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賜恩乾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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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3章 賜恩乾陽殿

  大周宮城,乾陽宮,後殿暖閣。

  皇帝御案旁擺鎏金仙鶴香爐,燃著上等的九制龍涎香,乳白焚煙從鶴嘴中幽緩流出,裊裊飄蕩,沁人心扉。

  郭霖聽了嘉昭帝之言,心中不禁泛出一絲古怪,神京中車司杜檔頭,思慮精深,手段高明,巾幗更勝鬚眉。

  乃中車司眾檔頭之中,一等一厲害人物,她探得陳吉昌入榮國東院,驟然拜訪賈政,便是極關鍵要緊線報。

  只是榮慶堂婦人閒扯之言,都事無巨細探聽清楚,並詳細錄於秘,未免太過瑣碎,即便厲害終歸是女人————

  只是讓郭霖沒有想到,聖上不僅注意到陳吉昌拜訪賈政,連榮慶堂賈家婦人的閒話,也都會仔細瀏覽閱讀。

  他連忙說道:「啟稟聖上,榮國公雖有兩位庶女,但出嫁後極少回門,史太夫人膝下的外孫女,唯獨只一人。

  便是林如海與賈敏之女,學名林黛玉,六歲便入府寄養,如今還未至及笄之年,平日極得史太夫人寵愛看重。

  這林姑娘雖年幼,出身書香門第,家學淵源,讀了滿腹詩文,閨閣內有才女之稱,史太夫人原想許於賈寶玉。

  據曾書信於林如海示意,被林如海推脫謝絕,賈家便為賈寶玉媒聘桂花夏家小姐,都中傳聞下月便要辦喜事。」

  嘉昭帝向來嚴肅,難得笑罵道:「你這東西倒是多事,竟打聽些雞毛蒜皮之事,人家男婚女嫁你也如數家珍。」

  郭霖連忙賠笑道:「聖上有所不知,自從賈琮少年封爵,金榜題名,被封翰林學士,榮國賈家從此被人關注。

  但凡賈家的瑣碎之事,沒有幾天會傳揚出去,中車司每每上報秘,多少都會提及,奴婢看的多自然都清楚。」

  嘉昭帝突然眉頭一皺,問道:「那個什麼賈寶玉,是不是都說銜玉而生,上回在內宅妄言上皇,便是此人吧!」

  郭霖心中一震,說道:「聖上當真好記性,便是這豎子,他和賈琮乃堂房兄弟,年庚同歲,是個無用的紈絝。」

  嘉昭帝面露譏諷,說道:「賈史氏真是老糊塗了,林如海何等韜略精明之人,怎會把獨女許配悖逆荒唐之人。

  我觀秘所錄,這姑娘年歲不大,思慮縝密,言語得體,知道進退,頗有見識,不愧探花之女,當真十分不俗。

  ——

  林如海也算難得幹才,先入翰林院,再遷蘭台寺,當年是都中盛名才俊,朕遷他入兩淮鹽務,多年來也兢兢業業。

  去歲春闈舞案發,戶部徐亮雄獲罪,右侍郎之位空懸,吏部陳默上本舉薦,奏請林如海遷調,接任右侍郎之位。

  但江南各州鹽務嚴峻,林如海主持兩淮鹽事多年,不可須臾抽身,國戰之時,鹽稅愈發要緊,這關口朕不能動他。」

  軍囤案告破,涉案奸佞一掃而空,順帶罷黜勛貴舊勢,賈琮城外掃平萬軍,伐蒙大戰形勢陡轉,讓皇帝心情舒暢。

  批閱奏章休閒之餘,倒是起談興,繼續說道:鳳藻宮女史賈元春,她上回和賈琮書信往來,以委婉之道闡明心跡。

  藉此脫去宮闈陰霾之嫌,也是個有韜略女子,賈家鍾靈之氣,除賈琮外竟都分給後輩女眷,余者男丁皆庸碌無能。

  俗話說娶妻當娶賢,賈代善英雄一世,娶賈史氏這等愚婦,以至於亡故之後,榮國賈家便一蹶不振。

  賈政雖還算周正,但是難脫勛貴暮氣,娶了王家這等蠢婦,局限於婦人伎倆,枯坐混沌,焉能不敗。」

  ——

  郭霖說道:「聖上,當年賈琮被誣告無科舉之姿,躁動數十學子狀告禮部,擾亂朝綱,實為士林笑柄。

  此事雖罪在王子騰之妻李氏,但據中車司舊檔所錄,事發前賈王氏舉止詭異,曾遣心腹陪嫁出入王府。

  王氏陪嫁周瑞之妻,牽扯寧國府貪弊害民,因獲罪發賣西陲服役,半路疫病而死,此事死無對證,以致逍遙法外。」

  嘉昭帝隨口說道:「此事不用徹查,必是賈王氏所為,王子騰功名心重,靠賈家攀上高位,他怎麼會招惹得罪賈家。

  王李氏不過內宅婦人,見識淺陋,她哪懂科舉之事,如不受人挑唆,怎敢行這妄為之事,致王子騰於尷尬窘迫之境。

  榮國長房庶子崛起,必會壓制二房前程,世家愚婦慣以內宅伎倆,以為可扼殺才俊,左右家道走勢,殊為奸詐敗德。


  餘事暫且不說,養出賈寶玉這等狂悖可笑之人,既是父之過,更是母之責,私德有虧,婦德失衡,當真是一無是處。

  區區蠢婦,也不配朕來治罪,她還沒這個臉面,賈琮為正嫡家主,賈王氏不過一笑柄,她翻不了天,自生自滅罷了。」

  此時殿外響起腳步,六品乾陽宮值守太監袁競,手捧著一冊奏本,急步走入殿中。

  說道:「啟稟聖上,通政司轉呈內務府廣儲司薛遠奏本,其人昨日已入神京,如今侯於承天門外,懇請覲見請罪。」

  嘉昭帝目光閃動,接過奏本瀏覽,嘴角微牽動,說道:「朕怎把他忘了,薛蟠是他的親侄,千里之遙,倒也用心。」

  皇帝取過那份賈政請罪奏章,心中若有所思,衡量片刻之後,說道:「郭霖,著人傳薛遠即刻入宮覲見。」

  郭霖忙讓人出宮傳話,過去半盞茶功夫,薛遠身穿六品官服,腳步匆匆步入乾陽宮,向著嘉昭帝御座叩拜。

  說道:「臣薛遠叩見聖上,請陛下恕臣無召入京之罪。」

  嘉昭帝說道:「你為朕遠走邊陲,多年奔波勞累,久歷風險,本就是特異職司,朕已許你便宜入京之權,這次就罷了。

  你此次千里入京,行程如此急促,可是為內侄薛蟠求情,他牽涉軍囤泄密,雖屬無心,也為大過,其罪也難恕————」

  薛遠與嘉昭帝君臣多年,深知當今聖上堅忍陰沉,心思細密,智慧通達,自己都還沒開口,此行目的就已被他道破。

  既知先機,早有應對,自己千里入京轉圜,絕不可能一開口求情,聖上便會輕易滿口應允。

  因不僅關乎君王威嚴,更因軍囤泄密事大,牽扯國戰,震動朝野,嫌犯落罪尺度,牽扯各方利害,更需輕重權衡。

  如自己入宮面聖,開口就懇請減免薛蟠罪責,聖上以法理為憑,順理成章回絕,事情就陷入僵局,再也無轉圜餘地。

  先曲後直,於人於己,才留餘地,薛遠在金陵到神京途中,反覆揣摩嘉昭帝心思,思慮最有效應對,保住薛蟠性命。

  他到了神京之後,又去內務府和戶部,找熟悉人脈了解內幕,心中便計算落定,昨夜和薛姨媽磋商,便是因為於此。

  方才嘉昭帝開章明義,先說明薛蟠之罪難恕,讓薛遠愈發有所領悟,對自己原先心中籌謀,愈發也多了幾分篤定。

  「啟奏聖上,臣在金陵接到長嫂書信,得知薛蟠牽扯軍囤泄密,雖為無心,卻有大過,以致殘蒙入侵,生靈塗炭。」

  「臣得知噩耗,羞愧難當,寢食難安,薛家雖非世勛大戶,也是江南平裕世家,如今子弟舉止忤逆,竟惹出大禍。

  臣自幼喪父,長兄年長臣十二歲,臣從小得長兄教養長天,長兄寬厚待我,實乃兄兼父職,撫育之恩,如同再造。

  兄長臨終前曾託付家小,只是臣於家事碌碌無為,一向疏於管教,以致薛蟠孽生今日之禍,其罪當為三司公正裁斷。

  臣雖愚鈍無能,也知國法如山,不敢私情求聖上寬宥,只是父兄守善一生,留下家風殷德,皆因此過而毀於一旦。

  臣即便九泉之下,再無顏面對父兄,日後餘生之年,必遭鄉鄰唾罵,思之痛徹心扉,意欲挽救家聲,請罪於駕前。

  臣千里入京,不為薛蟠求恕,只為薛家補過,為家門求立足之地,後輩子孫免唾棄之羞,亡羊補牢,以求得心安。」

  嘉昭帝聽了薛遠之言,目光微微亮起,一旁的郭霖善察言觀色,突然有所明悟,看向跪地的薛遠,神情透出凝重。

  嘉昭帝說道:「如今賈琮為伐蒙都督,在神京城外斬滅千軍,立下伐蒙首功大捷,一挽國戰頹勢,朕剛剛加恩於他。

  不過須臾之間,薛蟠便陷入軍囤泄密案,賈存周也因此牽連,被朝廷罷黜官職,他與——

  賈琮情同父子,朝野內外皆知。

  薛家長房常年寓居賈家,兩家本就世交,眼下愈發形同一家,朕剛剛封賞賈琮,轉眼罷免其叔官職,治罪世交同輩。

  薛遠,你可知因你薛家之過,讓朕面對功臣,著實顏面無光,你既受你長兄大恩,卻不盡叔父教養之責,難辭其咎!」

  薛遠跪地磕頭,說道:「薛蟠雖是無心之過,但舉止浪蕩,誤交匪類,釀成大禍,皆臣有負兄長所託,皆為臣之過。

  臣此次千里入京,就是為薛家補過,入京之後曾走訪故交,得知宣府鎮被殘蒙蹂躪,四萬軍民罹難,舉國朝野同悲。


  朝廷撫恤銀需耗費五十萬兩,如今已籌措三十四萬兩,尚有十六萬兩空缺,薛家願變賣家財,補此空缺,以恕已過。」

  一旁郭霖聽了這話,也不禁嚇了一跳,這薛遠當真厲害,他千里入京只為請罪贖過,聖上如此英明,自然半點不信。

  傻子都知他入京是為薛蟠周旋,可他在聖駕前不提半句減罪之語,開口就要出十六萬兩,為國撫恤宣府鎮罹難軍民。

  這人心思靈敏,魄力也是極大,當真是個人物,他這是曲中求直,讓聖上和朝廷欠他人情,說不得真保住薛蟠性命。

  十六萬兩換條人命,他也是真捨得的,況且薛蟠非蓄意作惡,賈琮又立下伐蒙首功,聖上顧念局勢,說不得就成了。

  嘉昭帝聽薛遠之言,神情微微和緩,說道:「薛蟠雖有過,但你有這番情懷,赤忱為國之心,也算難得,朕心甚慰。

  朕知薛家世代皇商,有些家資積蓄,但十六萬兩銀額,數額非同尋常,怕是要掏空你薛門家底。

  你多年來為國奔走,不辭辛勞,特有功勳,心有忠義,朕並無褒獎,實在不忍如此。」

  薛遠跪地不起,說道:「臣謝聖上體恤之恩,只是薛蟠衍禍如此,實在有難恕之情,臣入京之後,向長嫂稟明此事。

  長嫂愧疚教子無方,不僅敗壞薛家門風,還連累世兄存周落罪,愧對賈家多年關照之情,所以極為認同臣這番主張。

  薛家如能這般作為,不僅稍補薛蟠之過,也可減牽連賈家之愧疚,臣才有臉面再見存周世兄,不至於兩家從此陌路。

  薛家長房繼承祖業,臣這些年為朝廷行走邊陲海國,也是以行商為身份掩護,多年遊走積蓄所得,也積攢一份家業。

  兩房彼此變賣共濟,十六萬兩雖資額頗大,但薛家還能保衣食溫飽,相比薛蟠之罪已是僥倖,臣懇請聖上予以成全。」

  嘉昭帝說道:「既是如此,朕便應允,只是撫恤軍民之事,頭緒繁重,向來是戶部主責,國戰當頭,朕無心理會。

  朕會頒下口諭,讓吏部、大理寺、戶部各派員參知此事,你與他們接洽即可,只是朕還有一事告誡,你可需謹記。」

  薛遠說道:「請聖上訓示,臣必謹記於心,奉旨尊照。」

  嘉昭帝說道:「薛蟠之罪朝廷自會公斷,你為叔父親長,如能教誨不可懈怠,再鬧禍事,朕唯你是問,絕不姑息!」

  皇帝雖語氣異常嚴厲,但薛遠聽了心中大喜,臉上卻依舊誠惶誠恐,說道:「臣謹遵聖旨,但有教誨,絕不敢懈怠。」

  嘉昭帝拿起御案上奏章,說道:「朕還諸多政務忙碌,你先出宮操持,等此事辦妥之後,你可在京中多留些時日。

  國事紛紜,千頭萬緒,今日之怠,明日之憂,待伐蒙戰事稍許安定,朕再宣你入宮商議要事————」

  薛遠聽了此話,心中微微一凜,說道:「臣遵旨。」說完恭敬後退幾步,便邁步出殿離宮而去。

  嘉昭帝等薛遠出宮,放下手中奏章,思慮片刻,說道:「郭霖,將方才朕之所言,傳諭給吏部、大理寺、戶部照辦。

  薛蟠雖然有罪,但薛遠多年奔走四方,不辭辛苦,於國有功,乃朕得用之人,不好把事情做絕,總要留些相得之情。

  你知會戶部於維安,讓他找個由頭,將薛家撫恤之十六萬兩,酌情減為十二萬兩,朝廷內外有個說法,多留些體面。」

  神京,文惠坊,梅宅。

  前堂正廳之中,擺了豐盛的席面,四五人觥籌交錯,相談甚歡,氣氛融洽,梅謹林笑容可掏,頻頻勸酒。

  世人言翰林清貴,不僅因入翰林皆為科舉翹楚,更因能入翰林者,能積蓄豐厚人脈,仕途發跡助力極大。

  一甲進士必入翰林,二甲、三甲過朝考,經篩選也可入翰林院,這些人在翰林院數年,大都會外調為官。

  除部分人遠任州縣,但凡有家世人脈,都在三省六部謀職,這些人同為京官,同出翰林,互為人脈,不可小覷。

  翰林清貴大半出於此,這些同出翰林的京官,日常聚會飲宴,高談闊論,互通消息,牟取上進,已成官場常態。

  梅家兩代翰林,積蓄京兆人脈,自然頗為可觀,梅謹林貪慕翰林虛名,自然對翰林聚宴之事,十分的熱衷上心。

  等到酒過三旬,其中一人略有醉意,說道:「謹林兄,前幾日廣儲司薛遠,曾出入戶部官衙,他怎麼突然來神京。


  如今京中傳聞,軍囤泄密案要犯薛蟠,便是金陵薛家長房弟子,是你這兒女親家的親侄,薛遠入京莫非關乎此事?」

  梅謹林一聽這話,也是正中下懷,他常邀翰林同僚聚宴,不過今日之筵卻別有用心,不過是旁人不知其用心而已。

  上回薛遠入府拜會,兩人言語未生齟齬之前,薛遠曾隨口提過,入京曾經拜會過戶部故交,梅謹林便已對此留心。

  方才說話之人乃戶部員外郎曾廉,也由翰林院外放為官,和梅謹林有些交情,今日他邀曾廉聚宴,卻是別有用心。

  嘆道:「此事不提也罷,我與薛遠早年相交,他雖非舉業發跡,為人還算豪邁,梅家世代書宦,卻並無門戶之見。

  ——

  這才與他結為兒女親家,我實在是沒有想到,薛家子弟竟然如此暴虐,竟做出這等叛國忤君之事,當真是有辱家門。

  薛遠前幾日來家中拜訪,此次突然入京,想為侄兒薛蟠周旋,我曉以大義,勸他莫要妄為。

  軍囤泄密大案,衍罪深遠,禍國殃民,人人論誅,薛蟠雖是他內侄,也該有大義滅親之勇。

  只是他被私情所惑,我雖一番苦勸,他卻要執意而行,兩人鬧得不歡而散,如今想起也是揪心,畢竟是兒女親家。」

  梅謹林話語剛落,席上一人拍案而起,中等身材,身形微胖,此時酒意上頭,連脖子都泛酒暈,腳跟也有些搖晃。

  說道:「梅兄此言差矣,你也說讓薛遠大義滅親,怎到自己身上反倒不行,須知管寧有割袍斷義,方為士人之仁勇。」

  說話這人名叫黃永閶,也是翰林院外調為官,任都察院陝西道御史,在坐唯一都察院官員,一貫口若懸河辭鋒銳利。

  黃永閶醉醺醺說道:「當初梅兄與薛家結親,愚弟便覺得不妥,薛遠雖有官職,薛家卻是皇商根底,委實高攀梅家。

  商賈之門,只牟暴利,不修私德,他門中子弟做出此等惡事,也不算奇怪,不過是門第粗鄙,家教敗壞,不值一提。」

  曾廉雖有醉意,腦子卻還清醒,薛遠在戶部走動,多少有些人脈,因他多嘴提起,惹出什麼話頭,對他也無益處。

  說道:「永閭,你可是喝多了,今日我等聚會,說這些不相關的人和事,白白壞了眾人興致,說些有趣閒話才好。」

  黃永閭說道:「此言差矣,此事如何不相干,軍囤泄密,誤國害命,涉案之犯,罪大惡極,必要誅殺,不可姑息。

  薛遠也是朝廷命官,闔於私情,千里入京,助紂為虐,他若敢為枉法斡旋之事,我身為督察御史,必口誅筆伐之。」

  梅謹林聽了此話,心中便覺得計,口中卻說道:「家事紛擾,不提也罷,白白壞了興致,吃酒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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