到蝦兵蟹將和鲶魚精三個,眼下掛著碩大的黑圈,彼此攙扶著,一副元氣大傷的模樣,從後洞挪了出來。

  「真君!幸不辱命!」蝦兵有氣無力地稟報,「那新來的,已...已然服帖了。」

  周淮循聲望去,不禁失笑。

  那團灰白的雲絮精怪,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

  它身上掛滿了「戰利品」:

  左邊被某個娃娃用口水糊上了一片水草,右邊則被另一個奶娃當成了磨牙棒,啃得濕漉漉的。

  甚至有個膽大的,正揪著它一縷雲氣,當鞦韆盪得不亦樂乎。

  想來,昨夜在蝦兵蟹將的「諄諄教誨」,與一眾「小祖宗」的「熱情關懷」下,這團精怪已然深切體會到水府的「溫暖」。

  周淮招招手,雲絮便如受驚的兔子,嗖地飄到他腳邊,乖巧趴伏,不敢稍動。

  周淮心生疑竇。

  按說,蜃衣是某位水神的造物,其背後或是河伯,或是八品靈官。

  但這精怪身上,無半點神祇印記,更無半點靈智,只余趨利避害的本能,比自家三個活寶手下差得遠了。

  莫非,這是一件被人用完即棄的「器具」?

  一個純粹由水精和怨念構成的空白軀殼?

  若真如此......

  周淮眼底精光一閃。

  他如今缺人手,蜃衣無形無相,天賦絕佳,若能為之點化開智,豈非一個天生的探子與臂助?

  思及此,周淮不再遲疑。

  他抬起右手,一縷由香火願力,於指尖匯聚,化作一點明滅螢火。

  【賜靈】。

  此乃九品河伯權柄,本是神祇與信眾的契約,化水精為凡人所求。

  道法自然,存乎一心。

  既然能予虛無水精以「形」,為何不能賜這空有其表的精怪一縷「神」?

  此舉,正效上古「畫龍點睛」之妙。

  這點靈光,賜下的便是一份新生!

  「去。」

  周淮屈指一彈,那點金色螢火,不偏不倚,飄向匍匐在地的雲絮。

  雲絮似有所感,本能顫抖起來,其中有畏懼,亦有期待。

  螢火觸及雲絮,金光大盛,將整個洞府映照得一片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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