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皇莊七千 佃戶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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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去皇莊前,朱由校做了一樁全無預兆的事。

  他去暖閣給天子請安。未攜題本,未帶清冊,什麼公事都沒揣,單是去見一見父親。

  暖閣內,泰昌帝半倚軟榻翻閒書。見長子入內,目光微詫,擱下書冊打量了兩眼:「今日非經筵之期,怎的來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

  泰昌帝「嗯」了一聲,抬手一點榻邊矮凳。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安靜待了一會兒。少頃,泰昌帝翻了兩頁書,忽地狀若無意地隨口道:「你幼時削木頭,不慎將手割破。朕彼時在東宮正批閱題本,聞信連硃筆都不及擱下,便跑了去。」

  說到此處,他話音一頓,語氣極淡:「你大抵是不記得了。」

  朱由校確是不記得。

  那段東宮往事,前身記憶里儘是留白,穿越者對著陌生人的童年回憶照理該覺得隔膜。

  然則此刻凝視著天子的面龐,卻未見半分刻意追憶之色,亦無唏噓感慨之態。不過是翻著閒書,隨口一言。

  仿佛是不經意間,自三十載如履薄冰的儲君生涯縫隙里,跌落下的一小片碎屑。

  「兒臣記得。」朱由校道。

  泰昌帝微微一怔。

  他深看了長子一眼,未再言語,復又垂首接著看書。朱由校靜坐一刻,旋即起身告退。

  步出暖閣,行至長長的宮巷甬道中,他掩在袖中的手掌不自覺地一點點攥緊。

  昨日折面上那個硃批小圈猶在眼前,今日這句「大抵不記得」又重重壓上心頭。

  平心而論,天子並無討要恩情之意。

  這位如履薄冰的帝王,不過是在隱晦地確認,這個羽翼漸豐的太子,究竟還記不記得自己是他的血脈。

  三十年東宮幽囚,十五載父子之情。他能給的太少,少到了連一樁削木頭破皮的微末小事,都值得拿出來咀嚼。

  朱由校霍然加快了步履。

  皇莊差事不能再拖,蒲河銀子要湊,講習所開銷要填。東宮的家底,他得親自翻個底朝天。

  且說京郊皇莊,坐落於城南三十里外。

  朱由校以「修習丈量之術」為名出宮,帶講習所四名學員與朱由檢同行。名為體察民情增長見聞,實則只干一件事。

  攥著內府底冊,去實地量一量這皇莊田畝到底還剩多少。

  底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額定田畝一萬二千畝,歲收莊田子粒銀四百餘兩。

  一萬二千畝的皇莊,一年竟只交四百兩租子。折算下來,畝租連四分銀都不足。

  此數大謬!

  他腦中前世明史速查表寫得明白,皇莊畝租三分至七八分不等,取中值五分算,一萬二千畝該交六百兩。這帳面上,少了近三成。

  缺額去向,得去地頭徹查。

  到了地方方知,帳冊與實地差距宛如天壤。

  兩名行伍出身的講習所老卒,拎著弓尺繩墨沿田埂丈量。自晨起量至午後,復又來回核驗了兩遍。結果出來,朱由校目光只輕輕一掃,面色如常。

  心頭卻如被兜頭潑下一盆冰水。

  帳面一萬二千畝,實丈四千七百畝。

  差額七千三百畝,皆系被人侵占。田還在種,莊稼蔥綠,只是佃戶將租子交給了旁人。

  「殿下。」一名學員趨步上前,壓低嗓音稟報,「丈量至西邊時遭人阻攔。一名管莊老太監帶著七八名莊丁死活不讓進,揚言那地乃是『張公公』的產業,誰量誰倒霉。」

  「張公公是誰?」

  「問過了。莊丁不肯吐露全名,只說是宮裡的老太監,在這皇莊上管事已有二十來年。」

  朱由校微微頷首,未再深究。

  管莊太監侵占皇莊本是這大明朝盤根錯節的爛瘡。一個盤踞二十年的太監,將七千畝地攥在手裡不足為奇。稀奇的是,這七千畝地他最終轉租給了何人。

  「被攔的地塊附近可有佃戶?」

  「有。遠遠瞧見幾個在田間勞作。我等方欲上前搭話,人家聽聞東宮來人,竟嚇得拋下鋤頭便跑!」

  佃戶竟跑了。

  皇帝的田由皇帝的人來查,佃戶本該覺得終於有人做主。扔鋤頭逃竄,只說明在佃戶心中,他們更懼怕張公公。


  皆因太子來了會走,張公公卻盤踞不走。

  朱由檢聞聽佃戶逃跑,二話不說提著袍擺便追。九歲稚童腿腳短卻跑得飛快,一路追至田埂盡頭的矮棚下,總算堵住了一個沒跑掉的。

  老佃戶五十來歲,背脊佝僂得宛如蝦米,死死縮在棚角。手裡死攥著半截鋤柄,滿臉驚恐地盯著這名身著杭綢小直裰的少爺氣喘吁吁追至跟前。

  「莫跑莫跑!」朱由檢彎腰喘息了片刻,抬頭沖他一笑,「老丈,我只問你幾句話,絕非來尋麻煩。」

  老佃戶死死蜷在牆根不敢動彈。

  朱由檢索性一屁股蹲下,與他平視。

  「你種的什麼?」

  「粟。」聲音細微幾不可聞。

  「家裡幾口人?」

  「五口。」

  「租子交給誰?」

  老佃戶嘴唇翕動,死咬著牙關並未出聲。

  朱由檢眉頭微皺。近日在講習所查帳跟管事太監拍桌子練出的底氣,讓他自認無事不可問。他湊上前,壓低聲音拋出他自認最有分量的一句。

  「老丈不必懼怕,本宮保你不被驅逐。」

  老佃戶的反應大出所料。

  「撲通」一聲悶響,老漢直挺挺地跪在泥地里,死命磕頭。

  「殿下饒命!小的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

  額頭重重砸在硬土地上,咚咚作響。

  朱由檢愣在當場。

  他說保你,老佃戶聽見的唯有惹禍。九歲皇子的許諾,落在被張公公欺壓二十年的老農耳中全無分量。太子走後無人庇護,張公公盤踞莊內明日後日皆在,太子今日之言後日未必算數。

  保字在深宮重逾千斤,在田埂上卻一文不值。

  朱由檢張嘴欲言,肩頭卻被人按住。

  大哥朱由校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身後。

  他未曾蹲下,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死命叩首的老農。兩息的死寂過後,方才開口。

  「老丈,起來回話。」

  聲線不高不低,全無安撫許諾色彩,就是一句乾巴巴的吩咐。老佃戶根本不敢起身。

  「孤不說保你。保全與否絕非全憑嘴說。」朱由校撩起衣擺蹲下,與他平視,「孤同你做筆交易。」

  老佃戶磕頭的動作驟然一僵。

  交易二字,他聽得懂。

  種地一生與糧商地痞打交道,交易即為以物易物,遠比保字實在。

  「你將這莊子實情告知孤。哪塊地由張公公侵占,占了幾年,租子交往何處。」

  說話間,朱由校探手入袖,摸出一張空白文書並隨身便印,攤在老農面前的爛泥地上。

  「你盡數道來,孤當場立字據按手印。從今日起,你這塊地的租子徑交東宮內府,再不經張公公之手。字據一式兩份各執其一,白紙黑字,任誰也賴不掉!」

  老佃戶抬起頭。

  他定定看著面前這位十五歲少年,又看了看那張空白文書與印泥。

  字據手印,一式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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