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廟堂且安且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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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簾斷,霧靄沉。

  身軀重新被姜喚衣執掌,她一個「你」字剛到嘴邊,纏在腰上的水鏈毫無徵兆地,「啪嗒」斷了。

  「哎呦!」

  沒人扶,更沒風托著。

  這位方士姑娘,實打實地摔了個屁墩兒。

  姜喚衣疼得齜牙咧嘴,顧不得臀瓣酥麻,連忙手忙腳亂攏緊濕透的前襟,遮住一抹乍泄春光,才憤憤抬起頭。

  眼中有怨,有懼,更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賭氣。

  這廝,還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主兒!

  「水君。」

  她忍不住開口:

  「以您的神通法力,莫說一方水君,即便去天河府爭一尊地祗之位,也非難事。

  為何...為何偏安於此荒僻河灣,治下信眾,似乎僅有這一個趙家村?」

  行走大虞以來,她見過的神祇不在少數。

  許多神力遠遜於眼前這位水君的所謂「正神」,治下動輒數萬信眾,廟宇香火鼎盛,金身塑得比山還高。

  而周淮,一身神力純淨浩瀚,卻甘願守著一個破廟,護著一個窮村。

  這對比太過強烈,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周淮聞言,反問道:「姜監侯的意思是,我該廣開廟門,招來信徒,將這雲江上下,都變成我的香火私產?」

  「難道不該如此?神道修行,香火為根,無有香火,便如無根之萍,神力難以為繼。」姜喚衣一臉正色。

  周淮望向被他神力安撫後,在母親懷中安然睡去的嬰孩:「香火雖好,取之卻需有道,若要香火鼎盛,最快的法子,無非是與那些大妖為伍,為虎作倀。」

  「它們屠戮生靈,我負責替它們擦拭血跡,再將它們的『供奉』,轉化為信眾口中的『神跡』,如此循環往復,香火自是源源不絕。」

  「我自認並非什麼救苦救難的聖人,但也分得清善惡黑白,那等以萬民為芻狗,以蒼生為血食的勾當,周某,做不出來。」

  一言既出,擲地有聲。

  姜喚衣嬌軀一震,定定地看著周淮。

  她原以為這世間的神,早已被渾濁的香火與貪婪的欲望浸染得面目全非。

  不想在這荒江野水之間,竟真遇上了一位......還守著神明底線的存在。

  「受教了。」

  姜喚衣斂去所有探究與審視,深深一揖。

  此刻,她才真正將眼前的青年,視作一位值得尊敬的「神」,而非一個需要警惕的「神道中人」。

  周淮收回目光,一團願力已完全融入神軀,溫熱的暖意讓他思路愈發清晰。

  眼前一潭水,混得很。

  可他不過是個「野神」,保得住一畝三分地,護得住治下幾個百姓,順道讓自己別成大妖的點心,便是極限了。

  這時,姜喚衣扭扭捏捏蹭到周淮身側。

  周淮有些意外,挑眉看她:「怎麼?還沒摔夠?」

  「誰想摔啊!」

  姜喚衣鼓起勇氣,指著地上被水鏈鎖住的幾團灰白雲絮,眼睛都在放光:「水君,做個買賣如何?」

  「這蜃衣精怪,你能不能...讓給我?」

  沒等周淮拒絕,她便急吼吼解釋起來:

  「這玩意在凡俗現世,意味著附近有積年大妖蠢蠢欲動,若讓我帶回去交給老師,就能順藤摸瓜把那孽障揪出來,是救命的大事!」

  似乎怕周淮不信,她咬了咬牙,極為肉痛地道:「我也不白拿你的,有好寶貝跟你換!」

  蜃衣既然由水精混合香火織就,本質上也是精怪。

  周淮的神道班底,如今可還有一個空缺呢。

  但有寶物換,他也不矯情,伸出一根手指:「好,不過我得留一隻,有用。」

  「成!」

  姜喚衣樂得差點蹦起來,小聲嘀咕著:

  「嘿嘿,三隻呢,回去看大師兄還怎麼跟我拽,這一趟可是頭功...」

  好在方士的臉面還要一點。

  她收斂傻笑,一臉鄭重地從腰間一個並不起眼的繡囊里掏了掏。


  隨後,一個墨綠色的玉盒被捧了出來。

  「咔噠。」

  玉盒開啟。

  盒中,靜靜躺著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子。

  珠體表面有天然的水紋溝壑,其核心處,隱約可見一抹金線遊走,似魚,似龍。

  「珠名『定瀾』。」姜喚衣語氣裡帶著一絲炫耀,「是水道修行的壓艙石,古河床中溫養千年的精魄,遇亂則激,遇金則止,不但能安撫暴動水脈,更能溫養水精。」

  「水君欲在雲江開府建牙,得此珠鎮壓,百里波濤皆可如臂指使,即便日後神域擴張,這也是難得的奠基之物。」

  周淮伸手接過。

  入手微沉,體內神力隨之雀躍,與之呼應。

  好東西。

  「交易達成。」

  周淮笑著點頭,隨手一揮。

  身後的蟹將心領神會,用大鉗夾起一隻最為肥碩的雲絮糰子,咣當咣當就往水裡拖。

  那蜃衣也識趣,知道反抗不得,乖乖不做聲。

  這時,周淮瞥見縮石頭後面,瑟瑟發抖的芸娘母子。

  「這婦人見了妖鬼,神魂受驚,你們方士一般如何收尾?」

  「簡單。」

  姜喚衣隨手彈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藥丸,精準落入芸娘半張的嘴裡,入口即化。

  「靜心養神的方子,再施個『忘塵訣』的小法術,睡一覺起來,就當做了個噩夢,啥都記不得了。」

  說罷,她手指掐訣,一道柔光在芸娘額頭一抹,婦人眼中驚恐渙散,抱著孩子沉沉睡去。

  一切料理停當。

  周淮正欲離去,忽地眉頭一皺,望向村口方向。

  一道肉眼不可見、卻如狼煙般滾燙暴虐的血氣,撕裂黑暗,直衝此方地界。

  馬蹄如雷,殺機畢露。

  靖夜司的人,來了。

  他嗤笑一聲:「妖孽逞凶無覓處,風平浪靜狗便來。」

  如此露骨的嘲諷,按理說,身為官家人的姜喚衣該反駁幾句。

  誰知她只是撇撇嘴,眼神里也是一般的嫌棄,出奇的沒有吭聲。

  「既如此,這些人就交給姜姑娘應付了。」

  周淮無意與朝廷鷹犬打照面。

  袖袍一揮,江面霧氣再起,層層帷幔,將他和一眾蝦兵蟹將籠罩。

  「接著!」

  清脆一聲,青芒破空。

  周淮反手一抄,掌心多了一枚溫潤青玉,其上僅刻一字。

  【姜】。

  耳畔,是姜喚衣略顯張揚的笑聲:

  「承水君今日之情,他日若路過天河府,憑此令尋我,請你喝那八百里加急都送不到京城的『醉仙釀』!」

  「有緣,再會!」

  霧合,人散,雨也停。

  唯余亂葬崗上荒草淒淒,以及獨自立於月下的白衣女子。

  「老姐...」

  姜喚衣臉上的狡黠與匪氣褪去,對著虛空無奈低喃:

  「該你唱文戲了,我是真怵那個大黑臉。」

  說完。

  她一雙靈動跳脫的眸子,深邃下來,如一汪冬日古潭,波瀾不驚。

  ......

  數息後。

  鐵騎碾碎夜色。

  一隊黑甲騎兵蠻橫衝入荒地。

  為首一騎,更是身若鐵塔,胯下則是雙目赤紅的異種龍鱗馬。

  來人年約四十,臉上橫貫一道猙獰刀疤,周身血氣鼓盪,好似一座人形烘爐。

  靖夜司傍雲分司,副統領,袁東烈。

  「吁。」

  袁東烈猛地勒韁,馬蹄高揚,目光鎖定場中唯一活人。

  看清女子面容剎那,這位一向以凶厲著稱的統領,瞳孔驟縮。

  天河府欽天監,監正親傳、一體雙魂姜喚心?


  她怎會在此?

  「袁統領,別來無恙。」

  「袁大人趕得倒是巧,不知道的,還以為趙家村的妖是大人自家養的,非得等人除乾淨了,才捨得露面收屍。」

  袁東烈臉皮一抖,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誰人不知欽天監一群看星星的,和靖夜司一群拿刀的向來不對付,平日裡沒少給對方穿小鞋。

  他心中暗罵晦氣,嘴上卻還得敷衍:「姜監侯說笑了,袁某聽聞警訊,急馳百里而來。」

  說話間,他已翻身下馬,看向地上尚未收起的半個金網,喉結聳動。

  【蜃衣】!

  還真是這東西!

  若今日帶不回去,那位喜怒無常的上司怕是要活吞了他。

  袁東烈顧不得寒暄,一步跨出,威壓逼人:「既然伏誅,便請監侯將此獠交予卑職帶回,妖邪錄檔,向來是我靖夜司的職責。」

  「錄檔?」姜喚心卻不讓步,擋住金網,「前些時日,貴司兩位大人可是言之鑿鑿,說此地清朗並無妖邪,還在村長家吃了頓好酒。」

  「怎麼今日,袁統領的鼻子突然又靈了?」

  「是誰給你的消息?」

  袁東烈一時語塞。

  手底下一群兔崽子乾的爛事,他怎會不知?

  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油條,咬牙道:

  「是貴監有人通傳,道該處有大妖下山,事關重大,袁某這才親自帶隊!」

  欽天監內部的消息?

  姜喚心眸光閃爍,《觀氣術》悄然運轉。

  對方印堂雖然晦暗,但這話出口時,神色坦蕩,不似作偽。

  「袁大人既然也是公事公辦,喚心不好讓你空手。」

  女子袖袍一甩,一隻早備好的、體型最小的蜃衣被踢到袁東烈腳邊。

  「一隻,拿去交差,夠多了。」

  不等對方反應,她金網一收,捲起餘下之物,身形沒入黑暗,清冷聲音迴蕩:

  「剩下的,乃欽天監要案,就不勞煩袁統領費心了。」

  袁東烈下意識要追,腳步剛抬便是一頓。

  他低頭看著腳邊一團瑟瑟發抖的灰雲,眉頭擰成川字。

  「消息里明明說有四隻,怎麼就剩一隻了?另外一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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