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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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空洞深處。

  生鐵閘門背後,腥甜的氣息濃得結成了膠質。

  無臉女蜷縮在泥水裡。那些從她體內新長出的半透明肉瘤,正隨著短促的呼吸微微發顫。

  儘管剛剛生嚼了那些野神,此刻她卻將那張凹凸不平的肉臉深深埋進淤泥。

  她面前的水泥墩上,躺著那枚彈開的黃銅膠囊與散落的公文。

  但她跪伏的方向,卻微微偏離了公文,正對著一處空蕩蕩的泥水窪。

  那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寒氣息。

  這具生前作為底層女工的軀殼,本能地遵從著對某種「上位者」的極致恐懼。

  她緩慢爬起身。長著肉蹼的巨手拎起野神殘骸,動作輕柔熟練,彷佛回到了紡織廠的流水線。

  殘肢斷臂被嚴格按照古代「褫奪神格」的磔刑方位,精準地倒掛在生鐵閘門內側的防暴鐵刺上。

  黑血順著門框滴答落下。

  一座極度考究、透著古老威懾的古法「刑場」,在黑暗中成型。

  做完這一切,她夾著尾巴退回最深處的淤泥,安靜地等待。

  地底深處的血腥味,被厚重的生鐵閘門徹底封死。

  幾個小時後,這股揮之不去的陰寒,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一路蔓延進了南溟底層分部的檔案室。

  地下走廊空氣乾燥。幾盞接觸不良的電燈毫無規律地閃爍。

  陳默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前,動作遲緩地給自己倒了一缸開水。

  白汽蒸騰,氤氳了鏡片。

  「咣當!」

  鐵門被粗暴撞開。

  科長跌跌撞撞闖了進來,原本總是梳得油亮的背頭散落了幾縷,臉上褪盡血色,連平日裡打得筆挺的黑領帶都歪到了一旁。

  「出事了……」

  科長聲音發啞,將一份印著紅色「絕密」戳印的報告重重拍在陳默面前。

  幾張黑白照片順著桌面滑出。

  照片上,正是防空洞閘門後那座倒掛的刑場。

  「今早後勤去收帳,門縫一開,差點被嚇瘋。」科長抓著頭髮,指著照片裡那些野神屍體的排列方式,眼底全是深深的戰慄,「這不是怪物互咬!看這掛屍的方位和手法……這是最古老的『褫奪神格』磔刑!那些大妖是被人活生生釘在鐵刺上,連反抗都不敢!」

  科長咽了一口唾沫,肥胖的喉結艱難滾動:「能讓這些凶物乖乖受刑的……只有傳說中負責內部清洗的那個部門。現場留了一份公文,落款是『懲罪司』。」

  陳默視線微垂,落在照片上。

  他目光停頓了半秒。

  照片的角落,無臉女以一種極度卑微的姿態跪伏在地。

  科長以為,這怪物是在恐懼那份印著『懲罪司』的公文。

  但陳默認得那個位置。

  無臉女跪拜的方向,偏離了公文幾寸。

  那裡原本什麼事物都不存在,只有昨晚他在泥水裡,留下的一枚廉價皮鞋腳印。

  陳默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他拿起一旁的抹布,去擦科長滴在桌上的冷汗與水漬。

  指尖隔著抹布按上去,一股黏稠感傳來,甚至帶著一絲燙手的溫度。

  陳默連眼皮都未抬,只是用平穩得有些發木的語氣開口:

  「科長,我以前翻舊檔,看過這種刑罰。」

  科長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節用力到泛白:「說!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大清洗。」

  陳默低聲吐出這三個字。

  字音剛落,他腦子裡嗡了一聲。

  一個畫面強行楔進記憶。昏暗燭火下,他自己穿著一身泛著寒意的玄色官服,手裡握著滴著硃砂的毛筆,在竹簡上一筆一筆劃掉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

  那份記憶太真切,指尖甚至傳來了握筆的酸痛。

  陳默指甲猛地掐進掌心,用尖銳的刺痛強行切斷這段多出來的畫面。

  「聽說,這個部門辦事,從來不走常規流程。他們不看職位,只看名單。」


  陳默抬頭看向科長,眼神深不見底。

  「只要在名單上,不管躲在哪,最後都會被倒掛在那扇鐵門上。」

  科長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筆貪墨的髒帳,那些被他親手處理掉的「廢料」……如果真有名單,他的名字絕對排在第一頁。

  看著眼前這個縮著肩膀、卻彷佛掌握著某種隱秘風向的檔案員,科長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個比死人還難看的笑。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張發皺的五十塊報銷單,掏出鋼筆胡亂簽下名字。

  隨後,又從內口袋掏出幾張嶄新的大鈔,硬塞進陳默手裡。

  「小陳,你是自己人。檔案室有什麼風吹草動……尤其是那些『名單』,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陳默接過錢,低眉順眼地點了點頭。

  科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蹌踉著逃出了檔案室。

  鐵門合攏,走廊里的混亂聲漸漸遠去。

  檔案室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牆角那台老舊排風扇發出的單調嗡鳴。

  陳默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中那一百塊錢。

  科長的簽名力透紙背,在背面洇開出一團模糊的墨跡。

  他端起白鐵茶缸。

  那缸開水早就涼透了,喝進胃裡,喉嚨卻泛起一股燒焦般的灼熱。

  他重新拿起那張照片,目光落在角落裡匍匐的怪物身上。

  這座城市裡,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官僚,還是凶焰滔天的煞體,似乎都在恐懼著某個不可名狀的巨大陰影。

  檯燈毫無規律地閃爍了兩下。

  陳默平靜地拉滅了燈繩。

  南溟底層分部的大樓外,雨霧淒冷。

  一隻蝴蝶停在生鏽的窗欞上,正無聲地拍打著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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