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役卒,符印,靈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收編?徐蟬!?

  王夫人臉色鐵青,恨意裹挾著無數話語,從嗓子眼強行咽了下去。

  還能怎麼辦?

  王少爺面目猙獰的屍體,瞪著雙眼,像是在無言地催促。

  可是王夫人這位無能的母親,只能看著徐蟬一步一晃,跟隨著兩名夜啼郎的腳步,向外走去。

  直到影燈昏黃的光亮,消失在珠璣巷的盡頭,香童才重新點燃了幾盞完好的燭台。

  香童:「被靖夜司收編,並不是什麼好事。」

  王夫人咬著牙,「我只想知道,該怎麼殺了這個畜生。」

  前幾年,隨著運河帶動貿易量增加,王家也算上了牌桌,有資格了解到靖夜司的存在。

  雖然靖夜司是大乾朝的官方機構,但是某種程度上,靖夜司的成員,和邪祟幾乎也沒什麼區別。

  極度冷血,沒有任何底限的瘋子。

  若有普通人被牽連,甚至是高官達貴,一般情況下,他們也不會施以援手,甚至會以人命作為吸引邪祟的誘餌。

  這也是王少爺被邪祟糾纏時,王夫人沒有考慮過向靖夜司求助的原因。

  大乾朝的權貴都對他們相當忌諱,不願招惹。

  「那個替身不死,我不能安心。」

  王夫人半跪在地上,輕撫著王少爺的面容,試圖將他的雙眼合上。

  除了對徐蟬害死自己孩兒的恨意,更重要的,若是徐蟬真被靖夜司收編,成了夜啼郎,就不是能不能殺徐蟬的問題。

  接下來該擔心的,便是王家了。

  「他成不了夜啼郎。」

  香童似乎猜到了王夫人在想些什麼,語氣篤定,「若是一個連靈媒都不是的小角色,都能成為夜啼郎,那靖夜司也太掉價了。」

  王夫人一臉狐疑,「他們不是說,要收編那個小雜種?」

  香童嗤笑,「以他的資質履歷,就算進了靖夜司,也只能從役卒開始做起。」

  「役卒?」

  「靖夜司的役卒,大部分是些死囚,賤籍,官奴,被調遣來處理與邪祟相關的髒活。他們是消耗品。」

  「成為役卒,意味著九死一生。」

  ……

  ……

  黑色的馬車,在珠璣巷泥濘坑窪的爛路疾馳。

  沒有顛簸,甚至聽不到半點馬蹄聲。

  街巷兩側的陰影中,衣衫襤褸的男女,用渾濁驚恐的目光注視著馬車遠去。

  這座地下的舊峪城,偶爾會看到這種不吉利的黑色馬車。

  每次黑色馬車的出現,都意味著災難。

  即將到來的災難。

  或者,已經發生的災難。

  黑簾幕布之後,徐蟬坐在馬車車廂的皮革座椅上,時不時抬起頭,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兩個面具怪人。

  小花摘下烏鴉面罩,露出一張頗有些憨厚的娃娃臉,「咱們現在就是自己人了,不用這麼拘謹。我叫花生,她叫皮包,你也跟我一起叫她皮姐就好了。」

  花生?皮包?聽著不像是正常的人名,更像是代號。

  徐蟬沒有過多質疑,只是點點頭,「花哥,咱們現在往哪兒去啊?」

  「去役卒所,給你登記入住。」

  「役卒所?」

  徐蟬眨巴著眼睛。

  小花聳聳肩,「役卒所,是靖夜司的下屬機構,負責配合我們這些夜啼郎處理邪祟。你剛來,只能先從役卒做起。別擔心,好好做事,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正式進入靖夜司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咱們夜啼郎有多威風……」

  徐蟬:「原來如此。」

  外包加畫餅,這下懂了。

  原本對於能否直接進入靖夜司,成為夜啼郎,徐蟬本身就沒報太大的期待。

  應該說,正好相反。

  雖然夜啼郎看起來地位很高的樣子,幾句話就把王家的貴婦人嚇成路邊一條狗。

  但是如果可以,徐蟬並不想和他們打交道。


  棺自在功法,自己現在這副人形棺材的狀態,再加上肚子裡養著的殭屍曹音容,如果被查出來,未必會有什麼好下場。

  再加上現在自己的身份被直接定位為了役卒。

  役卒。

  這兩個字聽著就有些不詳的預感。

  咔噠。

  閒談間,黑色馬車顫動了一下,平滑地停穩。

  小花推開車門,「到了,下車。」

  「這裡就是役卒所?」

  徐蟬走下馬車,借著月光,打量著眼前這個散發著陰森氣息的建築。

  附近沒有臨街的門臉商鋪,只有兩丈高的青灰夯土牆從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

  正門縮在巷底,藏在一道弧形的矮照壁後。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牌匾。

  峪城府獄。

  「這裡是……役卒所?」

  徐蟬轉頭看向小花,又問了一遍。

  雖然一個搞些神秘術法,針對邪祟的組織,隱匿在某個官方機構內部,是挺合乎邏輯的事情。

  但是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擱監獄上班啊?

  「嘿,放輕鬆,真想抓你去坐牢,我也用不著耍手段騙你,是吧?」

  「府獄的威風,既鎮壓活人,也能夠壓制邪祟。」

  「役卒所建在府獄,也是為了保護你們這些沒有太多對付邪祟手段的役卒。」

  一邊說著,小花引著徐蟬向著門內走去。

  兩名看守值班的獄卒看到小花和皮姐帶著光著膀子的徐蟬進入獄所,只是愣了一下,又強自鎮定,扭過頭喝酒。

  沿著青石板路七繞八拐,巡邏的獄卒對待小花三人也是同樣的反應。

  沒有招呼,沒有質詢,只當做是沒看見。

  既有恐懼忌諱,又有些嫌棄。

  越過五個崗哨,三人到達了最北側,以磚石牆隔開的一個單獨區域。

  這便是役卒所。

  左側的崗房,一名黑眼圈濃重,醫師打扮的少女,眯著眼,不情不願地起身。

  小花笑道,「素素,怎麼又是你在值晚班?」

  素素揉了揉蓬鬆的頭髮,看向小花身後的徐蟬,「還不是為了多積攢些善功。大晚上了,你給我帶個新人過來?」

  小花攤攤手,「處理邪祟的時候剛好遇上的。幫幫忙,先做個檢查。」

  聽到小花對素素的請求,徐蟬的心提了起來。

  果然,小花表面看起來和善,內心卻還是對自己抱有懷疑。

  「嘖。」

  素素有些嫌棄地掃了小花一眼,不過看了看小花身後的皮姐,還是上前一步,兩隻手無情地揉捏著徐蟬的肌肉骨骼。

  勁很大。

  徐蟬都要懷疑她是否想把自己的骨頭直接拆了。

  從上到下揉捏了一遍,素素又湊近了徐蟬,鼻翼微動。

  嗅嗅。

  明明看起來十分曖昧的動作,但是少女的神態,就像是一隻兇狠的鬣狗。

  「咳咳!」

  素素只是在徐蟬的脖頸間聞了聞,突然就劇烈咳嗽起來。

  「淦!你們給他餵了法水,還讓我做檢查,有病吧!」

  小花一臉無辜,「有備無患嘛,讓你檢查一下,我更放心。」

  素素對小花怒目而視,「放心個屁!我看你就是純噁心人!他喝了法水都沒問題,我能查出什麼?」

  小花挑了挑眉,「所以,他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沒有被邪祟侵蝕的跡象!我先帶他去刻符印。」

  一邊說著,素素單手將徐蟬拎了起來,進入役卒所內部的走廊,走進一間石室。

  還沒等徐蟬反應過來,便已經被素素按在冰冷的石椅上。

  石室內沒有燈,帶著些霉味和鐵鏽氣味,徐蟬的手心握緊,看向自己身旁正在摸索著些什麼的醫師少女,「符印是什麼。」

  「坐好,別動。」


  素素沒有直接回答,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響,粗重的鎖鏈纏繞上徐蟬的四肢。

  直到徐蟬被鎖鏈徹底固定,素素略帶陰冷的聲音,在徐蟬的耳邊響起,「符印是一道保險。」

  「超過一半的役卒,都是府獄的死囚。還有些重刑犯,賤籍,官奴,俘虜。」

  「想讓他們乖乖聽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暗之中,徐蟬只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的脖子被套上了一個冰冷的環形器具。

  「外出任務期間,我們便是通過符印,操控役卒生死。」

  套在徐蟬脖子上的環形器具開始發熱,收緊。

  輕微的灼燒感,刺入皮肉,向著血管蔓延。

  環形器具內側,流轉著銀色的光暈。

  素素的聲音中略微有些驚訝,「你還挺能忍啊。一般這個時候,他們就該痛的叫出來了。」

  「還好。」

  徐蟬一臉平靜,比起邪祟詛咒發作,以及用釘子劃拉自己的肚子,血管的灼燒算不了什麼。

  「說不定你還真有希望從這裡活著離開。你叫什麼名字?」

  「徐蟬。」

  「你腿上的傷口,是自己包紮的?」

  「是。」

  「我給你處理一下。」

  撕拉。

  徐蟬大腿的傷口處,包紮的布條被暴力撕開,隨後,傳來一陣清涼的感覺。

  「用了特效藥,大概明天就能痊癒了。」

  「謝謝。」

  「別急著感謝。役卒所用的都是狠藥,消耗的是你們自己的生命力來激發自愈效果。」

  「……」

  「還有,你自己注意點。肉體上的傷好治,如果傷到了魂魄,就直接廢了。役卒所不會浪費資源,把你救回來。」

  徐蟬沉默。

  這是演都不演了,明擺著把役卒當耗材。

  「喂,你可以下來了。」

  伴隨著素素的聲音,徐蟬脖子間的環形器具被取下,石椅上束縛著徐蟬的鎖鏈滑落。

  「這就結束了?」

  徐蟬從石椅上起身,摸索著自己的脖子周圍,並未察覺到什麼異樣。

  「刻印是將符文埋入你的血肉之內,外表看起來不會有什麼異樣。但是……」

  素素的指尖,划過徐蟬的喉結。

  滋啦。

  刻印被觸發。

  徐蟬脖頸的皮膚內側,有紋路在輕輕蠕動,竟像是活物。

  血流停滯。

  無法自由呼吸。

  如果是普通人,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昏厥了吧?

  但是空氣和血對於棺材來說,並不是什麼必需品。

  少女的聲音在黑暗中再次傳來,「記住現在的感覺。」

  「若是你敢叛逃,死。」

  「被邪祟控制,死。」

  「未及時返回,也是死!」

  「聽明白了嗎?」

  徐蟬晃動著身體,表演出一副痛苦的神情,「我……明白了。」

  看到徐蟬的表現,素素打了個響指,中止了刻印的效果,隨後招招手,示意徐蟬跟著自己離開。

  小花和皮姐正在門外等著。

  看到徐蟬跟著素素走出石室,小花有些意外,「咦,這麼快?」

  素素撇了撇嘴,懶得和小花多說,「刻印完成了,剩下的流程你們自己弄。我得接著去崗房值班了。」

  對於素素有些冷淡的態度,小花不以為意。

  畢竟大晚上招募新人,做檢查,加上刻印,對於素素來說算是額外的加班。

  不止如此,素素還給徐蟬的傷處上了藥膏,可以說是相當厚道了。

  「辛苦,下次來我給你捎帶點禮物。」

  「切。」

  素素背對著小花,遠遠比了個中指。


  小花只能腆著臉笑笑,隨後轉頭看向面色有些陰鬱的徐蟬,「小兄弟,心情不好?」

  徐蟬扯了扯嘴角,「花哥,你可沒跟我說過刻印的事情。」

  小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別介,我也是這麼過來的,等成了夜啼郎,這道符印自然就能給去了。」

  「你在這兒,有我們罩著,跟普通的役卒可不是一回事。」

  「走了走了,先去給你做一下登記,再給你找個住處。我特地給你準備了單人間。」

  ……

  ……

  還真是單人間。

  徐蟬坐在硬得硌人的木床上,打量著屬於自己的房間。

  獨立狹小的單間,有木床,書桌,書架,臉盆架,甚至還有一扇小窗。

  雖然某種意義上,自己相當於在坐牢,但是比起別的役卒的十人大通鋪,已經舒適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名叫做花生的夜啼郎已經離開,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徐蟬略微放鬆下來,便感到精神上的疲憊。

  扯過單薄的被子,蓋在身上,徐蟬並不急著睡覺。

  閉上眼。

  先是漆黑一片。

  隨後,一切變得鮮活起來,在靈感的輔助下,徐蟬注視著自己體內如同水墨風格的奇異畫面。

  心,腎,肝,肺,脾,血管,脈絡,神經,肌肉,骨骼,這些實實在在存在於自己體內的事物,飄動著光暈。

  徐蟬穩定心神,從物質層面的形體表層,不斷地向下深潛。

  肉體的更深層,是一種如同凝膠態的怪異空間。

  介於物質與虛無的中間狀態,並非完全的空,也不像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

  怪異的空間十分狹小,僅能容納下一座棺材。

  恰好,這裡便擺放著一座黑色棺材。

  遠看,是仿佛玉石的材質,但是將意識放近觀察,棺材卻泛起如同水霧波紋的紋理,仿佛輕易可以穿透。

  這便是接受了棺自在傳承之後,屬於自己的本質。

  血肉只是一層輕薄的假象,這座棺材,才是自己的精神意識寄託所在。

  只是此刻,這座棺材也只是個空架子。

  自己最初的修行,便是需要用陰氣填充,來豐富充滿棺材的內部材質結構。

  按照棺自在功法的介紹,此世的各大宗門流派,雖都有著風格各異錘鍊身心的法門,但修行本質,不過是讓肉體和精神去契合靈。

  靈,可以是神靈,可以是鬼將,可以是陰師,甚至,可以是邪祟。

  天下修行者,皆是靈媒,皆是靈的容器。

  沒有神靈借法,便沒有術法顯世。

  但是幽冥八法不同。

  完成棺自在的第一步修行,構造棺材,自身的精神強度,便足以比肩三大宗門的護法,兵馬,或是低等邪祟。

  棺材製成,下一步便是製作配套的槨,再往後便是造墓,冥土。

  鎮壓,吞噬無主邪祟,游靈。

  最後一步,更是將鋒刃,指向世界最偉大的那三位尊神。

  以神靈為資糧,證我長生久視的仙!

  氣魄很大。

  但是,棺自在功法的開創者,顯然失敗了。

  否則他也不會在地下洞穴,留下黑玉棺材,留下自己最後的傳承。

  徐蟬一邊在意識中反芻著功法的內容,一邊揭開了自己的棺材板。

  咔噠。

  棺材板之下,正中間,是曹音容秀氣白嫩的手。

  雖然只是孤零零的一隻手,但是卻帶著妖異的美感,根本看不出來這是一隻殭屍。

  棺自在功法,是棺材和殭屍配套的法門。

  女屍屬陰,陰中之陽,為棺材提供陽氣生機,令棺材表面的人體可以自由行動。

  男棺屬陽,陽中之陰,強化殭屍屍身。人體表面的陽氣,則可以欺瞞天機,遮蔽棺材內殭屍的存在。

  屍解純其性,棺槨純其命。

  棺材和殭屍,互為道侶。


  徐蟬的視角,又轉向棺材的四角,四根暗紅色鐵釘。

  這四根來自黑玉棺材的鐵釘也擁有莫測的威能,是屬於自己這個人形棺材的專屬武器,分別對應四種不同的能力。

  其一鎮魂,可攻擊靈體。

  其二鎮殺,可遠程擊殺生靈。

  其三度亡。

  其四布陣。

  可惜,無論是曹音容,還是那四根鐵釘,現在都處於沉睡狀態,想要喚醒她們,需要足夠的陰氣。

  徐蟬再次睜眼,眼白混著瞳孔化成一片純黑。

  陰陽眼。

  這是棺自在功法賦予自己的另一個能力。

  不必魂魄離體,就能進入走陰狀態。

  在陰陽眼的注視下,徐蟬自己所居住的狹小單間,甚至整個峪城府獄,都附著著陰氣。

  紅色的,白色的,紅白相間的,黑色的……

  臨死的痛苦,冤屈,怨念,這些海量的負面氣息,原本都可以成為自己成長修行的資糧。

  可惜。

  噼啪!

  徐蟬的手心,突然裂開一道縫隙,滲出一串血珠。

  就在剛才,徐蟬僅僅只是嘗試吸收一縷陰氣,身體便感到有些支撐不住。

  就如同小花的說法,府獄的威風,既鎮壓活人,也能夠壓制邪祟。

  真是好大的官威。

  想要吸收陰氣,或許只能等到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

  徐蟬咬著牙。

  從富家少爺的活替身,成為被拴著狗鏈的役卒,自己的處境並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更加惡劣。

  雖然操控役卒生死的符印,對於自己並不能起效。

  但是那兩位冷血瘋狂的夜啼郎,特意留下自己的性命,甚至還把自己帶來役卒所,絕不可能出於好心。

  ……

  ……

  役卒所門前,小花有些奇怪地看向皮姐,「你怎麼還沒回去?」

  皮姐遞過一份文件,「這是最新的情報。」

  小花接過,掃了幾眼,突然瞪大了眼睛,「除了張家和王家,還有五名內城的家族子弟被那個邪祟詛咒了!?雖然算不上真正的官宦世家,但是內城同時有幾家出事,這可不太尋常。」

  皮姐點點頭,「現在,他們都死了。」

  小花揉了揉眉心,「除了徐蟬和張總商家的二小姐。那位二小姐,大概是送替身成功了,身上的詛咒已經消失了。只有徐蟬,手臂上還有詛咒的痕跡,卻還是從邪祟的面前活著回來。皮姐,你覺得他到底是……」

  「靈媒。」

  「被邪祟選中的,靈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