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梅謝琴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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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1章 梅謝琴生春

  東堤鎮,祥福客棧。

  窗外寒風呼嘯,夜色一片漆黑,街上燈火寥落,路面和屋頂的積雪,反射蒼白的亮光,彌散著冰冷和詭異。

  諾顏一邊說話,隨意眺望窗外景致,目光無意落在街角遠處,距離客棧百步之外,那掛著林家布莊的鋪面。

  外屋的舒而於問道:「台吉,你是不看好眼下戰局,覺得三部大軍勝算不高,所以要為部落提前布置退路?」

  諾顏台階說道:「此次安達汗先派細作入神京,刺探大周軍機,再奇襲東堤鎮軍囤,最終火速攻陷宣府鎮。

  環環相扣,深謀遠慮,戰績驕人,令人驚佩,蒙古各部首領人物,要論智謀將略,無人望其項背,無愧草原梟雄。

  他命蠻海率兩萬精銳,千里潛行,偷入關內,更是一著好棋,兩邦戰事之始,周軍失去所有先機,陷入被動之勢。

  但即便安達汗占儘先機,我從來不會覺得,此次他興兵南下,戰意昂揚,就能輕易突破北三關,甚至能問鼎中原。

  雖然我們搶奪大周軍囤,獲得六十五萬擔軍糧,足夠十萬大軍兩年吃用,為三部大軍南下,提供最有利後續支撐。

  但是大周自嘉昭帝登基,十幾年來勵精圖治,國事根基穩固,北三關之後何止萬里河山,長江南北良田數不勝數。

  擁有糧草儲備和補充,源源不斷,取之不盡,何止六十五萬擔,又有梁成宗這等世之名將,與三部大軍應戰對峙。

  雖蠻海領軍攪亂關內,令梁成宗首尾難顧,不得不退兵據守遠州,但是按目前的形勢,梁成宗已據城站穩了陣腳。

  他雖往關內抽調兵力,但以他的領兵之能,只要有必要的兵力,長期堅守遠州城,牽制住三部大軍,並不是難事。

  蠻海雖兵強馬壯,但一旦泄露行蹤,大周必調集各地兵馬圍剿,北三關未破,蠻海後繼無援,他支撐不了多久的。

  我軍如今糧草充足,六十五萬擔糧草,足夠大軍兩年嚼頭,但若梁成宗據城一年半載,我軍坐吃山空,必陷困局。

  如果我是梁城宗,根本就不用出關迎敵,只需堅守遠州,以逸待勞,只要磨至年末,就能拖垮三部近十萬大軍。

  到時冬季來臨,大周九邊鎖關,草原物資匱乏,雪災風災肆虐,前線戰事困頓,部民必受重創,多少人凍餓而死。

  不要對戰事過多奢望,我們要考慮的事情,是為鄂爾多斯部著眼長遠,讓所有的部民活下去,這才是我們該做的。

  我讓你在神京設立暗樁,便是為部落長遠之計,到時你在神京落定,什麼事都不用做,等戰事平息之後,等我號令。」

  裡屋聲音停頓片刻,繼續說道:「其他事可不必做,但到神京後打聽賈琮動向,他如在出征之列,需儘快送出消息!

  如果他也是大周出征將領,但開戰以來卻從未露面,那就太讓人擔憂,戰局只怕比我的預想,還要嚴峻棘手許多————」

  東罡鎮,清晨時分,細雪初停,天空陰鬱,雲灝綻破,投下幾道久違的晴光,為蒼白沉悶的小鎮平添幾分生氣。

  鎮北軍囤轅門處,已停靠兩百輛車馬,還有大批列隊騎兵,數百名軍囤士卒進出糧倉,為糧隊搬抬和裝載糧草。

  舒爾干在糧隊中來回走動,帶了幾個心腹親兵,清點裝載糧草數量,並和軍囤武官交割文書,忙碌得腳不沾地。

  趁著糧隊裝載糧草,諾顏台吉卻帶了四個親衛,在小鎮街道上策馬緩行,似乎有些漫無目的,恍如在消磨時光。

  小鎮上除了守衛兵卒,便是大批中轉的傷兵,街面上空蕩蕩一片,除了一些郎中來回走動,很少有其他人走動。

  諾顏台吉自入東罡鎮,便有些心神不定,連他自己都不知緣故,但小鎮內外一切正常,似乎並有沒有任何異常。

  昨日軍囤不少軍卒吃食中毒,但並未釀成大事,像是火頭軍做事疏忽所致,諾顏雖有疑慮,但抓不住什麼破綻。

  他一路走來,不知是湊巧,還是有心為之,竟走到那間林家布莊,門口依舊架著兩口藥鍋,只是灶下煙消火熄。

  那個熬藥小道士不見蹤影,鋪門也是緊閉,像是鋪子裡人都出門,諾顏叫過親衛吩咐幾句,那親衛便下馬而去。

  沒過一會兒,那親衛回來說道:「小人已打聽過,這鋪子住了四個道士,是從清豐嶺收羅的大夫,入鎮已有兩日。


  帶頭道士醫術高明,其他三個是他的徒弟,今日幾個道士大早就出門,不知去了哪裡,可能是去給鎮上傷兵診治。」

  諾顏聽了這話,竟有幾分失落,今日糧隊提糧,他交給舒兒干代理,自己卻到鎮上走動,連他自己都不知為什麼。

  昨日他路過林家布鋪,看到那熬藥小道士,形容落魄邋遢,滿臉煙燻火燎,連容貌都看不清楚,他原不放在心上。

  只是走過之後,不知什麼緣故,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只在剎那之間,覺得小道士的背影,竟和賈琮幾分相似。

  雖然他知道賈琮身為大周勛貴,是身份干分尊貴之人,即便在遠州前線,都不見他的蹤影,此刻多半還在神京城。

  怎可能出現在千里外的東罡鎮,更不可能被蒙古人掠劫北上,成為軍鎮中卑賤的熬藥道童,世上沒這麼荒誕之事。

  所以昨晚他吩咐舒而干,設法在神京布置秘樁,還不忘吩咐打探賈琮近況,可見對他既有牽掛,更有極深的忌憚。

  正是這種複雜糾葛心緒,還有難以言語的觸動,才讓他又走到林家布鋪,連他自己都很迷惑,為何還要回到這裡。

  聽這鋪子裡的人都出門,他也只能悻悻作罷,本不過一樁無聊之事,便回馬返回軍囤,眼下押回軍糧草才是大事。

  等到諾顏回馬離開,卻沒注意二樓窗口,賈琮隱蔽身形窺視,神情嚴峻謹慎,握著刀柄的右手,微微的沁出汗水。

  昨日他看到諾顏帶兵入鎮,心中便提高警惕,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立刻連夜送出信息,傳令各軍原用兵策略延後。

  他慶幸自己能親自查探,因除了他之外,旁人對諾顏估計不足,貿然行事必節外生枝,甚至讓所有謀算功虧一簣。

  他雖已做了喬裝改扮,尋常人絕看不出端倪,但他和諾顏相交默契,諾顏對自己十分熟悉,難免有被識破的風險。

  雖兩人在神京結下交情,諾顏甚至因他的緣故,放郭志貴一條生路,但如今雙方處於敵對,世事難料,不得不防。

  今日一早,禹成子帶著郭志貴和侯良,去軍囤為中毒兵卒複診,原本賈琮要與他們同去,但他還是選擇留在鋪中。

  或許昨日他被諾顏撞見,對方並沒有生疑,但不能保證兩人再次相見,諾顏是否會有所察覺,繼而看穿他的身份。

  這次諾顏是押糧將官,今日多半會在軍囤出現,賈琮如跟禹成子入營探查,極有可能撞到對方,他自然是要迴避。

  今天禹成子出門之前,鋪門關閉裝成無人在店,其實賈琮並未出門,為了以防萬一,他已安排後門便於隨時脫身。

  在鎮西的密林之中,潛伏了他的兩百親衛,能夠及時接應他離開,本來這一切只是預防措施,不一定能夠用到的。

  他沒想到今日一早,諾顏會去而復返,重新來到店鋪門口,賈琮原本嚴陣以待,一旦情形不對,便挾持諾顏脫身。

  沒想到諾顏只是稍作停留,便帶著四個親兵離去,倒讓賈琮大鬆口氣,或許他有所察覺,但做夢想不到會是自己————

  賈琮站在二樓窗口陰影處,目不轉睛注視街面動靜,一直等到正午時分,遠處傳來密集馬蹄聲,大隊車馬隆隆而來。

  他小心隱蔽身形,見隊伍前那名將官,全身甲冑,頭戴金盔,胯下草黃駿馬,腰身挺直,英姿勃發,正是諾顏台吉。

  諾顏路過林家布鋪之時,沒有再轉頭看上一眼,帶領大隊糧車和騎兵,浩浩蕩蕩往鎮口行進,並沿著南下道路而去。

  賈琮這才長長鬆了口氣,按照糧道尋常行進速度,等到今日日落之時,足夠走出一百五十里,事情終於到發動之時————

  神京,文惠坊,梅宅。

  梅家府邸歷經三代,已是數十年老宅,堂屋擺設文趣清雅,沒有半點俗艷之色。

  北牆擺深褐楠木桌案,擦拭的瑩亮發光,無描金繪銀刻紋,只在邊角雕捲雲暗紋,泛著長年累月摩挲的溫潤。

  案上擺汝窯天青釉小膽瓶,插兩枝半開白梅,花瓣上沾著幾滴晨露,皆為詩書人家精緻高雅,透著出塵香趣。

  東邊檀木架立一座青釉博山爐,焚著清幽的蒼朮香,菸絲細淡,恍如不見,沁人心脾,彰顯主人的格調情致。

  北牆上掛副烏木嵌銀對聯,寫的是立德齊今古,藏書教子孫」,冠冕堂皇,落款寫梅家先代翰林梅芳洲名號。

  梅謹林一身常服青衫,顯得異常斯文儒雅,在堂屋中來回走動,眉頭緊皺,搖頭晃腦,長吁短嘆,神情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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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梅允松走進堂屋,見父親臉色不豫,問道:「父親一臉愁容,可是遇到什麼難事?」

  梅謹林嘆道:「今日翰林院上衙,聽院中同僚紛傳,昨日早朝生出大事,黃永闖當庭彈劾薛遠,行枉法勾連之事。」

  梅允松生出喜色,說道:「這不正中父親下懷,父親不僅聖賢之學,達爐火純青之境,更是智算過人,深通人心。

  當日酒宴之上,父親看透黃永闖性情,不過無心聊聊數語,便能讓黃永闖就範,主動為梅家彈劾薛遠,兒子佩服。」

  梅謹林擺手說道:「這算得什麼,聖賢所傳,自有錦繡,活學活用罷了,我看出黃永閭不甘人後,不服孫守正得勢。

  他正挖空心思,想搏御史清名,學孫守正之幸進,他雖出身翰林,但有了這等心思,便污了翰林清貴,讓為父不恥。

  只是為父淡泊名利,只喜翰林院皓首窮經,未免看淡仕途上進,如今官居六品不得早朝,只能借黃永閭之口舌而已。

  只是此人終究庸才,遠沒孫守正精明多智,當庭彈劾薛遠之罪,竟然招致吏部、戶部、大理寺等三衙主官聯合反駁。

  戶部還當庭奏報,薛遠競向戶部捐銀十六萬兩,為朝廷撫恤宣府鎮補缺,還飾言因薛蟠之過,薛家變賣家財以彌過。

  他雖半句不提為薛蟠轉圜,卻因此事招搖各大官衙,營造聲勢,博取名望,以曲求直,為薛蟠脫罪,十足的偽君子!

  三部主官借著黃永閭彈劾,居然反其道而行,讚頌薛家仁恕善舉,孫守正更是厚顏無恥,上奏因此為薛蟠免去死罪。

  據說聖上順水推舟,言語也已有鬆動,薛蟠多半逃過一死,當真有錢能使鬼推磨,即便是煌煌朝堂,也是不能免俗。

  為父做夢沒有想到,薛遠竟有這等手段,黃永闖沒弄清楚事由,就這等貿然彈劾,徒惹笑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聽說今日早朝,副都御史劉宇清上表彈劾,言黃永闖生情狡猾,沽名翰林,恃才侮上,惑言構陷,有負御史之清名。

  聖上把彈劾奏章轉吏部論處,因黃永閭彈劾薛遠,牽扯到吏部清濁,吏部豈能輕饒他,聽說要貶他為雲貴下縣主簿。」

  梅允松聽聞黃永閶被貶八品主簿,哪管他的死活,半點不放心上,唯獨留意薛家為救以紈絝,居然捨得花巨額銀資。

  他雙目發亮,說道:「薛家有豐年好大雪之名,當真名不虛傳,為給罪愆紈絝脫罪,一擲千金,出手便是十六萬兩。

  父親,如今形勢大變,薛遠入京為薛蟠轉圜,不僅沒落下罪名,反而為薛家搏得善名,再和薛家退親,是否會不妥?」

  梅允松自見過薛寶琴,便十分垂涎她的美色,只是父親為長遠之計,想與賈琮結下姻親,他雖不願,只能顧全大局。

  但如今薛遠不僅沒落下罪名,甚至還博得偌大善名,為了廢物紈絝,不過是薛遠侄子,他都能擲出十六萬兩來轉圜。

  將來要是親生女兒出嫁,賠出嫁妝豈不要金山銀河,若兩家親事照舊,不僅娶到天香國色,還能掙來花不盡的錢財。

  雖梅充松出身翰林之家,也覺得這是樁難得的美事,只這話不好出口,未免傷及舉子斯文,所以才有退親不妥之言。

  不過知子莫若父,父子兩人心性相通,梅謹林自矜智算過人,梅允松雖隻言片語,他哪裡聽不出兒子心中那些伎倆。

  皺眉說道:「我知你眷戀薛姑娘美貌,可別忘了你出身翰林門第,飽讀詩書,更該目光長遠,怎能為區區女色所迷惑。

  你以為薛遠施此詭計,耗費巨銀,救助侄子,難道是明智之舉,不過是商賈門戶,鼠目寸光,得不償失,愚蠢至極。

  薛蟠即便能免去死罪,忤逆背國之罪依舊難免,流放半生是免不了的,薛家門第依舊敗落,再多銀子也保不住家聲。

  薛遠如真有見識,便應上書朝廷,對薛蟠進行嚴懲,大義滅親,護佑門第,才是明智之舉,這般敗戶破財當真可笑。

  薛家門第已破,即便何等豪富,一氣耗費十六萬兩,家財根底也是敗了,薛家愈發一無是處,——

  這親事如何還能不退。

  相比之下,榮國賈家蒸蒸日上,賈琮年不過十六,不僅是翰林學士,如今還得了侍郎之銜,兩家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上次為父已經放言,梅家子弟,不過春闈,何以家為,雖未退親,但卻把親事拖延三年,薛遠難道還不能心知肚明。


  三年時間不短,足夠我家運作操作,薛遠即便想攀附翰林門第,也會知難而退,真把女兒養成老姑娘,就不怕丟臉。」

  梅謹林言及干此,撫須微笑,頗有運籌帷幄的得意,梅允松心中嘆息,薛姑娘不得與自己婚配,她當真是紅顏薄命。

  父子兩人正各自情懷,突然管家神情忐忑進來,說道:「老爺,你讓我探查薛家變賣家財之事,老奴都已打聽詳細。

  據說薛遠入京第二日,薛家便放出口風,變賣了京中兩家上好鋪面,還有十幾車上等商貨,雖是折價依舊得八萬兩。

  聽說昨日薛遠已和戶部交割,十幾萬兩銀子都進了戶部銀庫,如今外頭都說薛家元氣大傷,用不了多久就要敗落了。」

  梅謹林不由恥笑:「商賈之門,賤役之戶,鼠目寸光,為了一紈絝之地,敗家毀戶到如此地步,當真是可悲也可嘆。」

  ——

  梅謹林正有些居高臨下,更有些洋洋自得,那管家卻臉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梅謹林看了有些皺眉,說道:「看你這幅嘴臉,吞吞吐吐的模樣,還有什麼話儘管說,莫要耽擱了老爺的正事。」

  管家說道:「老爺,我打聽薛家變賣家財之事,還聽到市井傳出閒話,對梅家聲譽頗不中聽,也不知是從何而來。」

  梅謹林向來以翰林出身為榮,極其看重梅家清貴名聲,聽說竟有閒話傷及門風,連忙急聲問道:「到底什麼閒話?」

  管家說道:「如今外頭都流傳,薛家公子入了大罪,薛家已經大禍臨頭,梅家嫌棄薛家門第受污,不願梅薛聯姻。

  但擔心背上不義之名,所以對薛家放出話風,梅家少爺學業為重,如不進士及第,便此生不娶妻,以此推脫親事。

  外頭閒話愈發難聽,說少爺十年八載不過春闈,豈不是讓薛姑娘守活寡,還說梅家如此行事,那家的姑娘敢進門。

  梅謹林氣得滿臉通紅,歇斯底里喝道:「你給我住口,沒想到薛遠如此卑鄙無恥,竟然敢壞我梅家翰林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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