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縣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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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縣城來的人

  洪武七年春。

  阿鳶十九歲。

  這一年開春,地里的事還沒忙起來,阿鳶家門前就聚了一群人。不是來學扎風箏的——那些人天天來,他早就習慣了——是來看風箏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楊家埠出了個會扎風箏的楊阿鳶,這事傳到了縣城。縣城裡有人專門跑來,要看看他扎的風箏什麼樣。

  頭一個來的,是個開雜貨鋪的掌柜,姓錢,四十來歲,胖胖的,說話和氣。他站在阿鳶家門口,看著牆上掛的那些風箏,看了半天,問:「這些都是你扎的?」

  阿鳶說:「是。」

  錢掌柜說:「賣不賣?」

  阿鳶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賣風箏。

  錢掌柜說:「我有個親戚在青州府,去年清明來我們縣,看見天上飛的風箏,說好看。我想買幾隻送他。你這風箏扎得好,我想買兩隻。」

  阿鳶不知道怎麼辦,回頭看他娘。

  他娘正在餵豬,聽見這話,走過來。

  「多少錢一隻?」

  錢掌柜說:「你們開個價。」

  他娘想了想,說:「你出多少?」

  錢掌柜說:「五十文一隻,怎麼樣?」

  阿鳶嚇了一跳。

  五十文。一隻風箏五十文。他一年到頭種地,也掙不了幾個錢。一隻風箏就能賣五十文?

  他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牆上的風箏。

  「六十文。」他娘說。

  錢掌柜笑了:「行,六十文。我要兩隻。」

  他娘讓阿鳶把牆上那隻大鳶和那隻蝴蝶取下來。錢掌柜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一百二十文,遞給阿鳶。

  阿鳶捧著那些錢,手心都出汗了。

  錢掌柜抱著兩隻風箏,走了。

  阿鳶還站在那兒,捧著那些錢,半天沒動。

  他娘說:「愣著幹什麼?收起來。」

  阿鳶這才回過神來,把錢揣進懷裡。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錢拿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一百二十文,沉甸甸的,在燈底下發著光。

  祖父坐在旁邊,看著他數。

  阿鳶說:「爺,一隻風箏能賣六十文。」

  祖父沒說話。

  阿鳶說:「我從來沒想過,風箏還能賣錢。」

  祖父說:「能賣錢,就能當飯吃。」

  阿鳶愣了一下。

  祖父說:「你爺我刻了一輩子年畫,賣了一輩子年畫。靠手藝吃飯,不丟人。」

  阿鳶聽著,慢慢懂了。

  他想,原來祖父從山西帶出來的,不只是那套刀,還有一種活法——靠手藝吃飯的活法。

  他把那些錢收好,放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開了個鋪子,專門賣風箏。鋪子裡掛滿了風箏,大的小的,什麼顏色都有。人來人往,一人買一隻,他收錢收得手都酸了。

  第二天醒來,他笑了。

  錢掌柜回去以後,又有人來了。

  這回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得齊齊整整,說話文縐縐的。他說他是縣學裡的秀才,姓周,聽人說楊家埠有人扎的風箏好,特地來看看。

  阿鳶把他領進屋,讓他看牆上的風箏。

  周秀才看了半天,指著那隻最大的鳶說:「這個,是你刻的版印的?」

  阿鳶說:「是。」

  周秀才說:「我能看看版嗎?」

  阿鳶把刻著鳶的那塊木板拿出來,遞給他。

  周秀才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看完了,他說:「這刻工,細。」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

  周秀才說:「我見過年畫,沒見過把年畫刻法用到風箏上的。你這是獨一份。」

  阿鳶說:「是我爺教的。」

  周秀才說:「你爺是哪位?」


  阿鳶把祖父請出來。

  周秀才見了祖父,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祖父愣了一下,也回了個禮。

  周秀才說:「老人家刻了一輩子版?」

  祖父點點頭。

  周秀才說:「刻得好。這風箏上的畫,有年畫的味,又有風箏的味。兩樣合在一起,就是新的。」

  祖父看著他,沒說話。

  周秀才又說:「我在縣學裡,有幾個同窗,也喜歡放風箏。我想買幾隻,送給他們。不知道老人家願不願意賣?」

  阿鳶看了看祖父。

  祖父說:「問他。」

  阿鳶說:「賣。」

  周秀才笑了。他挑了四隻風箏,一隻大鳶,一隻小鳶,一隻蝴蝶,一隻燕子。問多少錢,阿鳶說六十文一隻。他數了二百四十文,遞給阿鳶。

  阿鳶又捧著那些錢,手心又出汗了。

  周秀才抱著風箏走了。

  阿鳶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祖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以後,」祖父說,「會越來越多。」

  阿鳶問:「什麼越來越多?」

  祖父說:「來買風箏的人。」

  阿鳶沒說話。

  但他知道,祖父說得對。

  果然,從那天起,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縣城的,有鎮上的,有周圍村子的。有的買一隻,有的買兩隻,有的買好幾隻。阿鳶的風箏不夠賣,就讓他徒弟們幫著扎。紮好了,他看過,能賣的就賣。賣的錢,他和徒弟們分。

  二小分到錢的時候,愣住了。

  「阿鳶哥,這錢是我的?」

  阿鳶說:「你扎的,當然是你。」

  二小捧著那幾個銅錢,半天說不出話。

  三妮也分到了。她把錢交給她娘,她娘看了半天,眼淚都下來了。

  黑蛋分到的錢最少,他扎的燕子小,賣得便宜。但他把那幾個銅錢揣在懷裡,天天摸,摸了半個月。

  有一天,黑蛋說:「阿鳶哥,我娘說,讓我謝謝你。」

  阿鳶說:「謝什麼?」

  黑蛋說:「謝謝你教我。要不是你,我掙不到錢。」

  阿鳶看著他。

  黑蛋長高了,也壯了。他今年十一歲,還是瘦,但眼睛裡有了光。

  阿鳶說:「是你自己學的。」

  黑蛋搖搖頭:「是你教的。」

  阿鳶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黑蛋的話。

  他想,原來教別人,不只是把手藝傳下去。還能讓人吃飽飯,讓人的日子好過一點。

  他翻了個身。

  窗外有風,吹得樹枝沙沙響。

  他閉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夏天過去,秋天來了。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來買風箏的人還是不斷。阿鳶和他徒弟們,農忙時種地,農閒時扎風箏。扎出來的風箏,有的賣掉,有的留著。賣的錢攢起來,買竹子,買紙,買顏料,買糧食。

  阿鳶家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

  他娘買了一塊新布,給他做了一身新衣裳。藍的,粗粗的,但暖和。他穿在身上,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了。

  祖父也穿上了新衣裳。他娘做的,灰的,厚厚的。祖父穿上,看起來精神多了。

  阿鳶看著祖父,忽然想起三年前剛到這地方的時候。那時候祖父穿的是從山西帶出來的舊衣裳,破了,補了,又破了,又補了。現在終於有新衣裳了。

  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把牆上那些風箏一隻一隻取下來,擦了一遍。十二隻,整整齊齊地排在地上。他看著它們,從第一隻看到第十二隻。

  第一隻,是劉大樵教的,白紙,方的,什麼也沒畫。飛起來歪歪扭扭的,但能飛。

  第二隻,是他第一次畫的鳶,褐色的,眼睛畫錯了,後來改了。


  第三隻,是送給劉大樵的那隻。

  第四隻,是蝴蝶,大紅的,用他娘的硃砂調的。

  第五隻,是燕子,黑黑的,飛得最快。

  第六隻,是版印的那隻大鳶,第一次把年畫印到風箏上。

  第七隻,是他自己刻的第一塊版印的。

  第八隻,是送給老周頭的那隻。

  第九隻,是贏第一的那隻。

  第十隻,是黑蛋幫他扎的,送他的。

  第十一隻,是去年清明放的。

  第十二隻,是今年新刻的。

  他看著它們,一隻一隻看過去。從第一隻到第十二隻,每一隻都不一樣。但他知道,它們都是他的。

  他站起來,把它們一隻一隻掛回去。

  掛完了,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不知道第一隻還在不在。送給劉大樵的那隻,不知道還在不在。老周頭那隻,不知道還在不在。

  他想,應該不在了吧。紙的東西,放不了幾年。

  但他又想,就算不在了,也沒關係。因為它們是他扎的。他記得它們的樣子。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起來幹活。

  還要教徒弟。

  還要扎新的風箏。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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