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縮水過秤 勛貴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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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沒怎麼睡。

  輾轉反側,閉上眼就是渾河那條河,睜開眼就是黑漆漆的房梁。

  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十五歲的身板熬不住一宿翻烙餅,後半夜索性坐了起來,靠在床柱上乾瞪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頭沉得像灌了鉛。

  劉順端了粥進來,朱由校喝了兩口就推開了,粥還是那個降了檔的粥,米粗了一截,桂花少了一半,客氏那筆帳還掛著呢。

  換了衣裳往暖閣去,甬道上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人被吹得清醒了一些。

  清醒了反倒更難受,腦子裡的事紛至沓來。

  …………

  暖閣里藥味濃,窗戶沒開。

  泰昌帝靠在榻上,臉色比昨天好一些,起碼嘴唇沒那麼幹了。

  朱由校在旁邊坐下來,照例幫著摞題本、遞茶碗。

  手上做著活,心裡七上八下全是昨天的事,面上一絲不能帶。

  裝了快半個月了,從來沒覺得這麼累過。

  攔紅丸的時候裝急,冊封大典上裝愣,在暖閣里裝不懂,裝什麼都行,唯獨裝「這事跟我沒關係」最磨人。

  因為這事就是他挑起來的。

  泰昌帝翻了兩本題本,忽然抬頭。

  「遼餉的事,你不問了?」

  語氣漫不經心,像順嘴一提。

  朱由校後脖子一緊。

  他爹看人有個習慣,越是不說話心裡越在過秤,當了三十年太子練出來的眼力,什麼玩意兒掂一掂就知道幾斤幾兩。

  「父皇說先放一放,兒臣就放了。」

  「嗯。」泰昌帝沒接著問,低頭翻了一頁題本。

  過了一會兒,又抬頭。

  「你昨天翻題本,翻到什麼了?」

  朱由校手裡的題本頓了一下。

  昨天翻了遼東兵力的題本、糧道損耗的題本,還有那兩本撥銀和實收對不上的題本。

  他翻到了什麼泰昌帝一清二楚,因為題本是泰昌帝讓王安送過來的,送了哪幾本、太子看了哪幾本,王安不可能不回話。

  這不是問他翻到了什麼。

  是在試他怎麼答。

  「回父皇,翻了幾本遼東的題本,好多字看不太懂,畫了幾個圈。」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目光停了三息。

  三息不長,可被親爹盯著看三息,像是有人把他的腦袋按進冰水裡,不讓浮上來。

  方從哲盯你是掂量敵我,泰昌帝盯你是掂量親疏。

  敵我還能對付,親疏才是真正棘手的。

  朱由校垂著眼幫他摞題本,手指穩得像在削木頭,後背的汗把中衣洇濕了一片,冷冰冰貼在脊樑上。

  掂完了,泰昌帝語氣鬆了。

  「方閣老的話也有道理,新朝根基不穩,不宜輕動。」

  泰昌帝頓了一下。

  「不過遼東那邊的題本你倒是可以多翻翻,長長見識。朕讓王安把遼東相關的題本單獨歸一摞,你有空就看看。」

  看,但不能動手。

  本來想要一把刀,到手的是一把尺,量是能量,切不了人。

  「兒臣謝父皇。」

  泰昌帝嗯了一聲。

  「看歸看,不要拿出去跟人聊。」

  「兒臣省得。」

  泰昌帝低頭繼續翻題本了。

  一百分的卷子考了三十分,還得謝老師沒給零蛋。

  泰昌帝又翻了幾頁,隨口說了一句。

  「朕讓韓爌理一理遼東近幾年的餉銀出入,做份清冊。不是查,就是看看。」

  朱由校手裡題本差點沒拿住。

  泰昌帝沒看他,翻到下一頁了。

  「韓爌做事穩。」

  四個字擱在這兒像是評價韓爌的人品,底下那層意思是「你也穩著點」。

  「兒臣省得。」


  泰昌帝不再說話了。

  朱由校低頭幫著摞題本,指尖微涼。

  泰昌帝另闢蹊徑,讓韓爌理清冊不是太子安排的,是泰昌帝自己想出來的。

  方從哲昨天才建議暫緩追查,今天泰昌帝前腳應了,後腳就讓韓爌去翻舊帳。

  你不讓我查?行,我看看總行吧。

  朱由校心裡該高興的,可高興不起來。

  這盤棋到底幾個人在落子,他都說不清了。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說不定只是棋盤上跑得最快的那顆棋子。

  …………

  從暖閣出來還沒走到甬道拐角,王安小跑著追上來。

  「殿下,英國公府遞了帖子,說英國公想來給殿下請安。」

  張惟賢,冊封大典上行了個滴水不漏的大禮,賞銀風波之後送了兩匹布,此後按兵不動,二十來天沒動靜。

  怎麼忽然要來?

  「什麼時候遞的帖子?」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方從哲進暖閣建議暫緩遼餉的消息不脛而走,差不多就是那個時辰。

  「來吧,安排在東宮。茶用尋常的就行。」

  …………

  張惟賢來的時候帶了一盒松子酥。

  五十來歲,身板端正,世襲勛貴傳了十代的做派,坐在那裡不說話也壓得住場。

  端著茶碗湊到嘴邊不喝,先往茶水裡掃了一眼。

  進了東宮的門一舉一動不著痕跡,可每一下都在看。

  寒暄了幾句,朱由校裝憨,說題本太多好多字不認得。

  張惟賢笑著應和,說朝臣們私下都夸殿下勤學。

  「私下都夸」,這幾個字本身就是一條情報,這位國公爺一直在留意外頭怎麼議論太子。

  客套話過完,張惟賢話鋒一轉。

  「殿下,臣最近聽到一樁事,不知當不當講。」

  「國公請說。」

  「京營裡頭最近有人私下議論遼餉。」

  張惟賢的目光沒有偏移,語調波瀾不驚,就像在說今天日頭不錯。

  「臣不知道是誰在傳,但傳得不慢。」

  朱由校端著茶碗的手沒動。

  心跳漏了一拍,胃裡像有人攥了一把又鬆開。

  遼餉數據對不上的事,他只跟孫承宗和泰昌帝說過。

  泰昌帝不會往外說,方從哲也不會自揭家醜。

  那是誰傳的?

  那就剩孫承宗。

  去找方從哲那件事大概率是善意,可正直人的毛病就在正直上,他能去找首輔問一句,就能跟同僚提一嘴。

  不是有意泄露,是秉性如此,守口如瓶四個字跟這種人天生犯沖。

  遼餉數據在漏,而且漏到了京營。

  他的底牌正在一張一張被人翻開,翻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翻。

  最要命的是他連堵都沒法堵,因為他不確定孫承宗到底站哪邊。

  「遼餉怎麼了?」

  朱由校若無其事地撓了撓頭,一臉好奇。

  「孤也不懂這些,就是翻題本的時候看到兩個數對不上,跟父皇稟了一句。父皇說先放一放,孤就放了。」

  裝憨裝了一上午了,腮幫子發酸。

  張惟賢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殿下說的是,新朝初立,穩字當頭。」

  他起身行禮,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

  「對了,臣這些天讓人翻了翻京營的糧餉台帳,翻了一半,老帳本紙都脆了。不過翻著翻著倒翻出幾筆有意思的,改天得了閒再來跟殿下請教。」

  說完拱手,走了。

  朱由校送他到門口,笑容掛到張惟賢的背影拐了彎才收。

  門關上。

  笑收了,手是涼的。

  「翻出幾筆有意思的。」


  太子在宮裡翻了半個月的題本才翻出一個六十七萬兩,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方從哲攔住了。

  英國公回了趟家,翻了幾天京營的帳,已經翻出了「有意思的」。

  而且他主動來說了。

  勛貴手裡也攥著牌呢,他以為自己在布局,人家在旁邊看了半天了。

  …………

  下午沒去暖閣。

  泰昌帝歇了,王安傳話說今天不見人了。

  朱由校坐在東宮翻遼東題本。

  第一本是熊廷弼的塘報,「臣所部實有兵二萬三千餘,冊上之數四萬一千……」

  冊上四萬一,實有兩萬三。

  跟孫承宗在經筵上說的瀋陽兵額如出一轍,有增無減,虛報冒領,逃了不銷,老了不刪。

  第二本是兵部轉來的遼東各鎮兵力匯總。

  瀋陽標「三萬」,孫承宗說不滿一萬五。

  遼陽標「四萬五」,他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廣寧標「兩萬八」,開原標「一萬二」,每一個「標」和每一個「實」之間都隔著一道鬼門關。

  第三本是經略衙門的軍需清冊,寫的是去年冬天的棉衣供應。

  「應撥棉衣四萬件,實到一萬九千件。沿途雨淋霉變折損三千件。」

  折損三千件他信。

  沿途中飽私囊的那一萬八千件沒人提。

  四萬件棉衣發到遼東,到前線不到兩萬件,將近一半的兵衣不蔽體,大冬天穿單衣。

  遼東的冬天零下二十幾度,呵口氣都凍成冰碴子,穿單衣扛刀站在城牆上。

  那些空餉冊上寫著「三萬人」的地方,實際上一萬五千個活人縮在城牆後面發抖,手凍僵了握不住刀柄。

  他在題本里還翻到一句話,遼陽守將的稟報,「去冬凍斃者十七人,凍傷者百餘,皆因衣單」。

  十七個人凍死了。

  因為棉衣在路上被人截了。

  然後他們要迎戰八旗騎兵。

  朱由校把題本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壓了一會兒,指節發白。

  數字觸目驚心,六十七萬兩不是一個數字。

  是一萬八千件棉衣,是一萬五千個空額吃掉的軍餉,是前線守城的兵拿命填的窟窿。

  那十七個凍死的人大概連名字都沒留下來,兵冊上他們還活著,還在領餉。

  他堵不住這個窟窿。

  遼餉追查被方從哲按住了,縮水版權限暫時動不了手,孫承宗那條線還沒理清。

  他知道病在哪裡,他知道藥方是什麼,刀暫時被人按住了,但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劉順探頭進來。

  「殿下,該用晚膳了。」

  「不餓,放著吧。」

  …………

  朱由檢來了。

  九歲的弟弟進門就看到桌上那匹沒削完的木頭馬,撲過去拿在手裡端詳。

  「哥,耳朵呢?怎麼還是沒有耳朵?」

  「這兩天忙,沒顧上。」

  「你天天忙天天忙,忙什麼呀。」

  朱由檢嘟著嘴,把木頭馬舉到眼前看了又看。

  「馬沒有耳朵多難看呀。」

  「回頭給你削。」

  朱由檢大概察覺到今天的哥哥不太對,把木頭馬小心放回桌上,自己搬了個矮凳坐在旁邊。

  安安靜靜待了一會兒,兩條短腿懸在凳子上晃來晃去,也不問為什麼。

  九歲。

  二十四年後李自成打進北京的時候,這孩子站在煤山的歪脖子樹底下,身邊只剩一個太監。

  現在他坐在哥哥旁邊晃著腿,操心的是一匹木頭馬沒有耳朵。

  朱由校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明天給你削。」

  朱由檢咧嘴笑了,蹦下凳子跑了。

  門帘一晃,屋裡又安靜了。


  方才弟弟坐在旁邊的時候,那些題本上的數字退遠了一些,一萬八千件棉衣、十七個凍死的兵,都退到了腦子後面去。

  弟弟一走,全回來了。

  安靜了才難受。

  …………

  傍晚,王安來了。

  「殿下,有樁事。韓閣老今日去了戶部調檔,遼東近三年餉銀出入,一筆一筆往外抄。戶部的書吏說韓閣老抄了一下午,連茶都沒喝。」

  韓爌動手了。

  泰昌帝上午才說「讓韓爌理一理」,下午人就鑽進戶部翻舊帳了,入閣不到兩個月的新閣臣,接了一個燙手的差事,二話沒說。

  不過韓爌這份清冊理出來之後,數字一定對不上。

  對不上了寫進清冊里,白紙黑字等於告訴所有人遼餉有鬼。

  不寫,清冊就是假帳,韓爌的名聲折進去了。

  左右為難,兩頭都是刺。

  「韓閣老領差事的時候說了什麼?」

  「只說了句『臣領旨『,別的沒多言。」

  韓爌是個明白人,先接了再說。

  「知道了。」

  朱由校點了點頭。

  「大伴,明天經筵孫講官還來吧?」

  「來。殿下要見孫庶子?」

  「不見,照常便是。」

  王安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還有一樁,不知道要不要緊。」

  「說。」

  「方閣老今日午後去了趟兵部,待了小半個時辰。」

  朱由校抬了抬眼。

  方從哲去兵部?

  七年首輔坐鎮內閣,各部有事都是遞條子過來,他親自跑兵部的次數屈指可數。

  遼餉追查剛被他按住了,緊跟著就往兵部跑。

  去幹什麼的?

  「臉色怎麼樣?」

  「老趙說方閣老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方從哲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能讓守門的老趙看出「臉色不好看」,不是一般的不好看。

  七年首輔動了真氣,不知道衝著誰去的。

  「知道了,大伴去歇著吧。」

  王安退了出去。

  …………

  屋裡安靜下來。

  朱由校把翻了一下午的題本摞在一起,棉衣那本壓在最上面。

  他不知道方從哲去兵部幹了什麼,但後脖子的汗毛是豎著的,渾身不得勁。

  方從哲不是在防守。

  他在進攻,而且進攻的方向太子看不見。

  孫承宗那條線懸而未決,用不了也扔不掉。

  遼餉數據在京營傳開了,來路不明。

  方從哲在暗中排兵布陣,方向不明。

  三個「不明」摞在一起,比三條死路還讓人窩火。

  想不出轍來,那就先翻題本。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記,記多了總會看出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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