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三卷:傳燈第二十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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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傳燈

  第二十章守夜

  洪武十年春。

  祖父病了一個月了。

  阿鳶把鋪蓋搬到祖父屋裡,睡在他床邊。白天教徒弟,晚上回來守著。有時候祖父半夜醒來,看見他,就說:「睡你的去。」阿鳶說:「不困。」祖父就不說了。

  祖父瘦得厲害。躺在床上,只剩一把骨頭。臉凹下去了,眼睛也凹下去了,只有那雙手還是老樣子——骨節粗大,手心全是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掉的墨色。

  那是刻了一輩子版的手。

  阿鳶每天給他餵藥。藥是劉大樵從鎮上抓來的,苦得很。祖父每次喝都要皺眉頭,但不說什麼,一口一口咽下去。

  餵完藥,阿鳶就坐在床邊,跟他說說話。

  說地里的事。麥子長得怎麼樣,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鋤草。

  說黑妮的事。黑妮去年生了一窩小豬,現在那群小豬都長大了,賣了幾個,留了幾個。

  說徒弟們的事。二小今年扎的鷹飛得最高,黑蛋還在練刻版,小丫已經能自己綁架子了。

  祖父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不點頭。

  有一天,祖父忽然說:「刀呢?」

  阿鳶把那套刻刀拿出來,放在他手邊。

  祖父摸著那些刀,一把一把摸過去。大的,小的,寬的,窄的。每一把都摸得很慢,像在認人。

  摸完了,他說:「你刻一個,我看。」

  阿鳶就坐在他床邊,拿起一塊木板,刻了一隻燕子。

  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淺淺的,勻勻的。刻完翅膀,刻身體,刻尾巴,刻眼睛。

  刻完了,他把木板遞給祖父。

  祖父接過去,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刻成了。」

  阿鳶等著他往下說。

  祖父沒再說。他把木板還給阿鳶,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那天晚上,祖父沒醒。

  阿鳶守了一夜。燈油添了三回,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祖父一直睡著,呼吸很輕,輕得像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祖父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阿鳶,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娘……」

  阿鳶說:「我娘在。」

  祖父說:「她不容易。」

  阿鳶點點頭。

  祖父又說:「那些刀……」

  阿鳶說:「我收著。」

  祖父說:「傳下去。」

  阿鳶說:「傳下去。」

  祖父看著他,眼睛慢慢亮了。不是生病的那種亮,是別的亮。像很多年前,他們剛到這個地方,他站在地邊上,看著那片荒草,眼睛裡的那種亮。

  然後那點亮慢慢暗下去。

  祖父的眼睛閉上了。

  阿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鳥開始叫。風吹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阿鳶還坐在那兒。

  他握著祖父的手。那隻手涼了,但他還握著。

  後來,他娘進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輕輕拍了拍阿鳶的肩膀。

  阿鳶抬起頭,看著她。

  他娘的眼睛紅紅的,但她沒哭。

  她說:「讓你爺走吧。」

  阿鳶鬆開手,站起來。

  他站在床邊,看著祖父。

  祖父躺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點彎。不知道是本來就那樣,還是他在笑。

  阿鳶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外頭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在地上。徒弟們已經來了,蹲在院子裡,一人一根竹子,正在削。

  他們看見阿鳶出來,都抬起頭。


  二小站起來,問:「阿鳶哥,你爺怎麼樣了?」

  阿鳶說:「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人說話。

  二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黑蛋站起來,走到阿鳶跟前,看著他。

  阿鳶沒說話。

  黑蛋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黑蛋說:「阿鳶哥,你坐一會兒。」

  他拉著阿鳶,讓他坐在門檻上。

  阿鳶就坐下了。

  黑蛋蹲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

  其他人也蹲下來,圍成一圈。

  太陽越升越高,照在他們身上。

  阿鳶坐在那兒,看著地上的土。土是黃的,乾乾的,有幾隻螞蟻在爬。

  他看了很久。

  後來,他站起來,說:「幹活吧。」

  徒弟們看著他。

  阿鳶說:「今天把老周頭那塊版刻完。」

  徒弟們互相看看,然後點點頭,又蹲下去,繼續削竹篾。

  阿鳶走進屋,把那套刻刀收好。又走出去,開始教徒弟。

  那天,他教了一整天。教二小刻鷹的眼睛,教三妮調顏色,教黑蛋綁架子,教小丫削竹篾。

  教到太陽落山,徒弟們走了。

  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天。

  天邊是紅的。雲是紅的。地也是紅的。

  他娘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飯,放在他手裡。

  他接過來,沒吃。

  他娘說:「你爺走得安生。」

  阿鳶點點頭。

  他娘說:「他最後跟你說什麼?」

  阿鳶說:「傳下去。」

  他娘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就傳下去。」

  阿鳶端著那碗飯,看著天邊的紅慢慢變成灰,變成黑。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飯是涼的,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站起來,走進屋,點上燈。

  他把祖父的那套刻刀拿出來,一把一把擦乾淨。擦完了,放回去,又把老周頭的那套也拿出來,一把一把擦。

  擦到最小那把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是祖父給他的那把。

  他握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刀放回去,把包袱系好,放在枕頭邊上。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樹枝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見祖父刻版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了,在山西老家。他蹲在旁邊,看著祖父一刀一刀刻。祖父刻的是門神,大刀闊斧的,威風凜凜。他看了半天,問:「爺,這是誰?」祖父說:「秦瓊。」他說:「秦瓊是誰?」祖父說:「門神。」

  他那時候不懂門神是什麼。

  現在他懂了。

  門神是守門的。

  祖父也是守門的。守的不是門,是那套刀,那塊版,那門手藝。

  他把刀傳給了他。

  他要接著守。

  守下去。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他把祖父葬在村後的坡地上,挨著老周頭。

  兩個墳,一左一右,朝著太陽出來的方向。

  阿鳶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劉大樵來了,站在他旁邊。

  「你爺是個好人。」劉大樵說。

  阿鳶點點頭。

  劉大樵說:「他來這地方十年了。十年,從什麼都沒有,到有房有地,有兒子孫子,有徒弟。值了。」

  阿鳶沒說話。

  劉大樵說:「你以後,多給他燒點紙。」


  阿鳶點點頭。

  劉大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阿鳶還站在那兒。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斜。他一直站著,站到天黑。

  天黑的時候,他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開始教徒弟。

  徒弟們問他:「阿鳶哥,你沒事吧?」

  他說:「沒事。」

  他繼續教。

  教削竹篾,教綁架子,教糊紙,教調色,教畫畫,教刻版。

  一個一個教下去。

  一個一個傳下去。

  他知道,祖父看著呢。

  老周頭也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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