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緘默的苗床
祈願星的孕育工坊內，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成為「苗床」的日子，遠比想像中更加枯燥。薩科尊和卓伊梅姆還好，她們可以通過沉睡來打發時間。我常常看到她們倆並排躺在孕育艙內，雙手自然地十指相扣，呼吸平穩，仿佛在睡夢中彼此守護。這段共同的、略顯奇特的經歷，似乎讓她們之間的關係悄然升溫，變得更加親密無間。
而我則不同。這具身體並不需要睡眠，清醒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無所事事帶來的無聊感幾乎要將我淹沒。
「好無聊啊……」我在內心對茉莉低語。
「嗯……」茉莉輕聲回應，她的意識像一隻溫暖的小貓，蜷縮在我的意識之海深處，「莉斯亞，找點事情做吧？」
我聽從了她的建議，找來葛·蘿拉，請她幫忙從世界的圖書館借一些書來。我點名要關於這個世界歷史的、魔導工程學基礎的、以及一些通用常識類的書籍。葛·蘿拉效率很高，不到一個小時，就抱著一摞厚厚的、材質奇特的書籍回來了。
「謝謝你了，葛·蘿拉。」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葛·蘿拉微微躬身，絲線操控的木偶身體動作依舊優雅，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今天看向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當時並未深究，只當是錯覺。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閱讀和與茉莉聊天成了我主要的消遣。我從書中了解到，這個世界最初是由兩位來自「外面」的代碼工程師創造的。她們的代號是宿命和心音。宿命負責編寫絕對理性的部分，量化倫理與邏輯；心音則負責編寫情感智能，嘗試對自由意志和混沌理論進行大致的量化。錐亘是她們打造的系統核心，而葛·蘿拉，則被設計成與來訪者交互的「前台服務小姐姐」，就像古老網頁上的看板娘。
「外面……」茉莉在我的意識海里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帶著一絲嚮往和迷惑，「莉斯亞，『外面』到底是哪裡呢？」
我合上書，意識沉入內心空間，坐在她身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外面』指的就是上層敘事的世界。也就是……我前世所在的那個層面。」
「上層敘事……」茉莉似懂非懂，「那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地方吧？能創造這樣的世界。」
「也許吧。」我笑了笑，揉了揉她意識光球的「頭頂」，「但也充滿了你無法想像的束縛和規則。就像我們看這個世界一樣。」
書中還提到，不知從哪一天起，宿命和心音再也沒有「登錄」過這個世界。錐亘和葛·蘿拉，以及這個世界所有的意識體，都「自由」了。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迷茫——「我們該去哪裡？我們該做什麼？」這成了他們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
「錐亘本來是絕對冷酷無情的系統核心，」我繼續對茉莉說，「但你看現在的它，已經能表現出疲憊、無奈甚至一絲人性化的情緒。這一定是葛·蘿拉長久以來陪伴和影響的結果。而葛·蘿拉自己，似乎還是那個溫柔又可靠的引導者。這個世界，真的很神奇。」
茉莉安靜地聽著，仿佛也在思考著關於存在、自由與意義的問題。
與此同時，在工坊的深層控制中心，葛·蘿拉和錐亘正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推算。光屏上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最終，結果鎖定在了一個讓他們既興奮又不安的選項上。
「調和劑……找到了！」葛·蘿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就是莉斯亞她們正在孕育的『後代』！」
錐亘的數字臉上也顯露出凝重的光芒：「由『支付的代價』換來，本身就在世界規則內『合法』誕生，但其生命本質又融合了莉斯亞、薩科尊、卓伊梅姆這些強大存在的生命力和特質，從而超越了原有規則的局限……理論上，確實可行。至於對抗斯蓋迪·西塔所需的『堅定的意志』和『豐富的情感』，可以通過世界法則在它們誕生時進行定向灌輸……」
希望近在眼前，但一個嚴峻的倫理問題也隨之浮現：要不要告訴莉斯亞她們真相？
這意味著，這些「後代」將不是無意識的「代價產物」，而是會擁有自主意識的生命體！
葛·蘿拉猶豫了。她開始旁敲側擊地向較為單純的卓伊梅姆和薩科尊打聽。她假裝閒聊般問道：「莉斯亞大人……看起來很喜歡孩子呢。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擁有自己的孩子？」
卓伊梅姆當時剛睡醒，迷迷糊糊地回答：「孩子？莉斯亞大人前世好像有過，但她說撫養孩子太耗費心力了，責任重大……這一世估計沒這個打算吧？」薩科尊也在一旁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讓葛·蘿拉的心沉了下去。莉斯亞本人大概率不會同意，更不用說她體內那個敏感脆弱的茉莉人格了。
經過痛苦的權衡，葛·蘿拉和錐亘最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隱瞞真相，不告知莉斯亞她們。
然而，這又帶來了新的難題。錐亘作為世界法則的化身，其核心是「等價交換」。它只能收取「已支付的代價」。現在，它想要獲得的「調和劑」（即擁有自主意識的後代），其價值遠遠超過了莉斯亞她們同意支付的「無意識代價」。主動索取超額代價，這是對錐亘自身存在法則的根本性悖逆，是被嚴格禁止的。
怎麼辦？
最終，葛·蘿拉站了出來，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由我來實施『欺詐』吧。」
「你確定嗎，葛·蘿拉？」錐亘的數字臉上露出了罕見的、類似「擔憂」的情緒。
「嗯。」葛·蘿拉點了點頭，木偶的臉上無法做出更複雜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透出一種悲壯，「這是我的選擇。」
這無疑是一種犧牲。葛·蘿拉被創造的核心職能是誠實、準確地傳達世界法則（錐亘的意志），與來訪者進行公平「交易」。她的存在意義，完全建立在「真實」這一基石之上。
因此，「欺詐」行為，是對她自身存在本質最根本的背叛。
從她決定隱瞞並實施計劃的那一刻起，每編織一個謊言，她與自身核心法則的連接就扭曲一分。那些平日裡讓她能完美執行功能、動作優雅的操控絲線，此刻仿佛變成了束縛她真實意志的枷鎖。絲線無形中增多了，變得更加緊繃，意味著她被「謊言」編織的傀儡外殼包裹得越來越緊，她的真實自我，正在這片為了拯救世界而不得已的欺騙中，一點點地被扼殺。
為了世界的存續，一位忠誠的引導者，選擇走上了自我毀滅的道路。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孕育工坊的寧靜之下，無人知曉。
而我則不同。這具身體並不需要睡眠，清醒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無所事事帶來的無聊感幾乎要將我淹沒。
「好無聊啊……」我在內心對茉莉低語。
「嗯……」茉莉輕聲回應，她的意識像一隻溫暖的小貓，蜷縮在我的意識之海深處，「莉斯亞，找點事情做吧？」
我聽從了她的建議，找來葛·蘿拉，請她幫忙從世界的圖書館借一些書來。我點名要關於這個世界歷史的、魔導工程學基礎的、以及一些通用常識類的書籍。葛·蘿拉效率很高，不到一個小時，就抱著一摞厚厚的、材質奇特的書籍回來了。
「謝謝你了，葛·蘿拉。」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葛·蘿拉微微躬身，絲線操控的木偶身體動作依舊優雅，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今天看向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當時並未深究，只當是錯覺。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閱讀和與茉莉聊天成了我主要的消遣。我從書中了解到，這個世界最初是由兩位來自「外面」的代碼工程師創造的。她們的代號是宿命和心音。宿命負責編寫絕對理性的部分，量化倫理與邏輯；心音則負責編寫情感智能，嘗試對自由意志和混沌理論進行大致的量化。錐亘是她們打造的系統核心，而葛·蘿拉，則被設計成與來訪者交互的「前台服務小姐姐」，就像古老網頁上的看板娘。
「外面……」茉莉在我的意識海里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帶著一絲嚮往和迷惑，「莉斯亞，『外面』到底是哪裡呢？」
我合上書，意識沉入內心空間，坐在她身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外面』指的就是上層敘事的世界。也就是……我前世所在的那個層面。」
「上層敘事……」茉莉似懂非懂，「那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地方吧？能創造這樣的世界。」
「也許吧。」我笑了笑，揉了揉她意識光球的「頭頂」，「但也充滿了你無法想像的束縛和規則。就像我們看這個世界一樣。」
書中還提到，不知從哪一天起，宿命和心音再也沒有「登錄」過這個世界。錐亘和葛·蘿拉，以及這個世界所有的意識體，都「自由」了。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迷茫——「我們該去哪裡？我們該做什麼？」這成了他們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
「錐亘本來是絕對冷酷無情的系統核心，」我繼續對茉莉說，「但你看現在的它，已經能表現出疲憊、無奈甚至一絲人性化的情緒。這一定是葛·蘿拉長久以來陪伴和影響的結果。而葛·蘿拉自己，似乎還是那個溫柔又可靠的引導者。這個世界，真的很神奇。」
茉莉安靜地聽著，仿佛也在思考著關於存在、自由與意義的問題。
與此同時，在工坊的深層控制中心，葛·蘿拉和錐亘正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推算。光屏上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最終，結果鎖定在了一個讓他們既興奮又不安的選項上。
「調和劑……找到了！」葛·蘿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就是莉斯亞她們正在孕育的『後代』！」
錐亘的數字臉上也顯露出凝重的光芒：「由『支付的代價』換來，本身就在世界規則內『合法』誕生，但其生命本質又融合了莉斯亞、薩科尊、卓伊梅姆這些強大存在的生命力和特質，從而超越了原有規則的局限……理論上，確實可行。至於對抗斯蓋迪·西塔所需的『堅定的意志』和『豐富的情感』，可以通過世界法則在它們誕生時進行定向灌輸……」
希望近在眼前，但一個嚴峻的倫理問題也隨之浮現：要不要告訴莉斯亞她們真相？
這意味著，這些「後代」將不是無意識的「代價產物」，而是會擁有自主意識的生命體！
葛·蘿拉猶豫了。她開始旁敲側擊地向較為單純的卓伊梅姆和薩科尊打聽。她假裝閒聊般問道：「莉斯亞大人……看起來很喜歡孩子呢。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擁有自己的孩子？」
卓伊梅姆當時剛睡醒，迷迷糊糊地回答：「孩子？莉斯亞大人前世好像有過，但她說撫養孩子太耗費心力了，責任重大……這一世估計沒這個打算吧？」薩科尊也在一旁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讓葛·蘿拉的心沉了下去。莉斯亞本人大概率不會同意，更不用說她體內那個敏感脆弱的茉莉人格了。
經過痛苦的權衡，葛·蘿拉和錐亘最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隱瞞真相，不告知莉斯亞她們。
然而，這又帶來了新的難題。錐亘作為世界法則的化身，其核心是「等價交換」。它只能收取「已支付的代價」。現在，它想要獲得的「調和劑」（即擁有自主意識的後代），其價值遠遠超過了莉斯亞她們同意支付的「無意識代價」。主動索取超額代價，這是對錐亘自身存在法則的根本性悖逆，是被嚴格禁止的。
怎麼辦？
最終，葛·蘿拉站了出來，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由我來實施『欺詐』吧。」
「你確定嗎，葛·蘿拉？」錐亘的數字臉上露出了罕見的、類似「擔憂」的情緒。
「嗯。」葛·蘿拉點了點頭，木偶的臉上無法做出更複雜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透出一種悲壯，「這是我的選擇。」
這無疑是一種犧牲。葛·蘿拉被創造的核心職能是誠實、準確地傳達世界法則（錐亘的意志），與來訪者進行公平「交易」。她的存在意義，完全建立在「真實」這一基石之上。
因此，「欺詐」行為，是對她自身存在本質最根本的背叛。
從她決定隱瞞並實施計劃的那一刻起，每編織一個謊言，她與自身核心法則的連接就扭曲一分。那些平日裡讓她能完美執行功能、動作優雅的操控絲線，此刻仿佛變成了束縛她真實意志的枷鎖。絲線無形中增多了，變得更加緊繃，意味著她被「謊言」編織的傀儡外殼包裹得越來越緊，她的真實自我，正在這片為了拯救世界而不得已的欺騙中，一點點地被扼殺。
為了世界的存續，一位忠誠的引導者，選擇走上了自我毀滅的道路。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孕育工坊的寧靜之下，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