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措日,鬼板,血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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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半空中白色蜣螂蟲的虛影,畢摩的身體止不住微微戰慄。

  在這之前,畢摩不是沒有進行過召靈儀式,除了畢摩祖師靈,偶爾,在法事中也會用到怨靈,雜鬼。

  但是這一次完全不同。

  所有的感官都在發出警示,這個詭異蜣螂蟲的威能,甚至在歷代祖師靈之上,無比的恐怖,無比的危險。

  黑色斗笠之下,畢摩牙關緊咬,繃出個狠厲的笑容,手中的骨刀,扎在青年的肩膀。

  「啊啊啊!」

  徐高明身旁憔悴的青年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竟直接昏厥過去,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暈血。

  一旁被五花大綁的中年女人怒目而視,「別傷我孩兒,有本事衝著我來!」

  畢摩愣了一下。

  雖然聽不太懂官話,但是畢摩也大概能理解那個女人的意思,隨即,毫不猶豫,又是一刀劃開女人的大腿。

  鮮血滴答落下,在血字經書上化開。

  儀式繼續。

  畢摩小心地控制著對徐蟬三位親族造成的傷勢,絕不造成致命的傷害。

  措日哈木列的詛咒儀式,只需要藉助靈的力量,並不需要將靈徹底拉扯下來。

  只要掌握好這個微妙的平衡,自己就能借用這個恐怖的蜣螂蟲靈體,將王家的仇敵咒死,同時也可以避免造成不可控的破壞。

  在儀式完成之後,供奉血食,便能將靈請回去。

  最壞的情況,大不了斷掉自己一個胳膊,也能解決。

  只要能借著這個機會,在峪城揚名,付出這樣的代價也在畢摩的承受範圍內。

  「王秀英!你這黑心爛透的表子!我們哪裡對不起你了!」

  徐高明似乎意識到即將要發生什麼,徹底撕掉了原本恭謹的態度,對著王夫人瘋狂地嘶吼咆哮,「我咒你富貴成空!夫妻反目!咒你老無所依,孤苦伶仃,永世折磨!」

  中年女人也跟著徐高明一起咒罵,「王秀英,你這賤貨騷蹄子,手上沾了我們一家人的血,你這輩子都別想睡個安穩覺!」

  「你那短命鬼兒子,死的好!死的活該!這就是報應!」

  賞花亭。

  王夫人遠遠聽著徐高明夫婦的謾罵,微微蹙眉,只有在說到兒子的時候,王夫人才在桌下握緊拳頭。

  不過,很快他們就連罵都罵不出聲了。

  隨著畢摩按著血經,嘴裡用土話念誦著聽不懂的咒語,仿佛有無形的生物在吞噬著徐高明三人的血肉,他們的身體和臉龐迅速消瘦乾癟,意識也陷入昏沉。

  王老太爺右手盤著念珠,身體向後靠著椅子,一臉滿意地笑容,「早這麼做不就好了?還弄些什麼狗啊馬的,到最後,還是人最管用!」

  「唔,那個板子是做什麼的?」

  花圃中,畢摩取出五塊長條木板子,用竹筆蘸著血經上化開的鮮血,在木板上書寫著什麼符號,隨後,又將五塊木板子繞著徐高明三人插在地上。

  畢摩妹妹,布衣打扮的蠻族少女雙手抓著賞花亭的欄杆,有些擔憂地看著。

  聽到王老太爺的問話,少女回過頭,瞬間又變得一臉自信的神采,「這是鬼板。是,防護用的。」

  王老太爺:「防護?」

  「鬼板是用來防護畢摩,不受到靈的傷害。措日哈木列,是最大惡咒!力量很強。你們的仇家,必在兩日內死亡。」

  「兩天?好。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

  ……

  ……

  街對面,是高約丈余的紅漆大門,門楣上,懸著王記錦緞字樣的鎏金牌匾。

  「真氣派啊。」

  看著面前的宅院,梁小鼠不禁感慨。

  徐蟬打量著門頭的牌匾,語氣平淡,「我之前來的時候,王家宅邸只有現在的一半大。」

  畢竟已經過了不少年,大概王家是把隔壁也給買下來了,重新修整了一半,看來他們的生意做得確實不小。

  說話間,徐蟬忽然停下了腳步,眼角抽搐了一下。

  「蟬哥兒?怎麼了?」

  「這次的詛咒,有意思。」


  徐蟬從懷中取出掛在脖頸上的長命鎖,放在手中端詳。

  之前那次詛咒,僅僅只是微微發熱了不到一息,就重新變得冰涼。

  但是這一次,長命鎖正在不斷發燙,持續地抵抗著咒術,到了有些燙手的地步。

  長命鎖的邊緣,甚至已經裂開了一條縫隙。

  不僅如此……

  徐蟬放下長命鎖,掀起袖子。

  自己的左手上,隱約出現了個指甲蓋大小,蛇鱗狀帶著血痕的傷口。

  「我還沒去找你,你就自己上門了?」

  看到徐蟬的反應,梁小鼠頓時一驚,「蟬哥兒,難道說,是那個白色蜣螂蟲……」

  「嗯,是它。王家找的術士,借用了它的力量來詛咒我。某種意義上,我們還真是有緣分。」

  梁小鼠猶豫了一下,「那,我們現在回去匯報?」

  雖然此前,徐蟬就已經展現過消滅邪祟靈媒,以及前任黑羽衛怨靈的戰績,但是真的要直面邪祟,梁小鼠還是有些心裡沒底。

  「蟬哥兒,我不是對您沒信心,只是,素素不是說只有夜啼郎才能真正對付邪祟?我覺得,保險起見,咱們要不還是請些幫手再過來?」

  徐蟬用靈感,感應著王府內的情況,「這個白色蜣螂蟲,真身並不在這裡。而且,它的靈也並未真正降臨。如果我們回去找幫手,等再過來,它早就走了。」

  梁小鼠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蟬哥兒你說啥就是啥!我聽你的!咱們沖!」

  徐蟬輕笑,「不用這麼擔心。昨天,這個白色蜣螂蟲邪祟還只是蟲卵,一天的時間,它能成長多少。你看,我手臂上被詛咒的蛇鱗狀血痕,也就是指甲蓋大小。」

  雖然有長命鎖的庇護,再加上棺自在功法對於靈魂和肉身的庇護隱藏作用,但是徐蟬估算著,白色蟲卵現在的力量增長也不會太多。

  「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把它拉扯下來,然後,找到它本體的藏身所。」

  梁小鼠從包裹中取出哭喪棒,看向王家宅邸門口兩個看門的護院,「蟬哥兒,我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趁機衝進去!」

  「用不著這麼麻煩。」

  徐蟬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貼到了梁小鼠背上。

  這是黑羽衛統一發放的制式裝備中的隱身符,能夠在短時間內消弭自身存在感。

  雖然不是真的在別人的視覺中消失,但是能夠讓人下意識忽略佩戴隱身符的人或物。

  「直接大大方方走進去就行了。」

  「就這樣?」

  佩戴著隱身符的梁小鼠,伸出手在王家宅邸的門衛面前揮了揮。

  見對方沒反應,梁小鼠又做了個鬼臉。

  直到回頭看到徐蟬有些無語的表情,梁小鼠尷尬一笑,「這就走,這就走!」

  隱身符只有一張。

  該說不說,靖夜司也確實小氣。

  徐蟬是用陰氣催發了隱身符,算是蹭了梁小鼠的隱身效果。

  這樣的方式會削弱隱身符的效果,但是隱身符本身就是用來在倀鬼怨靈面前脫身的符咒,用來瞞過幾個門衛的耳目,也足夠用了。

  在徐蟬和梁小鼠消失在王家的大門之後。

  沒一會。

  一個戴著半面烏鴉面具,披著黑色的油布罩袍的怪人,站在了剛剛徐蟬和梁小鼠停步觀察王家宅邸的地方。

  正是夜啼郎小花。

  小花的手上,還捧著小半碗奶白色的魚湯。

  從徐蟬和梁小鼠離開役卒所開始,小花便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看著徐蟬和梁小鼠在老何魚館吃得一副很爽的樣子,聞著香氣,小花自己也忍不住搞了一碗魚湯,一邊跟蹤一邊喝著。

  「蜣螂蟲的氣息,詛咒,沒想到還真釣到大魚了!」

  啪嚓。

  小花將盛著魚湯的碗隨意丟在地上,隨後,向著王家宅邸走去。

  ……

  ……

  王家後院。

  花圃中心。

  實質化的慘白色氣流縈繞在昏迷的徐高明三人周身。


  「好,很好。」

  畢摩搖晃著法鈴,用山裡的土話低聲嘀咕著。

  雖然咒術對王家仇敵的指向仍然有些模糊,但是靠著上方白色蜣螂蟲靈體的幫助,對王家仇敵的感應不斷變得清晰。

  清晰得仿佛就在身邊。

  對於這場有些冒險的措日哈木列法事,畢摩充滿了信心。

  賞花亭中旁觀的三人,同樣如此。

  王夫人和王老太爺,甚至能用自己的雙眼親眼目睹徐高明身上的血氣被抽取出來,轉化為慘白色氣流的過程。

  王夫人看向少女,「儀式,算是順利嗎?」

  「順利,已經快結束了。」

  少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因為使用血經施加惡咒,很有可能會給自身帶來危險,山里父輩們用措日法事的次數很少,但是少女也看過幾次。

  在感應不到祖師靈的情況下,進行措日,危險程度倍增。

  但是即使在這麼艱難的情況下,目前花圃中的儀式流程和表現力,無不說明法事進行得非常順利。

  看著少女雀躍的神色,王老太爺心裡也有了判斷,一邊數著念珠,一邊和藹地說道,「你哥今天辛苦了,我安排了酒席,等會兒還請賞光。還有,之前答應你們的條件……」

  「那個小畜生!」

  王夫人突然驚叫了一聲。

  王老太爺心中一緊,順著王夫人目光方向看去,花圃入口的方向,一個提著殺豬刀的少年,正在向花圃中心,念著經咒的畢摩走去。

  少年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哭喪棒的黃毛青年。

  不對勁!

  雖然王老太爺之前並沒有親眼見過徐蟬,但是會在此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的,還會有誰?

  「攔住他!」

  王老太爺猛地坐起,看向賞花亭旁候著的心腹家丁們。

  「絕不能讓他破壞儀式!」

  ……

  ……

  「被發現了。」

  徐蟬的眼白和瞳孔,都變為了一片純黑,語氣中沒有一絲意外。

  舉行法事的地點周圍,會自然形成場域,排斥外來的力量。

  隱身符能堅持到花圃入口,已經令徐蟬非常滿意了。

  對於正在向著自己衝來的5名手持刀槍棍棒的家丁,徐蟬沒有絲毫在意,徑直向著花圃中心,戴著黑色斗笠的青年走去。

  就是他在主持著針對自己的詛咒。

  「別想靠近!」

  梁小鼠擋在徐蟬身後,揮動著哭喪棒。

  呼!

  嗚嗚!

  風中傳來女子的哭聲,令第一位趕來的家丁有些恍惚。

  趁著這個機會,梁小鼠當頭就是一棒。

  嘭!

  一人倒下。

  梁小鼠晃動著手腕,打量著剩下的對手。

  第一個對手,算是因為他不知道哭喪棒的厲害,出其不意搞定的。

  還剩下四個,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但是,絕不能讓他們干擾到蟬哥兒!

  滋滋!

  滋滋!

  殺豬刀在距離畢摩十米遠的半空,遇到了阻礙。

  在徐蟬的走陰視角之中,一個半圓形的黃色光暈罩子,將畢摩,徐高明一家包攏。

  那便是這場法事的場域,或者說,結界。

  「為了咒我,你搞了不少花樣嘛。」

  徐蟬微笑著對戴著黑斗笠的畢摩打起了招呼。

  畢摩冷冷看向徐蟬,「涅黑莫拉哦!(你居然來了!)」

  徐蟬眨了眨眼,「這是什麼話?」

  「啊捏些耶拉!(我要咒死你!)」

  「聽不懂。不過既然你與邪祟為伍,那你就是善功了。」

  徐蟬雙手合握,將體內的陰氣引導入殺豬刀之中。


  熊熊!

  在畢摩驚訝的目光中,血紅色的煞氣從殺豬刀的刀身暴起,與半圓形的黃色光暈罩子互相消融抵消著。

  被五花大綁綁在木樁上的徐高明父母,在兩方衝擊下,短暫地恢復了清醒。

  「蟬兒!蟬兒,是你!你來救我們了!」

  中年女人忙不迭地向著徐蟬求救。

  徐高明努力睜著眼,不讓自己再次昏迷,「蟬兒,王家想殺了我們,以此來對你施加詛咒,你必須救我們,救我們,就是,救自己。」

  徐蟬聳了聳肩,「我管你呢。」

  求救不成,中年女人又開始惡狠狠地咒罵著,「沒良心的小東西!你就等著和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轟!

  紅色煞氣高漲。

  淡黃色的場域,猛地碎裂。

  畢摩噴出一口老血,難以置信地看向徐蟬。

  這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少年,居然在被詛咒的情況下,還直接壓制了自己,破壞了自己的結界?

  山的外面,果然有這樣的天才?

  即使畢摩還有心維持,但是措日哈木列的法事,仍然不可遏制的開始失效。

  縈繞在徐高明一家身邊的慘白色氣流,迅速消退。

  這一刻,徐高明迅速清醒過來,「蟬兒,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咱們是一家人,你一定不會放著我們不管吧?」

  只是,徐蟬並沒有空閒理會伯父的吵鬧。

  頭頂上空,白色蜣螂蟲的虛影,正在逐漸消散。

  這就要跑了?

  看來,還得再給你加把勁。

  「你膽子可真小。比你爹……唔,或者是你媽,可差遠了啊!」

  徐蟬戲謔地對著上空嚷嚷。

  正要離去的白色蜣螂蟲,複眼的位置轉向徐蟬。

  有戲。

  徐蟬張開雙臂,「真懷念啊,叔叔我啊,可是看著你出生的。那時候你還是小小一個白色的蟲卵,從糞球里爬出來。一眨眼,就長這麼大了啊。」

  「涅滋耶?(你在做什麼!)」

  徐蟬的對面,畢摩一邊擦拭在嘴角的鮮血,一邊用看瘋子的眼神,看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那樣高位的存在,豈會在意渺小的人類?

  真是個蠢貨……

  嗯!!?

  畢摩猛地看向上空。

  原本正要消散離去的白色蜣螂蟲虛影,居然重新開始凝實。

  它居然真的被這個少年挑釁到了!?

  「對,是我弄死了你爹,……或者是你媽?哈哈哈,它還比你有骨氣點。之前詛咒的我好痛啊!」

  徐蟬掀起了袖子,露出正在淡化的,指甲蓋大小的血痕,「當時我的手臂上,整個都是鱗片一樣的血痕,再看看你,你是在搞笑嗎?」

  「你爹耗盡生命生下的,就是你這樣一個殘次品?」

  徐蟬看向張牙舞爪的白色蜣螂蟲虛影,咬著牙笑起來,「父母之仇,不可不報。還是說,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畜生,連父母的概念都沒有,只會灰溜溜逃跑的慫蛋?」

  吱吱!吱吱!

  伴隨著空中憤怒的蟲鳴,徐高明三人身旁,慘白色的氣流再次席捲。

  而且,比之前來的更加兇猛。

  伯父,伯母,堂哥。

  徐高明一家三人,面目猙獰,發出野獸般的痛苦哀嚎,紅色的血氣像是水泵一樣,從體內透過眼睛,鼻子,耳朵,向著上空抽取。

  徐高明一家原本就乾癟的身體,瞬間像是抽成了真空。

  「殺了我,快,殺了我。」

  徐高明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著畢摩乞求著。

  向著這個原本準備殺死自己全家的山野巫醫乞求著。

  但是那畢摩卻只是看著徐蟬吶吶自語,「涅木色!涅木色!(你瘋了!)」

  半空中,被蜣螂蟲抽取的血氣,忽地向下倒灌。

  如同瀑布一般,轟然沖入了掉在地上的血字經書之中。

  靈界和現實開始交融。

  王家宅邸,白天變成了黑夜。

  後院的一片花海,化作血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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