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順水行舟 暗礁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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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承宗步入殿中時,御案上那張宣紙只落了兩行字,墨跡堪堪干透。

  他抬眼一瞥,未發一言。

  朱由校亦未多作解釋,隨手將宣紙倒扣於案,開門見山道:

  「方閣老票擬里那一條『地方查驗由布政使司自查』,先生以為何如?」

  孫承宗沉吟半晌。

  「所謂自查,便是不查。」

  「嗯。」

  短短六個字,將這服毒藥的老底掀得一乾二淨。方從哲在票擬里加這一條的時候,滿朝上下沒有一個人當場挑破,因為「地方自查」四個字寫得堂堂正正,儼然一副信任地方官吏的開明做派。實則誰都心知肚明,從京師到遼東沿途十幾道關卡,經手的官吏幾百號人,讓他們自己查自己,與請耗子清點糧倉無異。

  但這法條,明面上絕不能刪。

  方從哲今日在大議上被生生架著背了書,滿腹窩火正沒處撒,此時若再往他傷口上撒鹽,逼他當眾刪改自己寫進票擬的條款,這七年首輔的顏面往哪擱?面子若是擱不下,他有一百種法子在細則別處暗埋釘子,堵了這頭漏那頭。

  刪別人加的條款是結仇,加一條自己的條款對衝掉它,是技術。

  「先生,孤不打算刪這一條。」

  孫承宗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孤欲添上一條:戶部有權遣員抽查。」

  孫承宗屈指在膝上輕輕一叩,心思已然轉過彎來。

  地方自查照舊,但戶部隨時可派人抽查。自查是面子,抽查是里子。方從哲的面子保住了,太子的里子也拿到手了。地方官吏的自查文書寫得再花團錦簇,頭頂懸著一把戶部抽查的鋼刀,下筆時總得掂量掂量項上人頭。

  六成版的制度,補上這一條,勉強能到七成。

  十成是做不到的。方從哲還坐在首輔的位子上,十成版就是一句空話。

  「殿下欲如何將此條添補進去?細則乃內閣會同兵、戶二部擬定,由方閣老親手執筆,添與不添,皆在其一念之間。」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隻削了一半的木馬上。

  「不走方閣老的路子。從戶部走。」

  孫承宗微微頷首,靜待下文。

  「李汝華在大議上道了一句:『戶部有帳無查,臣亦慚愧』。這話乃是肺腑之言,老尚書七十二高齡還杵在那兒挨百官的問,老臉定是掛不住。他有心想查,奈何獨木難支。」

  「如今便送他一個由頭。由戶部主動請旨遣員協查,這便不是太子硬塞的條款,而是他戶部自己討要的。方閣老攔是不攔?戶部尚書主動替朝廷盤帳,堂堂首輔出面攔阻不讓查?」

  孫承宗的眉頭微舒。

  這一手,妙就妙在「由誰建言」。

  同樣一條「戶部有權抽查」,太子提出來,那叫太子攬權;方從哲提,那是自打嘴巴;可戶部自己提,那便叫分內之事。

  「殿下是欲命臣去尋李尚書?」

  「不可。先生平日與戶部素無往來,貿然登門,明日便會傳到方從哲的案頭。」朱由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找韓爌。」

  孫承宗一怔。

  「韓閣老今日在大議上道了一句『並行不悖』,東林那邊皆承了他這份情。李汝華與韓閣老乃是同年,素有舊誼。便由韓閣老代傳一句話給李汝華:『大議之上閣老言之有理,查驗與帥臣之事自當並行,戶部若能主動請纓查驗之事,實乃功在社稷』。」

  一句話,順水推舟,把韓爌那顆天外飛仙的棋子接過來變成自己的子力。

  韓爌今日的「並行不悖」給太子埋了一顆雷,太子現在拿這顆雷當鑰匙,反手開了戶部的門。

  孫承宗拱手正色道:「臣明日一早便去。」

  「先生。」

  「臣在。」

  「上報門檻之事,也一併辦妥。方閣老將五釐改作了一成五,此數過高,查出虧空亦不須上報。務必改回五厘。」

  「此事……只怕須得皇上首肯方可。」

  「父皇那邊,孤自有計較。」

  朱由校將桌上那張倒扣的宣紙翻轉過來。

  兩行字。一行是「戶部遣員協查」,一行是「上報門檻五厘」。


  先謀劃周全了再請人來,這不是商議,這是分派差事。

  孫承宗望著那兩行字,心底微微一震。

  三天前在大議上,這位年僅十五歲的太子坐在御案旁翻了兩個時辰的題本,懵懂如不諳世事的尋常少年。

  而此刻在這東宮深處,寥寥兩行字,區區兩步棋,卻將滿朝袞袞諸公的退路都給算死了。

  他深深行了一禮,默然退下。

  …………

  次日。乾清宮暖閣。

  泰昌帝翻閱題本,正翻至戶部的一道奏疏,乃是李汝華所上。

  其上措辭極盡恭謹,大意無非是:大議既已定下遼餉查驗之制,戶部身為天下錢穀總匯,理當身先士卒,懇請聖旨遣員赴遼東各道協同查驗,以昭公信。

  泰昌帝御覽一遍,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一句:

  「李汝華此番倒是勤謹積極。」

  朱由校翻看手中題本,頭也未抬:

  「李尚書在大議上遭了一通盤問,七十二歲的人了,老臉定是掛不住。此番主動請纓,大抵是想將丟了的顏面掙回來。」

  泰昌帝「唔」了一聲,提筆便硃批了一個「准」字。

  戶部請旨遣員協查。准了。

  方從哲票擬里那條「地方自查」雖未刪去,但頭頂卻生生多懸了一把刀。

  泰昌帝又翻開一本。

  「這上報的門檻,內閣擬的是一成五。」

  朱由校依舊未曾抬頭。

  泰昌帝忍不住嘀咕道:「一百兩銀子折了十五兩方才上報,那折了十四兩的便任由其爛帳不管了?」

  這話並非是對太子說的,純屬天子自言自語。

  但自言自語的邏輯卻極其通透。

  朱由校屏息等了兩息,方才順勢接了一句:

  「兒臣於這些政務一竅不通。不過昨日太醫院驗藥之時,院判連一味藥的分量稍有偏差都要駁回重擬,倒是嚴苛得很。」

  泰昌帝筆鋒微微一頓。

  驗藥制度的上報門檻是零。一味藥不對就駁回。

  遼餉查驗的上報門檻卻是一成五。十五兩里虧了十四兩半都不用報。

  同一個朝廷,同一套查驗邏輯,兩個門檻,差了十萬八千里。

  「改了。」泰昌帝提筆在那「一成五」上重重畫了一道朱槓,旁批三字:「改五厘」。

  不是太子說的。是泰昌帝金口御筆自己改的。

  太子只是在旁邊恰逢其會地提了一嘴驗藥罷了。

  泰昌帝改罷門檻,又翻閱了兩本摺子,忽地開口問道:

  「遼東那位經略,喚作什麼來著?」

  「回父皇,熊廷弼。」

  「嗯。楊漣他們正吵嚷著要換帥。」

  朱由校眼觀鼻鼻觀心,未接此茬。

  泰昌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大議上既已言明,帥臣之事待查驗出個結果再做定奪。那便且候著罷。勿要再催了。」

  這話是衝著王安說的,命他去跟通政司通個氣,楊漣那頭換帥的摺子暫且留中不發。

  保熊之事,就這麼一錘定音了。不是太子保的,是泰昌帝親自下的聖斷。太子從頭到尾,未在這暖閣內吐露過半個「保」字。

  …………

  第三日。

  內閣會同兵、戶二部擬定的《遼餉查驗制度細則》呈遞御覽。

  方從哲的票擬寫得滴水不漏。查驗制度的框架全數保留,「地方自查」那條也安然無恙,但在其後,卻赫然多出了戶部遣員協查的條款。那上報門檻更是被泰昌帝御筆親改成五厘,內閣縱有天大本領,也不敢駁天子的硃批。

  方從哲盯著那「五厘」二字,面上古井無波。

  五厘。遼餉沿途十三道關卡,經手人幾百號,但凡有一兩銀子對不上帳,便得具本陳報。畫押具結,有案可稽。

  這張網,撒下去就收不回來了。

  票擬最終定稿,呈御前畫押。

  泰昌帝硃批准奏。


  …………

  大議餘波落定的那個傍晚,方從哲獨坐值房。

  …………

  東宮偏殿。

  大議散後半個時辰。

  朱由校獨坐殿中,手中死死攥著那匹堪堪削了一半的木馬。

  攥得指節發白。

  不是因為緊張。緊張在兩個時辰前就該有了,那時候他坐在大殿裡翻題本,脊背挺得筆直,連呼吸都是數著拍子的。

  是因為鬆了。

  十五歲的身體繃了整整兩個時辰,肌肉在大腦放鬆之後開始不聽使喚。後頸酸得像被人擰了一把,右手的虎口在發抖,抖得握不穩刻刀,只好攥著木馬代替。

  攥了一會兒,慢慢鬆開。

  手心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木馬未打磨的稜角硌出來的。

  贏了。

  穿越以來第一場大捷。

  可大捷的後頭拖著三條影子。

  孫承宗從今天起不再是默默無聞的講官了。他在大議上當著滿朝文武亮出三年虧空的數據,所有人都知道他手裡有真東西。三黨的人從明天開始就會盯上他。往後去遼東辦差,處處都是眼線,步步都是陷阱。

  太子把他推到了台前,這一步在出門之前就算過了。落子無悔。但悔不悔是一回事,疼不疼是另一回事。

  「帥臣之事待查驗有結果再定。」這句話載入了起居注。查驗結果一旦顯示遼餉漂沒觸目驚心,換帥之壓排山倒海。屆時保熊的餘地被擠到極窄,數據說話,太子一言九鼎也壓不住。

  泰昌帝今天出了兩次面。一次在大議上拍板定調,一次在暖閣改門檻。聖裁的分量用了兩回,下一次再出類似的局面,百官的耳朵就沒那麼靈了。用多了的印章不值錢。

  三筆帳。哪一筆都不輕。

  朱由校低頭看了一眼手心那道紅印,將木馬擱在案頭。

  門外傳來跫音。

  孫承宗入內,目光在太子手心那道紅印上頓了一息,並未出聲。

  朱由校不動聲色地將手負於身後。

  「先生,明日還有一樁差事。查驗細則雖過,執行之人選尚懸而未定。戶部那頭勞煩先生去盯著,方閣老那邊,由孤來周旋。」

  孫承宗拱手沉聲道:「臣省得。」

  朱由校微微頷首,轉身朝內殿行去。

  行出兩步,身形復又頓住。

  他沒有回頭。

  「先生往後出府,身邊多帶兩個隨從罷。」

  語氣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天朗氣清。

  孫承宗愣怔在原地,良久,深深躬身長揖。

  …………

  是夜,內閣值房。

  方從哲枯坐燈下,案前攤陳著這三日來往返的全部公文,一份一份翻看過去,又一份一份反覆踅摸。

  孫承宗當眾亮出底帳那日,他並未放在心上。區區一個東宮講官欲逞強露臉,原當不得什麼大驚小怪。

  可緊隨其後,韓爌便道了一句「並行不悖」。韓爌入閣尚不足兩月,向來三緘其口,偏生在那一日開了金口。

  再往後,便是李汝華主動請旨遣員協查。李汝華七十二歲的高齡,任上何時這般熱忱積極過?韓李二人乃是同年,前腳唱罷後腳登場。

  緊接著,便是皇上御筆親改上報門檻,一成五徑直削成了五厘。

  三天。四個人。每個人行事皆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錯漏。

  方從哲端起手邊茶盞。盞壁觸手冰涼,茶湯早已沁透了寒意。

  他未飲,復又將茶盞擱下。

  四個人各有各的盤算。孫承宗是書呆子逞能,韓爌是新閣臣邀名,李汝華是老尚書掙面子,泰昌帝是聖裁獨斷。

  可這四件看似各循其理的舉動拼湊在一處,卻詭異地指向了同一個結果。

  太順了。順得讓人心底發寒。

  方從哲闔上雙目,復又睜開。

  他驀地想起大議散朝之時,自己不經意間瞥向御案的那最後一眼。

  太子正低垂著眉眼,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木頭。


  那刀口,穩如磐石。

  方從哲死死盯著窗欞上那片搖曳不定的燈影,枯坐良久。

  為相七載,這滿朝上下,從無他方從哲勘不破的局。

  唯獨今日這局棋,他瞧得見陣仗,卻摸不透腠理。猶如隔著一層煙罩看人對弈,滿盤棋子盡在眼前,那隻執棋的翻雲覆雨手,卻深藏在帷幕之後。

  值房外忽地捲起一陣夜風,吹得燈焰一陣劇烈歪斜。

  方從哲將案前的公文盡數收攏,一份一份疊放整齊。

  手部忽地一頓。

  他又將最底下的一份文書抽離出來,平鋪於案,提筆在一張素白宣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寫罷端詳良久,似是看不出什麼端倪,隨即將宣紙對摺,收入袖袋之中。

  忽的心有所感,對手未必是在棋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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