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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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靠著發霉椅背,布滿油垢與斑駁的車窗反光里,他眼角一跳。

  剛才被他硬生生掰開手指的死屍,正順著傾斜的車廂緩緩站起。

  青灰色的指關節殘留著屍蠟,在半空中卡頓地移動。倒影中的輪廓正一格一格地朝他接近。

  陳默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不信神佛,也不懂驅邪,他的大腦只能本能地套用日常處理報表的邏輯來應對眼前的瘋狂:找規律,避開風險項。

  這東西動作僵硬,有關節錯位的脆響。

  還有腳步踩進黃泥濁水裡的黏膩擠壓聲,一步步逼近。

  它沒有視覺,靠的是氣味或聲音?

  陳默放緩呼吸。

  吸氣。

  霉冷的寒氣貼上後頸,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恐懼繃到極限的剎那,他聽見腳底影子深處傳來極其微弱的囈語:

  「逃……」

  這聲音響起的瞬間,陳默感覺腦子裡某根名為「恐懼」的神經,被一隻冰冷的手強行捏斷了。

  不是冷靜。

  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剝離感」。就像是身體被塞入了一段強制執行的代碼,強行覆蓋了他作為活人該有的驚慌。

  攥緊公文包的指節已經泛白。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拖拽過去,停在車廂壁上。

  那張發黃、起卷的尋人啟事,邊緣帶有打孔機的殘缺圓孔與暗紅色的騎縫章,像是被人反覆撕過又貼回去。

  正上方,偌大的標題變成了一行官方批文:『南溟客運祭品調撥單』

  照片上的臉,正是陳默自己。

  剛交了買路錢,轉頭就被這輛車蓋了報廢公章?

  這不合邏輯。

  呼——

  陳默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過載的神經在此刻出現了詭異的錯亂。

  周圍的碰撞聲與風聲被瞬間拉遠,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膜。他左眼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色彩褪去,視界變成了80年代老舊黑白監視器的粗糙雪花畫質。

  灰白視野中,閃過一幀絕對靜止的畫面——

  前排鐵椅旁那道不足半米的空隙,成了這灰白視界中唯一一處帶著實體陰影的絕對安全坐標。

  沒有時間去思考這種視覺錯亂從何而來。

  求生的肌肉記憶搶在大腦判定前,做出了豪賭。

  雙腿發力。

  廉價西裝布料發出「嘶啦」的撕裂聲。陳默身體瞬間從皮椅上滑出,像一條滑膩的泥鰍,精準地塞進那道空隙。

  西裝內袋裡的金屬筆夾狠狠硌過肋骨。

  尖銳的酸痛,反而成了他釘在人間的清醒劑。

  幾乎是同一秒。

  「砰!」

  陳默滑入空隙時,肩膀狠狠撞上了擋在空隙口的死屍。

  腐朽的木板地面發出斷裂的脆響,黃泥水飛濺。死屍被這一撞,呈現出違背人體工學的扭曲姿態,朝過道深處甩去。

  好巧不巧,一頭撞上了剛好走過來的臃腫怪物。

  『砰』的一聲悶響,鐵皮箱內大量銅錢碰撞,發出刺耳的機械警報聲。

  怪物腳步一頓。

  陳默蜷縮在座椅下的陰影里,捂住口鼻。

  胸腔劇烈起伏。

  怪物緩慢地轉向那具死屍。

  蒙在臉上的舊報紙被呼吸扯出細碎的裂口。臃腫的制服下伸出長著肉蹼的灰白巨手,如同質檢員蓋下作廢印章一般,重重壓在死屍的頭頂。

  死屍的骨肉瞬間向內坍縮折迭。

  怪物一邊轉動沒有五官的頭顱,一邊像清理不合格的廢料般,將那具死屍塞進位服之中。

  陳默看著這一幕,大腦飛速運轉。

  怪物的行為邏輯是單線程的。它正在處理「干擾項」,這是一個完美的視野盲區與時間差。

  他甚至精確地算好了距離:自己所在的位置,距離車廂盡頭的防風門,只有五排綠皮座椅。


  只要趁它吞噬死屍的這十秒鐘,匍匐過去,就能逃出這節車廂。

  陳默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他單手撐住發朽的木板,準備發力。

  但他眨了一下乾澀的眼睛。

  視線里,原本距離五排的綠皮座椅……變成了七排。

  陳默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沒有任何物理移動的聲音,車廂就像一截正在瘋狂拉長的盲腸。那些生鏽的綠皮座椅在陰暗處無聲地「增生」,將那扇逃生的防風門越推越遠。

  他每多看一眼,車廂的長度就多出一截。

  這輛車,根本沒打算讓他走到門口。

  剛剛建立起的短暫安全感與邏輯,被這荒謬的空間惡意瞬間碾碎。

  左眼的灰白濾鏡猶如斷電般褪去,聽覺與色彩重新湧入感官。

  陳默癱坐回陰影里。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盯著地上的黃泥水窪。

  剛才那一瞬間,不是他預判了危險。而是某種本該穩定的東西,被他硬生生撬出了一道裂縫。

  車頂生鏽的行李架上,一顆螺絲「吧嗒」一聲滑落,掉進過道的黃泥水窪里。

  未知的連鎖反應,正隨著這圈漣漪在暗處擴散。

  周圍發臭的黃泥濁水迅速倒灌,填滿了地上的拖痕。

  陳默忽然感覺西裝內袋裡一陣發涼。

  他伸手掏出剛才拿命換來的那張舊式車票。

  這張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車票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行帶血的連續短句。

  血跡還沒完全乾涸,透著暗紅色:

  『……調撥核准……目標卷標:沉江祭倀……』

  『……狀態:越權收容……』

  『……溯源記錄:河伯娶婦……祭牲……』

  翻看背面,只有一片空白。

  紙張粗糙得像砂紙,帶著輕微的靜電感,彷佛一張等待最高長官批示的死亡空白公文。

  將車票折迭塞進西裝內袋。

  陳默靠在發霉的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其他死屍旁的車窗,外面是一片純粹的漆黑,只有軌道摩擦的火花。

  但唯獨陳默身邊的這扇車窗,玻璃微微向內凸起,彷佛承受著極大的水壓。

  窗外的黑暗中,隱約漂浮著幾根暗綠色的水草,拍打著玻璃。

  這扇窗戶「認出」了他。

  車票上的標籤是『沉江祭倀』。

  空調出風口那股老舊的煤煙味,突兀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著泥沙的冰冷重壓,無聲地漫過他的口鼻。明明坐在乾燥的皮椅上,陳默的肺葉卻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耳膜傳來深水失壓的沉悶嗡鳴。

  吸氣。

  卻吸不進半點氧氣。

  喉嚨深處,泛起一股江水特有的腥臭與撕裂感。

  這節車廂,正在逼著他提前「體驗」沉江的死法。

  綠皮火車在黑暗中轟鳴,駛向下一站——西門豹祠。

  隔著襯衫,那張粗糙的車票透著一股散不去的陰寒。

  像一紙未結的批文,壓在胸口。

  在他肺部即將炸裂的瞬間,車票上的油墨字跡如活物般蠕動重組:

  乘客:陳默

  目的地:南溟市

  票種: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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