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乘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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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乘風

  阿鳶一夜沒睡好。

  他爬起來看了三次風箏。第一次是半夜,窩棚里黑漆漆的,他摸到風箏,摸了摸紙面,乾的,沒事。第二次是下半夜,他又摸了一遍,還是乾的。第三次是天快亮的時候,他乾脆把風箏抱在懷裡,就那麼躺著。

  他娘醒了,看見他抱著風箏,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阿鳶爬起來,鑽出窩棚。

  有風。

  風不大,一陣一陣的,但一直有。

  他回去,把那碗剩的粥幾口喝完,抱著風箏就往外走。

  他娘在後頭喊:「吃了飯再走!」

  他頭也不回:「吃了!」

  他往東跑。

  跑到那片荒地邊上,他停下來。風從東邊吹過來,把草吹得彎下腰。他把風箏舉起來,等風來。

  一陣風吹過來。他鬆開手。

  風箏飄起來了一點,晃了晃,然後往上一躥,升起來了。

  阿鳶拽著線,往後退了兩步。風箏繼續往上升,越升越高,一直升到比樹還高,比他在風箏賽上看見的那些風箏還高。

  他仰著頭,看著那隻褐色的鳶在天上飛。

  風把線繃得緊緊的,一下一下扯他的手。他拽著線,繞著那片荒地跑。風箏在天上跟著他跑,一會兒高,一會兒低。

  他跑累了,停下來。風箏也停下來,在天上飄著,翅膀微微顫動。

  阿鳶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他的風箏。

  那是一隻鳶。褐色的羽毛,黑色的翅尖,黃褐色的眼睛。翅膀是收著的,往後掠著,像剛收住風。尾巴是扇形的,張開著。腦袋微微往下勾,眼睛正看著地下。

  看著他。

  他忽然想,它會不會覺得,它是真的?

  他拽了拽線,風箏點了點頭。

  他又拽了拽,風箏又點了點頭。

  他笑了。

  他就那麼站著,拽著線,看著天。太陽慢慢升高,曬得他後背發燙。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風一直吹,風箏一直飛,他一直在看。

  後來,他看見遠處有人走過來。

  是劉大樵。

  劉大樵走到他身邊,也仰著頭,看著那隻風箏。

  看了一會兒,劉大樵說:「行啊,小子。」

  阿鳶沒說話,還是看著天上。

  劉大樵說:「飛得比你那天那個高多了。」

  阿鳶說:「那是鳶。」

  劉大樵說:「我知道。你畫的?」

  阿鳶點頭。

  劉大樵說:「你爺教的?」

  阿鳶又點頭。

  劉大樵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爺這個人,我算看出來了。嘴上不說,心裡有。」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就沒說。

  劉大樵說:「行了,你放吧。我回去了。」

  他轉身走了。

  阿鳶繼續放著風箏。

  太陽走到頭頂,又往西斜。他開始收線。一圈一圈往手上繞,風箏慢慢降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落在不遠處的草上。

  他跑過去,把風箏撿起來,抱在懷裡。

  他低頭看那隻風箏。紙面上畫的那隻鳶,還是那個樣子,褐色的羽毛,黃褐色的眼睛。紙邊有點皺了,但沒破。

  他把風箏小心地捲起來,抱著往回走。

  走到家,他娘正在做飯。她把風箏接過去,看了看,說:「沒破?」

  阿鳶說:「沒破。」

  他娘把風箏放到一邊,說:「吃飯。」

  阿鳶坐下,接過碗。祖父還沒回來。

  他喝著粥,眼睛一直看著那隻風箏。

  祖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窩棚,看見那隻風箏放在角落裡,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會兒。

  阿鳶看著他。


  祖父把風箏放下,沒說話,坐到老地方,端起碗喝粥。

  阿鳶也沒說話。

  那天晚上,阿鳶躺在地上,摸黑看著窩棚頂。他想,他的風箏飛起來了。飛得比樹還高,比他在風箏賽上看見的那些風箏還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劉大樵說,清明有風箏賽。今年清明已經過了,明年還有。

  他想,明年,他要拿著這隻鳶,去參加風箏賽。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他又去放風箏。

  第三天,又去。

  第四天,又去。

  他每天都去。有風就去,沒風就等。他放風箏的地方從荒地換到河灘,又從河灘換到村外的一塊大平地。那塊地剛收了麥子,麥茬還留著,踩上去紮腳,但地方大,夠他跑。

  劉大樵有時候來看,有時候不來。二牛和老耿也來看過。二牛說:「你這風箏,比我們村那些都飛得高。」老耿沒說話,只是仰著頭看,看了很久。

  有一天,阿鳶正在放風箏,忽然聽見有人在喊。

  他轉頭一看,是他娘。

  他娘跑過來,喘著氣,說:「快回去,你爺找你。」

  阿鳶愣了一下,趕緊收線。風箏降下來,他抱起就跑。

  跑到家,祖父站在窩棚外面,手裡拿著一塊木板。

  阿鳶跑過去,喘著氣,喊:「爺?」

  祖父把木板遞給他。

  木板上刻著一隻鳶。和他風箏上那隻一樣,褐色的羽毛,黑色的翅尖,黃褐色的眼睛。但這不是畫的,是刻的。一刀一刀,刻進木頭裡。

  阿鳶捧著那塊木板,不知道該說什麼。

  祖父說:「這是你那隻鳶。」

  阿鳶抬起頭,看著祖父。

  祖父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阿鳶看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

  和那天搭完窩棚的時候一樣。

  和他看見那隻風箏飛起來的時候一樣。

  阿鳶忽然想,祖父也有風箏。刻在木板上的風箏。

  他把那塊木板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光光的,什麼也沒有。

  祖父說:「拿去。」

  阿鳶問:「給我?」

  祖父點點頭。

  阿鳶捧著那塊木板,看了又看。木板上的鳶,翅膀是收著的,往後掠著,尾巴是扇形的,腦袋微微往下勾。和他風箏上那隻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爺,這能印嗎?」

  祖父看著他。

  阿鳶說:「印在紙上。印出來,糊在風箏上。」

  祖父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祖父說:「紙太薄,印不上。印年畫的紙厚,風箏的紙薄,一印就破。」

  阿鳶愣住了。

  祖父轉身,走回窩棚里去了。

  阿鳶還站在那兒,捧著那塊木板。

  他娘走過來,看了看那塊木板,說:「你爺刻了一上午。」

  阿鳶沒說話。

  他娘說:「這是他的心思。收好了。」

  阿鳶把那塊木板小心地抱在懷裡,走進窩棚,放在那些竹子旁邊,挨著他的風箏。

  那天晚上,他又沒睡好。

  他在想祖父的話:紙太薄,印不上。

  他想,要是能有辦法把年畫印到風箏上,那該多好。

  祖父刻的那些門神、灶王,就能飛到天上去了。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滿天都是年畫。門神在天上飛,灶王在天上飛,財神也在天上飛。它們飄來飄去,像一群彩色的鳥。

  他站在地上,仰著頭看。

  忽然,他聽見有人喊他。

  「阿鳶!」

  他醒了。

  天亮了。他娘在喊他吃飯。


  他爬起來,抱著那塊木板又看了一會兒,才放下。

  吃完飯,他又去放風箏。

  但他腦子裡一直想著那件事:怎麼把年畫印到風箏上。

  他放完風箏,去找劉大樵。

  劉大樵正在編筐。阿鳶蹲在旁邊,把這事跟他說了。

  劉大樵聽完,想了想,說:「你爺說得對。印年畫的紙厚,風箏的紙薄。你把厚紙糊到風箏上,飛不起來。把薄紙拿去印,一印就破。」

  阿鳶問:「那怎麼辦?」

  劉大樵說:「沒法辦。」

  阿鳶蹲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劉大樵看著他,說:「你非要印?」

  阿鳶點頭。

  劉大樵想了想,說:「那就試試。拿風箏的紙,先刷一層膠,晾乾了,再印。膠能讓紙變硬一點,不容易破。但印完了,那層膠還在,紙就變沉了,可能飛不起來。」

  阿鳶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劉大樵說:「你去試。試成了,告訴我。」

  阿鳶站起來就跑。

  他跑回家,跟他娘說了。他娘找來一點桃膠,泡了水,用刷子蘸著,在他剩下的一張桑皮紙上刷了一遍。

  紙濕了,軟了,皺起來了。

  阿鳶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心涼了半截。

  他娘說:「別急,晾乾了看看。」

  他們把那張紙貼在窩棚牆上,等著。

  等了半天,紙幹了。

  阿鳶揭下來一看,紙還是有點皺,但比剛刷的時候平多了。他拿著那張紙,去找祖父。

  祖父正在刻一塊新板。他看了看那張紙,用手指摸了摸,又對著亮處照了照。

  「太皺。」祖父說,「印上去,畫是歪的。」

  阿鳶又愣住了。

  他娘在旁邊說:「能不能把紙繃平了再刷?」

  祖父看了他娘一眼,沒說話。

  他娘說:「就像繃布那樣。把紙四邊固定住,繃緊了,再刷膠。幹了就不會皺。」

  阿鳶問:「怎麼繃?」

  他娘說:「找塊木板,把紙四邊用漿糊粘在木板上。幹了再揭下來。」

  阿鳶又跑出去,找了一塊木板。那是蓋窩棚剩下的,巴掌厚,一尺寬,兩尺長。他把木板拿進來,把他娘那張刷過膠的紙鋪上去,四邊用漿糊粘住。

  然後等著。

  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一看,紙粘在木板上,繃得緊緊的,平平的,一點褶子都沒有。

  他小心地把紙揭下來。

  紙還是平的。

  他拿著那張紙,又去找祖父。

  祖父接過去,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對著亮處照了照。然後他把紙放在他的刻板上,用手按了按。

  「試試。」

  他拿出墨,在硯台里磨了磨,用刷子蘸了墨,在那塊刻著鳶的木板上刷了一遍。然後把那張紙蓋上去,用鬃刷在紙背上輕輕刷了幾下。

  他把紙揭起來。

  紙上印著一隻鳶。褐色的墨,和他刻的那隻一模一樣。翅膀是收著的,往後掠著,尾巴是扇形的,腦袋微微往下勾。

  祖父把那張印好的紙遞給阿鳶。

  阿鳶接過來,捧著,看了很久。

  印上的鳶,比他畫的那隻還要像。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每一條線都整整齊齊。那隻鳶好像要從紙上飛起來似的。

  他抬起頭,看著祖父。

  祖父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阿鳶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阿鳶也笑了。

  他捧著那張印好的紙,跑出去,找劉大樵。

  劉大樵正在吃早飯,看見他跑進來,舉著那張紙,氣喘吁吁地說不出話。

  他接過那張紙,看了半天。

  然後他笑了。

  「行啊,小子。」他說,「這是頭一份。」


  阿鳶喘著氣,說:「能糊嗎?」

  劉大樵說:「試試。」

  他們把那印好的紙糊到那個架子上。紙比之前用的桑皮紙厚一點,沉一點,但糊上去之後,架子還是那個架子,沒彎,沒歪。

  劉大樵把糊好的風箏舉起來,掂了掂。

  「比之前沉一點。不知道飛不飛得起來。」

  阿鳶抱著那個風箏,站在那兒。

  劉大樵說:「去試試。」

  阿鳶轉身就跑。

  他跑到那塊大平地上,等風來。

  風來了。

  他把風箏舉起來,鬆開手。

  風箏飄起來,晃了晃,往下沉了一下。阿鳶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但風箏又往上躥了一下,穩住了。它慢慢往上升,越升越高,一直升到比樹還高。

  阿鳶仰著頭,看著那隻印在風箏上的鳶。

  褐色的羽毛,黑色的翅尖,黃褐色的眼睛。它飛在天上,和真的鳶一模一樣。

  他看著它,忽然想起祖父刻的那塊木板。那塊木板現在還在窩棚里,和這把刻刀放在一起。

  他又想起祖父說的話:這是你那隻鳶。

  他想,不是他那隻鳶。是他和祖父一起的鳶。

  他拽著線,站在那兒,一直看到太陽落山。

  那天晚上,他把那隻風箏掛在窩棚里,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他祖父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娘也看了一眼,沒說話。

  但阿鳶知道他們在看。

  他也知道,明年清明,他要帶著這隻風箏,去參加風箏賽。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楊家埠的鳶,能飛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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