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功業凌霄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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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2章 功業凌霄漢

  宣府鎮,西城輔兵營。

  伍成居住的營帳,原極逼仄的一處所在,頂是舊氈拼湊,牆是泥坯糊就,往日裡只夠二十個輔兵蜷曲蝸居,勉強容身。

  如今卻生生擠了五十條漢子,幾乎再沒有落腳地方,帳中燃著一堆炭火,那炭塊燒得通體血紅,火星子不時啪亂跳。

  伍成站在火堆旁,身形不算高大,卻脊背挺直,肩背因常年拉弓射獵,顯得格外寬厚結實,右手仍捏著那根榆木拐杖。

  他一雙眼睛亮的嚇人,似燃著兩簇野火,說道:「兄弟們,咱們哪個不是胸口插著刀子活著,誰沒家人死在韃子手中。

  韃子燒我房屋,殺我親人,辱我鄉鄰,這筆血債,不共戴天,如今兵營中已亂,人心惶惶,正是咱們起事的大好時機!

  若是等蠻度江入營,重新掌控了西城兵營,咱們多日籌謀和忍耐,便要功虧一簣,死去的家人,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要慢上片刻,便會來不及了,我打算立刻帶人,去西邊兩座營帳,殺人奪甲,混出軍營。

  再去南城與內應匯合,打開城門,迎朝廷兵馬入城,殺盡這些韃子,血債血償,為家人復仇雪恨,出了心頭這口惡氣!」

  此事極險,九死一生,說不得我們這些人,今日就要都死在這上頭,自我爹娘和兄弟,死在屠城那目,我便是活夠了。

  我伍成就已死過一次了,苟且偷生不是貪生怕死,是咽不下這口氣,今日為了這樁大事,便是人頭落地,也不會皺眉。

  死也死個痛快,到了九泉之下,有臉見祖宗,有臉見爹娘兄弟,各位兄弟,若是不怕死,便隨我同往,共赴刀山火海。

  若是還有顧慮,便留在這營中,我絕不勉強,也絕不怪責,只願各位日後,莫要忘了滅家之仇,莫要忘了死去的家人!」

  他話音剛落,帳中響起粗豪聲音,一個身材粗壯漢子,壓低嗓音說道,「伍兄弟,你這話見外了,都是死過一次的人。

  你有血性,我們也不是種,只要能殺韃子,給家人報仇,出了這口鳥氣,你儘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們聽你的!

  今日誰要是敢當軟骨頭,想做縮頭的烏龜,給蒙古人做狗,老子第一個不答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麻利送他見閻王!」

  那大漢的話如涼水潑入滾油,瞬間點燃所有人的怒火,眾人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殺氣與恨意,紛紛低聲相應響應。

  伍成見此情景,心中大定,不再多言,山中獵戶養成的利落性子,此刻盡顯無遺,飛快地對眾人做了諸般安排部署。

  「所有人分成四批,一批十餘人,依次離開營帳,不許弄出動靜,馬上從輔兵營後門離開,繞到蒙古兵營北邊的營牆。」

  隨後,五十多條漢子斂聲屏氣,陸續不動聲色出帳,再無平日的疲憊倦怠,人人眼中閃著光,讓這雪夜充斥冰冷殺氣。

  輔兵營本緊靠蒙古兵營,從營後門出發,到達兵營北營牆,本就是偏僻路段,加之營中已生亂,哪個還留意旮旯之地。

  數十人借著雪夜遮掩,分成數批潛伏行進,順利靠近營牆,在牆角伏低身子,聽到營內腳步混亂,風中夾雜兵卒哀鳴。

  伍成對小輔兵示意,後者在牆角一蹬,手臂攀住牆頭,靈巧翻過牆壁,沒過去稍息時間,牆頭露出身子向著伍成招手。

  輕聲說道:「伍大哥,妥了,那兩座營帳里,沒被翻倒的韃子,都被調去城頭防守了,餘下的,都是翻軟沒有力氣的。

  方才來了一個蒙古大夫,正在營帳里照看他們,看著沒什麼大礙,營帳附近沒人走動,都被派城頭輪換,正好可下手。」

  ——

  伍成聽了正中下懷,對身邊眾人說道:「正是好時機,分成兩批人各入營帳,門口各留一人把風,入帳之後不留活口!

  這些韃子中了藥物,都是手足無力的軟腳蝦,進去掩了口鼻下手,免得發出動靜,要是把人招來,我們可是要壞事的。」

  此刻,參與舉事的輔兵,個個心血滾燙,想到家人親眷慘遭屠戮,恨不得馬上衝進去,宣洩內心的血性和搏動的殺機。

  聽了伍成這番話,個個心領神會,依次翻過營牆,所有人在牆內陰暗處就位,又被伍成分成兩撥,分批湧入營帳行事。

  此時,伍成一直不離身的拐杖,早就已被他扔了,他伐木傷了大腿,看著雖然嚴重,其實只是血肉傷,並沒有傷筋骨。


  他的腿傷得禹成子精心治療,加上又給他一袋銀子,讓伍成能疏通守營蒙兵,得了養傷的便利,如今腿傷已基本痊癒。

  只為便於行事,麻痹守營蒙軍,他才裝做腿傷未愈,如今丟棄拐杖,走動幾分不便,但滿腹殺機涌動,片刻便無所覺。

  他一把掀開左側營帳長簾,看到帳中躺了許多中毒軍士,許多人都在哀嚎聲音,一個蒙古大夫來回奔走,忙碌個不停。

  ——

  那蒙古大夫見一群人進來,而且都是些卑賤的漢人輔兵,上前用蒙語訓斥驅趕,伍成陰沉不語,上前便扭斷了他脖子。

  其他中毒的蒙軍,見到伍成悍然殺人,個個驚駭莫名,為何輔兵如此大膽,有人呀呀亂語,有人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伍成衝到兵器架抽出把彎刀,就近捂住一名蒙軍口鼻,用刀麻利劃開脖子,就像他每次射倒麋鹿,要先結果它的性命。

  鮮血頓時噴濺而出,濃烈血腥氣彌散,將伍成濺了一臉,他抬刀沖向第二個蒙軍,口中低喝:「你們還等什麼,動手!」

  這些輔兵原都是平民,幾乎都沒過見血殺人,此時一下反應過來,二十餘人一擁而上,或動手打暈,或兩人摁住一個。

  這些輔兵都是城中平民,遭受屠城慘事之後,一向飽受凌辱壓抑,如今一旦見了血腥,心中積蓄的冤讎如火山般爆發!

  有些蒙古兵被活活掐死,更有輔兵隨意摸到物事,朝著蒙兵頭顱猛砸,直到頭碎腦裂而死,營帳中充斥著肆意的殺機。

  有不少輔兵學伍成做派,從兵將架上搶奪過刀槍,對著蒙軍刀砍槍戳,不過幾下便已了帳,頃刻營帳中已經屍橫遍地。

  因伍成事先已經有交待,輔兵們行事已留意,且中毒蒙軍手足酥軟,根本沒有能力反抗,但生死絕境還是弄出些動靜。

  只是今日許多蒙軍毒發,營中呻吟慘叫已顯平常,加之這兩座營帳地處偏僻,一時竟沒有招來麻煩,也算是慶幸之事。

  伍成看著滿帳屍體,低聲喝道:「所有人換上衣甲,帶上兵器,翻過營牆,外頭牆根等我,動作要快,不得耽擱時間。」

  他掀簾出帳,見旁邊營帳傳出騷動,稍許出來個大漢,正是方才附和鼓勁之人,伍成見他已換上衣甲,袖口還有血跡。

  對著伍成說道:「伍兄弟,他們都沒殺過人,手腳不太利索,不過都已解決,伍兄弟下的好藥,不然真不知道誰殺誰。」

  伍成等所有人翻牆出去,自己和那大漢各自入營,踢翻燭火,點了帳篷,翻過營牆,帶著一眾輔兵抄近路趕去南城門。

  等到他們離開不久,兩座營帳已燃起熊熊大火,散發著屍體焚燒的惡臭,火勢漫延,撩了附近草料堆,西城兵營大亂————

  宣府鎮,南城護城河以南,數百步遠的地方,有一處地勢凹陷地,上頭長了稀疏雜草,白天這塊地方,卻是一覽無遺。

  只是到了深夜時分,這裡剛好在城頭燈火外,即便是登上城垛上,也很難看清楚這裡,此時這凹陷中伏滿密麻的黑影。

  於秀柱接賈琮軍令,便帶著兩百名後膛槍手,從三里外南山潛入,只是靠近城門地方,只有這塊凹陷可以藏得住人影。

  但是這裡無法容下兩百人,於秀柱只帶六十人,就已填滿這處凹地,其餘一百四十多人,只能在稍遠的地方潛伏待命。

  冬夜子時,一日最陰寒時刻,於秀柱帶人趴伏半時辰,渾身僵冷,血液似已凝固,卻不敢胡亂動彈,以免被城頭察覺。

  此時他心中期盼城內儘快發動,如果再拖上半個時辰,自己這些人即便不凍死,也會凍得昏厥過去,必定會壞了大事————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城頭,城樓上幾盞孤燈,昏黃光暈搖搖晃晃,將城垛的影子扭曲,投在冰冷城牆上,如鬼魅蟄伏。

  城門洞的守城軍士,個個面色緊繃,難掩眼底倦怠與惶惑,軍營怪症蔓延,讓人心驚肉跳,沒人知道下一刻發生什麼。

  唯有那冰冷的城門,,如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夜色之中,,透著刺骨的寒意,夜風洞穿嗚咽,像隨時噬人的野獸低吼。

  一陣急促有序的腳步聲,打破城門口的壓抑,郭志貴一身隊正裝束,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帶著十餘門麾下趕到城下。

  方才他們斬殺報信百戶,身上還殘留淡淡血腥味,只將那份戾氣斂於周身,身邊麾下十餘人,透著整齊劃一精銳之氣。


  與城下神色浮動的守城軍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很快有軍士例行來問話,郭志貴並沒有開口,身邊軍士用蒙語說道。

  「陳千戶已得南城百戶通報,軍營急症之事,千戶已經得知,只是今夜城中多事,,北城也發生狀況,陳千戶正去往處置。

  千戶命我等攜帶千戶金符,代為巡查軍務,按千戶吩咐,調配守城人手,等待城中稍後補充兵力,讓守城百戶速來說話!」

  郭志貴等身邊軍士說完話,取出千戶金符,那守城士兵認得金符,自然不敢稍許怠慢,連忙登上城頭,向守城百戶傳話。

  只是稍許時間,兩名百戶便匆匆趕來,見為首傳令只是隊正,而南城那名傳話百戶,卻並未見蹤影,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只是郭志貴手中千戶金符,他們卻是清楚認得,那是萬萬沒錯的,正是大王子把都跟前新晉紅人,守城府將陳三合所有。

  他們暗自揣測,這名隊正能為陳三合傳令,必定是他的心腹,他們自然不敢以百戶之位,對郭志貴有絲毫的怠慢和不敬。

  郭志貴身邊軍士,以流利蒙語說道:「南城軍士突發急症,人心浮動,偏北城也出狀況,千戶無法兼顧,特命我等傳令。

  南城輪換兵力只剩六成,軍力大有不足,千戶大人命未染症軍士,全部調城頭防守,以免兵力不足,突發戰情難以應對。

  城門防守便由我等接班,如今大批軍士染病,人手極度緊缺,千戶大人特意吩咐,讓我等挑選精幹輔兵,協同守護城門。」

  那軍士話音剛落,一名百戶皺起眉頭,眼中詫異更甚,忍不住說道:「這位兄弟,此事怕是不妥,城門守護,規矩森嚴。

  歷來需一班十五人值守,你們接班雖人手不足,也不至於缺太多,其實也可將就,只是調集輔兵協守,卻從沒有過先例。」

  那百戶語氣帶著為難,又有幾分不屑:「那些輔兵,都是城中的賤民,都是些下等汗狗,平日裡只配幹些搬磚運糧的粗活。

  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又無守城經驗,而且漢狗如何信得過,如何能讓他們守護城門,若是出了差錯,我等可是擔待不起的。」

  那百戶不屑話語一出,空氣中頓時變得凝滯,似乎涌動著殺機,郭志貴身後軍士個個臉色陰沉,許多人手已伸向了刀柄。

  郭志貴用眼神制止,目光中透出凜冽的殺機,用略生硬的蒙語,說道:「我等乃陳千戶親兵,百戶大人卻口口聲聲漢狗。

  陳千戶也是漢人,你方才所言,可是罵陳千戶為狗,當真一副好膽,軍中以下犯上者,立殺不赦,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郭志貴話語剛落,身後軍士全抽出彎刀,上前將兩名百戶圍住,似下一刻就要殺人,氣氛瞬間冷厲如冰,讓人不寒而慄。

  那名百戶聽了這話,頓時如遭雷擊,身子猛地一僵,臉色變得慘白,看到對方拔刀便要火拼,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他方才一時口快,竟忘了陳三合就是漢人,開口閉口罵「汗狗」,犯了人家大忌,要被他的親兵砍死,也沒人替自己喊冤。

  他想到這帶隊的隊正,方才並不說話,只讓手下蒙古兵代言,如今見郭志貴蒙語生硬,不善此道,立刻想到他不是蒙人。

  ——

  這人既得陳三合看重,能持他的金符傳令,必定是他的心腹,而且是跟他投誠的漢人,自不喜辱罵漢人,偏讓自己撞上。

  他慌忙說道:「是小人說錯話了,絕不敢辱沒上官,小人該死,還請這位兄弟別見怪,既是千戶大人軍令,我等照辦便是。」

  郭志貴微微鬆開刀柄,冷冷說道:「管住自己嘴巴,免得那日糊裡糊塗沒命,馬上加派城頭人手,我等即刻接防城門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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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百戶此刻哪還敢多言,不僅將守城門的十五名蒙軍,全調上城頭駐防,還將城下兩支游哨隊,也一併調上城頭分派守衛。

  郭志貴不由暗自鬆口氣,將陳三合金符交給身邊軍士,讓他入輔兵營調集人手,過去稍許片刻,三十餘名輔兵已列隊到來。

  這些人都是伍成暗中招納的人手,不僅個個都有屠城之仇,都是健壯膽大之人,此刻都換上皮甲,並且全部配發刀槍武器。

  郭志貴將三十名輔兵,列隊守護在城門之前,心中已落定了大半,身邊軍士突然驚呼,指向城西位置,見那上空火光閃耀。

  有輔兵激動低聲說道:「那是城西兵營的位置,必是伍大哥做出手段!」郭志貴心神震撼,沒想到伍成竟能鬧出這麼大動靜。


  只是片刻間,城門右側一條小巷,突然湧出數十幾名衣甲軍士,郭志貴目光銳利,認出領頭之人身材健碩,正是輔兵伍成。

  郭志貴心中大喜,沒想伍成有這等手段,不僅在西城兵營放火,還能帶人全身而退,如此城中愈發大亂,他們更容易成事。

  此時他顧不得城頭守軍起疑,對伍成說道:「伍大哥真好手段,請帶領八十輔兵,嚴守城門五十步距離,不許任何人靠近。

  但凡有人靠近無須多言,只要他們走到近前,立刻拔刀斬殺,千萬不可猶豫手軟,你我一番費神籌謀,奪城成敗皆在此刻!」

  他話語剛落,便帶著十餘名麾下,快步衝進城門洞,口中低喝:「開城門!」

  十餘人跑到城門前,一擁而上抬起沉重門栓,挪開頂門撐杆,用力推開兩扇巨大城門,只聽得嘎吱聲響,便推開一條門縫。

  郭志貴迫不及待衝出城門,從隨身革囊中取出物事,看向懸掛浮橋的粗大鐵索,以及鐵索和橋面相連處,牢固的栓連木楔。

  城外寒風凌冽撲面,讓他瞬間遍體生寒,護城河中有銀光閃動,那是河水凍冰凝結,發出的陰冷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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