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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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新法子

  阿鳶贏了第一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周圍幾個村子。

  劉大樵一大早就來了,站在窩棚外面喊:「阿鳶!阿鳶!」

  阿鳶爬起來,揉著眼睛出去。劉大樵站在那兒,滿臉的笑。

  「聽見沒有?都在說你呢。」

  阿鳶問:「說什麼?」

  劉大樵說:「說你那隻鳶,說你的新法子。有人專門跑到我們村來問,那個楊家埠的孩子,用的什麼法子,怎麼把年畫印到風箏上的。」

  阿鳶愣住了。

  劉大樵說:「我就跟他們說了。刷膠,繃紙,印版。他們聽了,有的說回去試試,有的說試過了,紙還是破。」

  阿鳶問:「破了?」

  劉大樵說:「嗯。破了。不知道哪兒沒弄對。」

  阿鳶想了想,說:「我去看看?」

  劉大樵說:「去唄。正好我也想知道,你娘那個繃紙的法子,到底怎麼弄的。」

  阿鳶回去問他娘。

  他娘正在餵羊。那隻羊拴在窩棚旁邊,她割了一捆青草,扔給它吃。羊低著頭,一口一口嚼得香。

  阿鳶說:「娘,那個繃紙的法子,能教給別人嗎?」

  他娘抬起頭,看著他。

  阿鳶說:「有人試了,紙破了。我想教他們怎麼弄。」

  他娘沒說話,又低下頭餵羊。

  餵了一會兒,她說:「那是你娘我的法子。你想教,就教。」

  阿鳶笑了。

  他跑回去,跟劉大樵說:「我娘說能教。」

  劉大樵說:「那走。先去我那兒,我找幾個人來。」

  他們去了劉大樵家。劉大樵讓他女人去村里喊人,自己坐下來,和阿鳶說話。

  「你那個法子,以後傳開了,別人也會印,你就不稀奇了。」

  阿鳶愣了一下。

  劉大樵說:「你想過沒有?」

  阿鳶想了想,說:「想過。」

  劉大樵說:「那你還教?」

  阿鳶說:「老周頭說,這法子傳出去,以後別人也學。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不壞。」

  劉大樵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劉大樵笑了。

  「行啊,小子。」他說,「你比你爺想得開。」

  阿鳶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人來了。三四個,有男有女,都是劉大樵村裡的。他們坐下來,看著阿鳶。

  阿鳶有點緊張,但還是把他娘教他的法子說了一遍。怎麼刷膠,怎麼繃紙,怎麼等幹了再揭,怎麼印版。

  一個人問:「膠用什麼膠?」

  阿鳶說:「桃膠。泡水化開,刷一遍。」

  又問:「紙繃在什麼上頭?」

  阿鳶說:「木板。四邊用漿糊粘住。」

  再問:「幹了會不會縮?」

  阿鳶想了想,說:「會縮一點。所以刷的時候紙要松一點,別繃太緊。」

  那些人聽著,有的點頭,有的記。

  問完了,他們走了。

  劉大樵說:「行了,他們回去試。試成了,以後村里人都會了。」

  阿鳶點點頭。

  劉大樵看著他,忽然說:「你不心疼?」

  阿鳶問:「心疼什麼?」

  劉大樵說:「你的法子,別人都會了,你就不是獨一份了。」

  阿鳶想了一會兒,說:「那有什麼關係?」

  劉大樵笑了。

  「行,我算看出來了。」他說,「你這孩子,以後有出息。」

  阿鳶不知道他說的「出息」是什麼。但他知道劉大樵在誇他。

  他笑了笑。

  從劉大樵家出來,他沒直接回去,往河灘走。

  他想去看看鳶。

  河灘還是老樣子。水嘩嘩地流,石頭大大小小地躺著。他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抬頭看天。

  天上有雲,沒有鳶。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河灘上的石頭。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看見鳶的時候,他蹲在柳樹後頭,心跳得厲害。

  現在他贏了第一,學會了扎風箏,還教會了別人。他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不少。

  但他還是喜歡來河灘。

  還是喜歡看鳶。

  他想,不知道那隻鳶還在不在。去年那隻,他見過好多次的那隻,是不是還在這片天上飛。

  他抬頭看天。

  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見一個人。

  是老周頭。

  老周頭站在路邊,好像在等他。他看見阿鳶,招了招手。

  阿鳶走過去。

  老周頭說:「我去找你,你不在。你娘說你來河灘了。」

  阿鳶問:「找我什麼事?」

  老周頭說:「你那法子,我試了。」

  阿鳶看著他。

  老周頭說:「成了。」

  阿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周頭說:「我扎了一輩子風箏,沒見過這樣的。年畫刻在木板上,印在風箏上,飛上天。這是頭一份。」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就站著。

  老周頭說:「我來找你,是想問問你,想不想學刻版。」

  阿鳶愣住了。

  老周頭說:「你爺刻版,我刻版。但我不刻年畫,我刻風箏。刻好了,印在風箏上,直接就是畫,不用再畫。」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板,遞給阿鳶。

  阿鳶接過來看。木板上刻著一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細細的,一條一條的,比畫的還勻。

  老周頭說:「你那隻鳶,是你爺刻的版,你印的。但你爺刻的是年畫的版,不是風箏的版。年畫的版厚,刻得深,印出來線條粗。風箏的版要薄,刻得淺,印出來線條細。不一樣。」

  阿鳶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老周頭說:「你想學,我教你。」

  阿鳶抬起頭,看著老周頭。

  老周頭的眼睛裡有東西。這回他看清楚了,那是認真。

  他說:「我回去問我爺。」

  老周頭點點頭:「問好了來找我。」

  他走了。

  阿鳶站在原地,捧著那塊刻著蝴蝶的木板,看了很久。

  回到家,他把那塊木板給祖父看。

  祖父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

  「刻得淺。」祖父說。

  阿鳶說:「老周頭說,風箏的版要淺。」

  祖父點點頭:「他刻得好。」

  阿鳶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見過祖父誇別人。

  祖父把木板還給他,說:「你想學?」

  阿鳶點頭。

  祖父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說:「那就學。」

  阿鳶又愣住了。

  祖父說:「我只會刻年畫。風箏的版,我不會。他教你的,我教不了。」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

  祖父說:「學完了,回來告訴我,怎麼刻的。」

  阿鳶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又沒睡好。

  他在想老周頭說的那些話。刻風箏的版,要淺,要細,要勻。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但他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周頭。

  老周頭的家在村子最東頭,一間土坯房,外面圍著一圈籬笆。阿鳶站在籬笆外面喊:「周爺爺!」

  老周頭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招招手:「進來。」


  阿鳶進去。院子裡堆著竹子、木版、紙、線,滿滿當當的。老周頭把他帶進屋,屋裡更滿,牆上掛滿了風箏,地上堆滿了木版。

  阿鳶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風箏。

  他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蝴蝶、蜻蜓、燕子、老鷹、蜈蚣、金魚、人臉,什麼都有。有的比他見過的任何風箏都大,有的比他巴掌還小。

  老周頭說:「這都是我這些年扎的。」

  阿鳶說:「真多。」

  老周頭笑了:「多什麼,幾十年了。一年扎幾個,就攢下這麼多。」

  他從牆上取下一隻風箏,遞給阿鳶。是一隻很小的蝴蝶,比阿鳶的手掌大一點,翅膀是藍的,上面有黑的斑點。

  「這個送你。」

  阿鳶接過來,看著那隻小蝴蝶,說不出話。

  老周頭說:「拿著。以後你扎得多了,也攢下一牆。」

  阿鳶把那隻小蝴蝶小心地抱在懷裡。

  老周頭說:「來,坐下。我教你刻版。」

  他們坐下來。老周頭拿出一塊木板,不大,巴掌見方,刨得光光的。又拿出一把刻刀,比祖父那把還小,刀尖尖尖的。

  「刻風箏的版,刀要利,手要輕。」老周頭說,「你看我刻。」

  他用刀尖在木板上劃,劃出一條線。線很細,淺淺的,像頭髮絲。

  「這是蝴蝶的翅膀。翅膀上的紋路,要順著長。不能亂刻,亂了就不像了。」

  他又劃,劃出第二條線,第三條線。一條一條排過去,整整齊齊的。

  阿鳶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老周頭刻完一隻翅膀,把刀遞給阿鳶:「你試試。」

  阿鳶接過刀,在另一塊廢木板上試著劃。第一刀,深了。第二刀,歪了。第三刀,斷了。

  老周頭說:「沒事。我學了三年才刻出第一個能用的版。」

  阿鳶問:「三年?」

  老周頭說:「三年。頭一年光削竹篾,第二年學綁架子,第三年才學刻版。你才一年,急什麼?」

  阿鳶低下頭,繼續刻。

  刻了一上午,他刻出了一條線。就一條。但那條線是勻的,是淺的,是直的。

  老周頭看了,點點頭:「行。今天就這樣。明天接著來。」

  阿鳶把刀放下,站起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爺爺,你為什麼要教我?」

  老周頭看著他,說:「因為你那個法子。」

  阿鳶沒懂。

  老周頭說:「我扎了一輩子風箏,沒見過把年畫印上去的。你和你爺,想出了這個新法子。這個法子好,能讓風箏更好看。我想讓你把它傳下去。」

  阿鳶聽著,慢慢懂了。

  老周頭說:「我老了,刻不動幾年了。你學會了,以後你刻,我刻的不就傳下去了?」

  阿鳶站在那兒,看著老周頭。

  老周頭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和阿鳶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

  阿鳶說:「我學會了,教給別人。」

  老周頭笑了。

  「行。那就教。」

  阿鳶從那以後,天天往老周頭家跑。

  上午去,下午回來。有時候在老周頭家吃飯,有時候回來吃。他娘問他學得怎麼樣,他說,刻出一條線了。又過了幾天,他說,刻出兩條線了。

  祖父不問,但阿鳶知道他聽著。

  每次回來,他把老周頭教的說給祖父聽。刻多深,多淺,刀怎麼拿,手怎麼放。祖父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不說話。

  有一天,祖父忽然說:「拿來我看看。」

  阿鳶把刻的那塊木板遞給他。木板上刻著一條線,兩條線,三條線。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在學。

  祖父看了半天,說:「淺了。」

  阿鳶說:「風箏的版要淺。」

  祖父點點頭,把木板還給他。

  阿鳶忽然問:「爺,你刻了這麼多年,膩不膩?」


  祖父看著他,沒說話。

  阿鳶說:「我刻一條線都刻了半個月。你刻那麼多,不膩嗎?」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說:「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阿鳶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祖父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阿鳶點點頭。

  他繼續去老周頭家,繼續刻。

  刻了一個月,他刻出了第一塊能用的版。很小,就一隻蝴蝶的翅膀。但那隻翅膀上的紋路,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

  老周頭看了,說:「行。能印了。」

  阿鳶用他教的方法,刷膠,繃紙,印版。印出來的蝴蝶翅膀,和老周頭刻的一模一樣。

  他把那張印好的紙舉起來,對著太陽看。

  陽光透過來,把那隻蝴蝶翅膀照得透亮。它好像要從紙上飛起來似的。

  他捧著那張紙,笑了。

  那天回去,他把那張紙給祖父看。

  祖父接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刻成了。」

  阿鳶點點頭。

  祖父把紙還給他,沒再說話。

  但阿鳶看見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別的什麼。

  那天晚上,阿鳶躺在床上,想著老周頭的話:你學會了,以後你刻,我刻的不就傳下去了?

  他又想起祖父的話: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他想,這大概就是「傳下去」的意思。

  一個人教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學會了,再教給下一個。一個一個傳下去,就不會斷。

  就像他祖父的刻刀,從他太爺爺手裡傳下來,傳給他。

  就像老周頭教的刻版,從他手裡學來,以後也要教給別人。

  他翻了個身,看著牆上那幾隻風箏。

  它們掛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但他知道,它們會一直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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