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功赫馳艷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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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5章 功赫馳艷騎

  宣府鎮,總兵府官邸。

  拂曉時分,東方微露晨曦,俄而旭日噴薄,金輝漫灑,廣袤天地,皆披上融合光暈,緩緩穿透宣府上空那沉沉血氣。

  經過一夜鏖戰,周軍自南門破城而入,以周軍大捷全勝收宮,八千殘蒙守卒授首,二十餘員百戶、千戶盡成階下囚。

  原本賈琮希望能生擒城中主將蠻度江,只是蠻度江十分悍勇,因四城被周軍鎖閉,他已無路可逃,卻依舊不願投降。

  逃至北城偏隅之地,帶麾下百餘親衛,依舊負隅頑抗,被兩個百人隊圍困,經數番列陣射擊,蠻度江中十餘槍斃命。

  至於守城副將陳三合,遠遠沒有蠻度江慘烈,禹成子手段高超,膏藥一貼,頸後一針,讓他酣睡不醒,打雷都不醒。

  伍成帶著於秀柱沖入陳府,陳三合依舊大夢沉酣,伍成看到他便痛恨,對他報以一頓老拳,打至鼻青臉腫才得醒來。

  陳三合醒轉之後,知道得禹成子神術,悠悠一夢之間,宣府鎮竟然重回大周,城中八千精銳皆亡,自己也成階下囚。

  往日任意欺凌的輔軍,將自己揍的死狗一般,身邊周軍冷眼以對躍躍欲試,一時讓他心膽欲裂,慘烈下場已可預料————

  原大周宣府總兵府,數日前尚為土蠻部大王子把都盤踞,今朝旌旗易色,已為賈瓊臨時行轅,府舍依舊,氣象全非。

  府內外人喧馬嘶,卻無半分嬉怠,大戰甫歇,諸事繁冗,四處皆有欣榮之態,兵卒扛鍬持帚,清理瓦礫與戰歿遺骸。

  賈琮親自監查,旁聽蒙軍俘虜審訊,當有疑問,或至關竅,便親自詢問,由通譯翻譯轉述,文書筆硯記錄之聲不絕。

  營中校尉往來馳驟,傳令紮營布防、整飭軍械、巡守城蝶、修復城門,布置城防,諸事繁雜,千頭萬緒,皆待梳理。

  賈琮麾下魏勇胄、郭志貴、於秀柱等將官,更是分身乏術,甲冑未解,靴底沾塵,往來調度步履匆匆,無片刻駐足。

  伍成等輔兵見識賈琮奇兵奇謀,勇奪宣府鎮,心中十分崇拜敬服,他們許多人已家破人亡,飽嘗鄉土失守蹂躪之痛。

  紛紛要求從軍建功,郭志貴因伍成等人協助破城,都立下大功,親自向賈琮懇求,伍成及近百勇武之人,皆允入伍。

  行轅正廳,賈琮正憑案而坐,整理數卷俘虜審訊筆錄,逐一瀏覽推敲,案上鋪展著邊塞輿圖,朱墨批註,密密麻麻。

  他細閱供詞,指尖在輿圖上輕點,對照山川關隘、蒙軍行軍路徑,已然洞悉殘蒙借和議之機劫軍囤、攻宣府之始末。

  於字裡行間推演後續戰機,眉宇凝著沉肅,無半分破城之驕,宣府雖收復,但安達汗仍陳兵北三關,戰事並未完結。

  正思忖間,廳外靴聲沓沓,副將林振甲冑帶塵,汗透重衫,風塵僕僕而入,神情卻有凝滯,賈琮見他神色心中微動。

  林振趨步至案前,單膝跪地,聲含愧赧:「大人,末將無能,奉命追擊把都等二千殘兵,一路上數番激戰,鏖戰數日。

  雖斬敵一千六百餘,然終究力竭,把都餘部四下潰散,其率數百餘親衛,走狹小路徑,逃遁追擊,自東北鷂子口遁逃。

  出鷂子口便是關外大漠,草原廣袤無垠,地勢平闊難覓蹤跡,遊牧部族動向不明,末將不敢孤軍深入,只得收兵回營。

  末將有負大人所託,難以擒拿賊首,大人運籌帷幄,得此大勝之機,卻因標下之過,不能得全勝之功,末將特來請罪!」

  賈琮抬眸見林振面色疲憊,甲冑猶沾血污與沙塵,知其一路追擊,數日鏖戰,一語而過,其中必定艱辛,抬手將他扶起。

  溫聲寬慰:「林副將請起,未能生擒把都,固是憾事,然其一萬兩千之眾,經此一役,僅剩數百殘騎亡命,我軍已大勝。

  把都損兵折將,聲名狼藉,即便遁歸草原,以後難成氣候,不足為患,你連日征戰,披堅執銳,已立戰功,又何須自責?」

  他心中亦明,林振本是五軍營出身,此前少經實戰,此番獨領追兵,能重創敵軍、斬獲頗豐,已難能可貴,不能太苛求。

  把都乃是安達汗長子,在草原上久歷戰陣,狡黠多謀,偶得脫逃,其實也不算奇怪,不過是他一時僥倖,命數未絕罷了。

  賈琮說道:你先歇息一日,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帶領兩千騎兵速去軍囤,將軍囤數十萬擔糧草,除留下守軍口糧之外。


  其餘儘快運回宣府鎮囤積,如今宣府鎮收復,安達汗後路已絕,他只要得知消息,必定會率大軍回撤,彼時他軍糧已斷。

  我們要在沿途堅壁清野,不給他留任何翻盤機會,近十萬殘蒙大軍,一旦軍糧無繼,即便不生亂,餓軟了腿腳更好殲滅。」

  賈琮剛說到這裡,突然眸光微凝,似一下想到什麼,急聲追問:「你方才說,把都向東北逃遁,竟是從鷂子口逃入大漠?」

  林振回道:「他正是從鷂子口逃出關,鷂子口在東堽鎮東北,距軍囤約兩百餘里,我軍沿途追擊,看得出把都精熟路徑。

  鷂子口本就是偏僻關隘缺口,地勢崎嶇,人跡罕至,是個三不管之地,宣府鎮、薊州鎮的斥候精騎兵,日常會巡弋到此。

  但此地畢竟是偏隅之所,即便有斥候巡弋,難免有疏漏之時,把都會從此地逃竄出關,必是早知內情,早有籌謀和打算。」

  賈琮又詢問把都敗退細節,等到諸般再無疑問,才讓林振下去歇息,又讓親兵傳令,讓魏勇胄郭志剛理科來總兵府相見。

  等到兩人進了正廳,賈琮說道:「今日審訊兩名千戶俘虜,我已知安達汗以和議蒙蔽,偷襲軍囤,搶占宣府的先後始末。

  當初殘蒙就是從鷂子口,深夜偷入關內,突襲軍囤得手,把都敗退逃竄,依舊從子口偷關,可見他們對此地十分稔熟。

  鷂子口便是邊線一極大漏洞,我會修兩封書信,魏將軍挑選精幹,立即送大同、薊州兩鎮總兵,告知他們宣府收復之事。

  ——

  並請兩鎮總兵嚴守各鎮關隘,嚴防安達汗敗退回師,輕易從兩鎮邊線偷關逃竄,另從薊州借調,熟悉鷂子口地形的斥候。

  由志貴帶領勘察鷂子口地形,三日之內必須回復我,這幾日餵飽馬匹,火炮做好保養,備足彈藥,做好隨時遷移的準備。

  立刻派出快馬精騎,日夜兼程,奔赴遠州,向梁帥通報戰情,宣府鎮已收復,遠州大軍蟄伏多時,梁帥必早有戰策反擊。」

  魏勇胄和郭志貴各自領命,案上燭火啪輕響,映著輿圖上北地山河,鷂子口那處關隘,似有隱機藏於山川之間————

  伯爵府,賈琮院。

  正屋外遊廊靜悄悄一片,唯有細風穿堂,輕捲簾幕,窗台上的水仙花,開得正熱烈,白花黃蕊,新綠裊娜,甜香沁人。

  房了雖缺了賈琮陽剛英睿,卻不少女兒家鮮活娜,一個苗條靈秀身影,步履輕盈,房裡來回走動,正是剛來的玉釧。

  她身上穿半舊綾綢夾襖,纖腰盈盈一握,系條青緞子汗巾,巾角墜顆白瑪瑙扣,這是芷芍喜她素淨,剛送她的小玩意。

  ——

  夾襖下配條煙色綾裙,裙擺繡了蘭草,頭上挽雙丫髻,鬢邊各簪一朵半開玉蘭,這是今早從院角折的,還沾著些露水。

  玉釧口中輕哼著小調,腔調綿軟柔和,襯得空曠臥房愈發靜謐,她在挨個打理房裡家俱物件,勤快細心,頗自得其樂。

  博古架高處落了浮塵,她舉著撣子也夠不著,便微起腳尖,腰間汗巾微束緊,身姿更顯窈窕,像株迎風輕擺的蘭草。

  她自做了賈琮的丫鬟,先在榮禧堂住了幾日,賈琮出征之前,便搬來東府來住,她雖話語不多,性子卻很是親和純真。

  芷芍說賈琮雖出征,但房裡長久沒人,反缺了人氣,顯得太過冷清,各人還按原先守夜值守,按各人的日子入房安歇。

  玉釧卻說她剛來的,理該要多受累些,不如讓她多住幾日,閒時會仔細照看房子,眾人也多些清閒,她自己也覺得趣。

  眾人見她溫婉親和,說話伶俐,眼底乾乾淨淨,皆是喜歡,便依了他,芷芍更愛她的言語坦蕩,日常對她也多有親近。

  賈琮臥房頗寬大,但她夜間一人住著,卻半點不覺寂寞害怕,她尚未及笄,於男女事似懂非懂,因賈琮救她於危難中。

  她便對賈琮生出依戀,雖不好意思多問旁人,卻暗中數著日子,盼著他早日回府,睡在他的屋子裡,倒像離他更近些。

  她正獨自忙碌,房門被人推開,卻是晴雯進來,笑道:「玉釧,前日你剛倒飭過,怎今日又做,三爺房裡可沒這麼大灰。」

  玉釧微笑說道:「我閒著也是閒著,這幾日我住著,倒飭乾淨些睡的安穩,晴雯姐姐,我來幾日閒的很,我都快長肉了。」

  晴雯噗嗤一笑:「你以前在二太太身邊,自然要忙碌些,三爺身邊姊妹多,眾人分擔,即便三爺在家,平時也不太忙碌。


  我是來給你帶話的,剛才二姑娘讓人傳話,說她要去給老太太請安,帶著你一起去,寶姑娘多半也會去,你懂這個意思。」

  玉釧聽了心中高興,知道必是二姑娘心善,帶自己去西府只是託辭,寶姑娘要去的,姐姐自也跟著,姊妹就能見面說話。

  她卻不知自己是賈政送給賈琮,迎春心思細膩,對這個長輩給兄弟的丫鬟,自然存了關照之念,順手之事自然順手做了。

  ——

  榮國府,榮慶堂。

  雖已入三月,神京依舊難消春寒,賈母因上年紀,比青壯人畏寒,堂中火盆燒著銀絲炭,不見煙氣,映得滿堂暖光融融。

  王熙鳳正湊在賈母身側,穿著榴紅撒花軟緞襖,外罩石青繩絲披風,鬢邊插著兩支赤金點翠步搖,左右走動間環佩叮噹。

  她正幫著賈母試穿新衣,一身新作對襟大袖褂裙,上身是茜色雲霏緞對襟褂子,緞面質地輕薄柔軟,色澤是極正的茜紅。

  下身是條石青馬面裙,裙擺寬大,裙身是石青暗花緞,緞面上繡淺金百子千孫圖,孩童或坐或臥,或嬉或鬧,栩栩如生。

  新衣用料考究,手藝也十分精到,穿賈母身上很是合身,王熙鳳笑道:「老祖宗,你瞧瞧你這身子骨,真是穿什麼都好看。

  這是按你的意思,從二妹妹那裡得的,宮裡賜的上等雲霏緞,找了上等裁縫,趕時間做出來,專給你在寶兄弟喜宴上穿。

  二妹妹那裡還有一匹,是不同的花色,看著也是極養眼睛的,我都幫你想好,等到了明年末,琮兄弟就滿了三年的大孝。

  他如今得聖上看重,仕途官爵這般榮盛,到時宮裡定再賜婚,這賜婚的孫媳婦,老祖宗可體面的很,到時比今日還要樂。

  我用另一匹雲霏緞,再給老祖宗做新的,讓你老再穿上一次,再喝上孫媳婦茶,保證老祖宗極得美,明年比今年還高樂。」

  賈母開懷大笑,說道:「還是鳳哥兒會說話,里外透著稀奇,這孫媳婦茶連著喝兩年,那可就太順心了,這輩子也就知足。

  寶玉成家立室,我雖然極高興,但琮哥兒開枝散葉,那可是更要緊,賈家兩府家業,後繼有人,我蹬了腿,也好見老爺。」

  賈母說到後繼有人,隨口問道:「這幾日我也犯懶,不願四處走動,彩霞這丫頭最近如何,養胎可都還順當,我倒是擔心。」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儘管放心,你老交待過我,隔日我都讓林之孝家的去走動,她是個老練婦人,比我懂婦人生養之事。

  她說彩霞養的細皮嫩肉,氣色極好,胎位也很正,才五個多月身子,就像是揣了六七個月光景,看著很像是男胎的意思。」

  賈母嘆道:「她能生養也就罷了,但終歸是個丫頭,大婦沒有進門,就先挺大了肚子,要是生個丫頭片子,以後倒安穩些。

  我見過夏姑娘幾次,看著是個利索人,卻不知脾性如何,若是賢惠大度的,那也就罷了,不然生個庶長子,是非可少不了。」

  王熙鳳連忙附和幾句,賈母又說道:「說起琮哥兒,他正月十五前出門,都快滿兩月,前段時間鬧騰,最近怎麼都沒動靜?」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都說如今朝廷兵馬聚在北三關,正和蒙古韃子大戰呢,北三關離神京近千里地,消息自然傳的慢。

  老祖宗你瞧好吧,琮兄弟是國公爺嫡傳,賈家天生將種,他幾次出征,那次不打勝仗,這回必也如此,給你老掙來大體面。」

  賈母笑道:「他的功業還不夠體面,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滿門老少都指望他一個,我瞧這光景,寶玉成婚他是趕不及回。

  說起來他可是兄長,還是這兩府家主,又是賈家如今族長,他雖和寶玉同輩,宗法輩分卻高,他要是在家,體面少不得他。

  寶玉和他媳婦要給我,給他老爺太太敬茶,也要個他這兄長家主敬茶,這種稀罕事情,我以前也沒見過,還真想著瞧一瞧。」

  王熙鳳心中暗笑,琮老三還缺這杯新人茶,瞧他平日和寶玉不對付,只怕他喝了這杯茶,心裡還會犯膈應,不喝才叫爽利。

  老太太那是想琮老三合體麵茶,不過是想他能早些回來,能給寶玉婚宴撐場面,不然姑媽海了帖子,到時有幾隻鬼會上門。

  此時,堂外丫鬟說道:「二姑娘、林姑娘、三姑娘、史姑娘來了————」

  堂口紅錦暖簾掀開,錦裳雲袖,釵簪生光,迎春黛玉等姊妹入堂,看到賈母一身新衣,雍容華貴,都圍了上去說笑誇讚。


  賈母笑道:「我正和鳳丫頭說琮哥兒,二丫頭,你兄弟可有寄過家信,最近都沒聽到消息,也不知他能不能回來喝喜酒。」

  迎春說道:「老太太,並沒收到琮弟的家信,想來是出征在外,書信也不得便利,三妹妹時常看邸報,戰事還是老樣子。

  寶兄弟是三月初十成親,也就剩下八九日時間,我瞧著琮弟這光景,必定是趕不回來的,只怕他今年生日都要在外過的。」

  史湘雲說道:「二姐姐猜的多半沒錯,我前幾日回家住了兩天,今早才坐車回來的,趕車的是家中老僕,常跟著三叔出入。

  所以他是知道根底的,我們過來的路上,從北邊來了許多官府車馬,排著老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往東城宏德門去。

  我家老僕說這些車馬,都掛戶部的徽章,從兵部和五軍營方向來的,車上裝的都是軍械糧草,多半還有神機營火藥彈丸。

  三哥哥不就帶來六千神京營出征,如今還往北邊送火藥,必定是戰事沒了局,那老僕說這等動靜,只拍北邊要打大戰的。

  上回三哥哥去遼東出征,也是一去就半年,這回還不到兩個月,想來也是要長遠,即便入夏才回來,也不算太過奇怪的。」

  賈母聽了這話,著實是有些頭痛,想到兒媳發的那些帖子,也不知該怎麼下台,到時候只能瞎混過去,也指望不上賈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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