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蓮座惹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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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爵府,南坡小院。

  妙玉站在禪房門口,看著芷芍低頭縫製衣裳,一時挑起滿懷心緒,有些怔怔出神。

  芷芍抬頭看到她,笑道:「師姐做完功課了,方才做針線出神,竟沒看到你進來。

  看時候也不早,我去廚房傳話,讓他們早些整治晚食,前些日子府里進了冷藏的枸杞芽或蘆蒿。

  只要用鹽油略微爆炒,便是上等的素菜,師傅必定愛吃,師姐也會喜歡。

  外頭已經起風,我們早些用過晚食,也好早些歇息說話,你先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妙玉笑著點了點頭,看著芷芍翩然出屋,心裡覺得空落落的。

  房中燭光搖曳不定,在她明媚瑩潤雙眸之中,倒影出盈盈跳動的波光。

  她的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看向芷芍放在床上的衣裳,目不轉睛的瞧著。

  仿佛周遭一切都無言消退,只剩下那件做了大半的裡衣。

  她輕步走向拔步床,在榻畔折腰坐下,伸手拿起那件裡衣,下意識撫摸軟滑細密的布料。

  想起那日他來的時候,兩人一起在盆里清洗番薯,即便雙手泡在渾濁泥水中,她竟都毫不在意。

  那是一種簡單清晰的溫馨,令人不安的快樂,似乎觸手可及,又如曇花一現,如此虛幻,遙不可及。

  她突然想到什麼,將衣服鋪在床榻上,用纖纖玉指在上面來回丈量。

  之後又拿起衣裳,拔下插在上頭的針線,順著芷芍縫製的針腳,順手便往下縫製起來。

  ……

  她身邊雖有兩個丫鬟並一個婆子服侍,但她們都不是針線精湛之人。

  妙玉自小長在富貴,過慣衣食精細的日子,又生有潔癖之好,貼身衣物都是自己縫製,針線活著實不錯。

  她順著芷芍的手法往下縫製,針腳和芷芍一般綿密細緻,兩者不分軒輊,恍如一體。

  一針一線之間,漸漸陷入沉靜和專注,原本心中的空落無依,似乎在引針挑線之間,漸漸消散而去。

  綿密針腳不僅縫合了衣服,似乎將她心中的空寂黯然,也都一起縫合如初,繼而生出從未有過的充盈欣然。

  那是她青燈古佛十餘年,從來沒體會過的感覺,想著師妹縫製這件衣服,心情必定和自己一樣……

  時間過得很慢,似乎又過的很快,房中供奉的觀音坐像,被裊裊的檀香菸氣掩映,顯得異常肅靜慈和。

  不知過去多久,門外響起腳步聲。

  妙玉心中一驚,被針扎了下手指,滲出一點殷紅的血珠,忍不住輕哎一聲。

  她將手指放入口中吮吸,聽到外頭芷芍叫聲:「師姐,菜餚都已送來,快出來用飯。」

  妙玉聽到芷芍聲音,泛起一絲心慌,連忙應了一聲,將手中的裡衣放回床上。

  她剛要出門就又回頭,將裡衣擺成芷芍放置的樣子,只是上面多了一大截針腳,終究也是掩蓋不住。

  她微微有些氣餒,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羞澀,又聽芷芍在外面催促,只好就此作罷,快步出了房間。

  ……

  伯爵府,賈琮院。

  探春被賈琮一番寬慰,她發現彩霞之事,但凡知道些底細之人,只要深挖查究,多半就能揭開真相。

  但不管是三哥哥還是自己,甚至自己那性子粗疏的姨娘,只要知曉其中利害,都不願去輕易觸碰。

  大概只有世家豪族內宅,才會出現這等制衡隱危之態,雖有些古怪奇異,至少能解去一時之憂。

  特別是賈琮那句:萬一惹出事故,我必定護著三妹妹,不讓你吃虧受罪。

  這句話比起所有強勢的介入,盲目的出頭,更能安穩探春的心緒。

  她剛上了飯桌,賈琮逗著說了幾句話,給她夾了幾筷子喜歡的菜餚,心中憂懼很快就煙消雲散。

  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兩兄妹開始有說有笑,探春的心情也漸漸開朗。

  等到賈琮送探春回去之時,外頭天色墨黑,北風颳的愈發緊了。

  侍書和晴雯各自提著燈籠,在前後方照明引路,等到了探春院子,探春又留賈琮吃茶,坐了一刻鐘方走。

  回來時越發寒風凌冽,晴雯手中燈籠在風中胡亂搖擺。


  她仗著年輕氣壯,並沒有換上棉衣,只是穿了交襖出門,被風一吹便打寒顫,還不時得跺腳驅寒。

  賈琮笑道:「明知今日天冷的快,你就這麼伶伶俐俐出門,也不怕凍破了臉皮。」

  晴雯哆嗦道:「誰知道這鬼天氣竟這麼冷,方才屋裡點著熏籠,倒不太覺得。」

  賈琮一把接過晴雯手上燈籠,將身上大紅猩猩氈斗篷展開,將晴雯嬌俏的身子裹在披風中。

  晴雯俏臉生出紅暈,身上一陣溫暖,明媚雙眸生出雀躍。

  說道:「還是三爺斗篷里暖和,比靠著湯婆子還受用。」

  賈琮笑罵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我還長得像湯婆子。」

  晴雯笑道:「那可不能的,三爺生的比湯婆子俊多了。」

  賈琮在斗篷中一挽晴雯細腰,觸手溫軟嬌彈,帶著她往前走去,右手燈籠穩穩提著,將前路照的通亮一片。

  北風颳得呼呼作響,斗蓬里卻溫暖一片,或許是旁人看不見,晴雯也不介意被賈琮摟著,還把手輕輕挽在他臂上。

  ……

  兩人相伴著回了院子,正遇豆官從堂屋裡頭竄出。

  頭上梳著雙丫髻,身穿藍底團花貢緞對襟裘襖,袖口和領口都綴雪白兔裘,顯得十分伶俐可愛。

  她見賈琮斗篷裹得滿滿的,不由大笑:「晴雯姐姐倒是好的,出門一趟要三爺抱著回家。

  下回我也給三爺提燈籠,也讓三爺抱著我回來。」

  晴雯聽了臉色通紅,一下從斗篷中鑽出,笑罵道:「半大毛丫頭,就想著讓三爺抱你,真是不知道害臊。

  還敢來調笑我,你可真是反了,你快過來讓我撕爛你的嘴。」

  說著便張牙舞爪去追豆官,兩人在遊廊上追逐跑動,躲閃跑跳,笑聲盈盈。

  五兒從房裡出來,笑道:「都別鬧了,明日就入臘月,都去沐浴更衣討個吉利。」

  這時英蓮從水房出來,頭髮盤在頭頂,身上裹著棉襖,俏臉上泛著浴後的紅潤嬌艷。

  笑道:「就你們會蘑菇,我都已經洗好了。」

  豆官一下停下腳步,嚷道:「都不要和我搶,我先洗,我先洗。」

  她說著便一溜煙進了房間,沒一會就出來,手上抱著換洗衣服,便往水房跑去。

  晴雯在後笑罵道:「半大丫頭討人嫌,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你還真什麼都不耽誤。」

  ……

  伯爵府,南坡小院。

  芷芍和妙玉陪著修善師太用飯,一番收拾之後,她又沐浴更衣回了房間。

  正想拿過那件做了一半的裡衣,趁著入睡之前再趕上幾針,發現上面多了一排綿密的針腳。

  這小院裡會幫自己動針線,自然只有師姐妙玉,芷芍似乎想到什麼,忍不住一笑。

  突然聽到門外腳步聲,連忙將裡衣掛著衣架上,看到妙玉緩步走進房間。

  臉上泛著沐後的紅暈,恍如奇花承露,明霞生灝,手上棉巾搓著微濕的秀髮,俏美秀雅,不可逼視。

  她一雙明眸看向床榻,又不由自主望向衣架,心中泛起羞澀的心虛。

  芷芍上前拿過妙玉手上的棉巾,幫她搓干發上的水漬,又拿著梳子幫她梳理頭髮。

  妙玉感到梳子在頭髮上溫柔滑動,舒適愜意的閉上眼睛。

  滿頭青絲如墨,俏臉寧靜安和,再無往日清冷。

  身上素色棉布睡袍,掩蓋不住秀挺婀娜的嬌軀,異樣奪目誘人。

  ……

  外人眼中的妙玉,清冷孤傲,放誕詭僻,不合時宜,甚至是不為人喜的帶髮修行人。

  只有在閨房內室,解去身上束縛壓抑,才能展現異乎尋常的另一面。

  這樣的女兒形態,除了芷芍之外,即便修善師太也難得一見。

  芷芍幫妙玉梳過頭髮,又將那一頭秀髮盤成髮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別住。

  兩人又攜手上了床榻,燭台上燭光搖動,窗外北風呼嘯,樹幹枯枝的蕭瑟陰影,在琉璃窗欞上胡亂搖擺。

  床榻上被褥鬆軟,衣袖寬寬,雪膚蘭韻,香息盈盈,縈繞著甜香醉人的女兒芬芳。


  芷芍在枕上側過身子,對著仰臥著怔怔出神的妙玉。

  笑道:「師姐,以前沒見過你動針線,你的女紅還挺好的。」

  妙玉俏臉發紅,說道:「日落時你去廚房傳話,我順手幫你縫了幾針,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芷芍笑道:「那怎麼會呢,你幫我一起做,我還求之不得呢。

  師姐,我還要幫三爺再做一套,這件已做了一半,不如你幫我做完,我也能省不少功夫。」

  妙玉說道:「胡說,你是該替他操勞,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個出家人。

  今天不過順手罷了,怎好正經給玉章做衣服。」

  芷芍笑道:「師姐不過是幫我做罷了,外人又不知道,哪有什麼打緊的。」

  妙玉臉上生出紅暈,稍許思索,說道:「那好吧,我就幫你受累,可不許告訴別人,師傅都不能說。」

  ……

  芷芍伸手握住妙玉的手掌,說道:「師姐,你小時候是身子不好,才會出家帶髮修行。

  如今身子也都好了,這般花樣年華,當真一輩子常伴青燈古佛,未免太過寂寞了些。」

  要是換了一個人,當著妙玉的面說這樣的話,她八成是要惱的,還會將人當做輕狂登徒一流。

  但這話是芷芍說的,對她便是不一樣的,不僅不以為怪,還被芷芍的話勾起心緒,眼神有些黯然。

  說道:「我幼時體弱多病,家中又正遭變故,原本買過兩個替身出家,終究還是不成的。

  家人擔心有失虔誠,觸怒天威,招致災禍,這才讓我遁入佛門。

  我早就不容於俗世,妄動紅塵之念,多半不會有好下場……」

  妙玉又故作自嘲的說道:「你如今得了如意郎君,便來招惹我分心,也不忌諱佛祖怪罪。」

  芷芍聽妙玉話語故作輕鬆,但其中那股悲涼自傷與不甘,依舊清晰可辨。

  芷芍胸中一陣心酸,她心思聰慧敏悟,自然聽出妙玉話裡有話。

  即便她們師姐妹親密無間,但妙玉有些難言隱事,也從不對芷芍提起,芷芍也不敢多問。

  芷芍說道:「師姐,牟尼院快要修繕完畢,你和師傅就要搬回去,我真是捨不得你們。

  上回三爺說過,以後南坡小院就空置在那裡,你和師傅只要得空,隨時都可以來住。」

  妙玉微微一笑,說道:「玉章有心,你幫我謝謝他,其實兩處都很便利,馬車還不到半個時辰。

  那年你離開蟠香寺,我以為往後相隔千里,只怕再也難以見面,不想竟然還有今日。

  不僅能時時和你一起,還能這般同榻夜談,玉章家裡姊妹也都是雅人,待人接物皆有情致。

  如今事事皆好,佛祖賜福不薄,我也該滿足的……」

  兩人在榻上隨意說著閒話,燭台上殘燭燃盡,室內漸漸陷入黑暗,沒一會兒各自香夢沉酣。

  ……

  榮國府,賈琮院。

  因明日就入臘月,按照神京舊俗,臘月前一日需沐浴更衣,以合送歲迎新之意。

  賈琮院子人口不少,女兒家總要繁瑣一些,等到她們個個都洗浴,已足過去半個時辰。

  遊廊里時常迴蕩銀鈴般笑聲,還有窈窕穿梭的身影,以及姑娘家熱浴之後,四處彌散的甜潤溫香。

  晴雯的嗓音最悅耳,顯得精力旺盛,豆官的聲音最響亮,想來從小練戲,中氣特別充足。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透著歡欣融合的煙火氣息。

  賈琮並沒感到半點嘈雜,而是聽在耳中,或看在眼裡,心中便能泛起某種異樣的充實和安定。

  平兒和五兒重新燒了熱水,服侍賈琮在水房沐浴過,兩人才各自回房。

  ……

  賈琮提著灌滿熱水的紫銅湯婆,上頭還套著防燙布套,穿過遊廊回到自己房間。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看到床榻上一人正裹著錦被。

  雖然錦被華麗厚軟,依舊勾勒出那修長裊娜的體態。

  方才眾人都在外間洗浴笑鬧,唯獨不見英蓮的影子,想來今日必是她值夜,早早過來暖被窩。

  賈琮進屋剛鎖上門戶,床上的錦被便已掀開,英蓮穿身粉色碎花小衣,睡眼迷濛的坐起身子。


  她微微伸了下纖腰,美好柔潤的線條,恍如驚鴻一瞥,讓人有眼前一亮之感。

  英蓮揉了揉眼睛,一骨碌便跳下床,說道:「少爺要歇息了嗎,幫你睡暖被窩了。」

  賈琮笑道:「日落就開始刮北風,倒現在都沒停過,今晚肯定特別冷。

  你把我的被窩睡暖了,自己被窩可還冰涼,可別受寒氣,幫你灌了湯婆子,放在被窩裡捂一捂。」

  說著便走到側榻前,掀開英蓮的被窩,將套了布袋的湯婆子塞了進去。

  英蓮連忙跑到外間,提了炭簍進了裡屋,在熏籠里加了紅泥炭,又放上幾片百合香片。

  然後把炭簍重新拎回外屋,又將外屋小窗開了小縫換氣。

  這幾年神京只要到了臘月,天氣便會驟然轉寒,夜裡房裡熏籠不能少了炭火。

  等賈琮上了床榻,她過去幫他掖好被角,輕輕放下紗帳,又透過帳子一笑,過去將燭台上蠟燭吹滅大半。

  將剩下兩根短蠟端到外間,讓裡間光線更加昏暗些,便於賈琮入睡安穩。

  賈琮見英蓮忙忙碌碌,明明她比自己還年幼,但這些瑣碎起居照顧,卻透著年紀不相符的細膩貼心。

  賈琮說道:「英蓮,趕緊進被窩,穿一身小衣晃蕩,小心著涼。」

  英蓮應了一聲,上了側榻掀了錦被躺下,被窩裡已被煨得有些溫熱。

  她將套了布袋的湯婆子拎到身邊,感受著散發著的貼心溫熱。

  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周身卻是暖融融一片,她臉上生出笑嫣,只過去一會兒,便已沉入夢鄉。

  ……

  一夜無話,兩人都睡得香甜,只有熏籠炭火閃著微弱紅光。

  次日凌晨,英蓮悠悠醒來,原以為這個時辰,外頭天色尚暗。

  沒想迷濛看去,只見窗上光輝奪目,心中便生出警覺,今日竟睡過頭了?

  她一骨碌坐了起來,下床穿了拖鞋去叫賈琮起身。

  沒想她才動了身子,便已驚醒賈琮,說道:「英蓮,昨日忘告訴你,今日休沐,你不用早起,回去再睡會兒。」

  英蓮聽了鬆口氣,便跑去窗戶掀開窗屜,從琉璃窗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下了一夜大雪。

  到處都是白皚皚一片,東方不過微露出幾分晨曦,便反射得四下里雪白耀眼。

  那雪依舊未停,地上已積了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密集紛紜,飄飄灑灑。

  英蓮歡聲叫道:「少爺,昨夜下了大雪了,下大雪了。」

  她方才急著想叫賈琮起床,不過才穿了一身小衣,著實太過伶俐單薄。

  這時掀開窗屜,雖窗戶緊閉,但依舊感到寒氣撲面,忍不住便打了個噴嚏。

  賈琮掀開帳子,說道:「這麼冷的天,穿著小衣就亂竄,小心得風寒,快到床上來捂一捂。」

  英蓮也不多想,抱著肩膀,縮著腰身,便坐到賈琮榻上,被他用掀開的錦被囊住。

  兩人笑著依偎一起,錦被裡盈滿了溫熱香軟。

  好一會兒等身子煨暖,英蓮才起身穿好衣服,又服侍賈琮穿衣梳洗。

  一等主屋的燭火重新亮起,整個院子像受到感召,左右廂房的門依次打開,不時有窈窕俏麗的人影進出。

  其中還夾雜著豆官的歡呼,院子開始響起滋啦踩雪的聲音。

  房門被敲響幾下,五兒笑著端著熱水進來,堂屋裡也響起腳步,想是齡官和晴雯在張羅早食。

  時間進入嘉昭十五年臘月,嘉昭十六年新春,翹首可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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