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荒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章荒地

  第二天一早,阿鳶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堆草上。

  他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哪兒。

  昨天傍晚到的。天黑之前,官差把移民們分成幾撥,每撥給了一塊地,說這是你們的。阿鳶一家分到的地在一片平地上,離濰水不遠,能聽見水聲。但什麼也沒有——沒有房子,沒有井,沒有樹。只有地,一大片地,長滿了荒草,比人還高。

  他娘說,今晚先湊合一宿。明天開始搭窩棚。

  他們就睡在草堆里。他娘把包袱墊在身子底下,讓他和祖父背靠背坐著睡。阿鳶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反正醒來就是這樣了。

  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是魚肚白,一點一點變亮。阿鳶坐起來,看見他娘已經起來了,蹲在不遠處,正用那口破鍋燒水。

  祖父也起來了,站在地邊上,背對著他,看著那片荒草。

  阿鳶站起來,走過去,站在祖父身邊。

  草真的比人高。最高的地方,比祖父還高出半個頭。風一吹,草浪一樣翻過去,嘩啦啦響。

  祖父說:「這地,荒了有年頭了。」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就沒說。

  祖父蹲下去,用手挖了一塊土,捏碎了,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

  「好土。」祖父說,「就是太野。」

  阿鳶也蹲下去,學祖父的樣子,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不是路上那種黃土。捏碎了,有一股腥氣,說不上來是什麼。

  祖父站起來,往地里走。草刮在他身上,嘩啦啦響。阿鳶跟在後面,也往地里走。草刮在他臉上,生疼。

  走了大概三四十步,祖父停下來,四處看了看,說:「就這兒。」

  阿鳶問:「這兒怎麼了?」

  祖父說:「蓋房。」

  阿鳶愣住了。他看看四周,全是草,什麼也沒有。

  祖父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你娘,把刀拿來。」

  阿鳶跑回去,跟他娘說。他娘從包袱里翻出一把柴刀,是路上用的,刀刃已經卷了。她把刀遞給阿鳶,說:「跟你爺說,省著點用,就這一把。」

  阿鳶拿著刀跑回去。祖父接過刀,掂了掂,說:「刀不快。」

  然後他就開始砍草。

  阿鳶站在旁邊看著。祖父砍得很慢,但很有力。每一刀下去,都有一片草倒下來。汗從他額頭上冒出來,順著臉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阿鳶看了半天,忽然問:「爺,我幹什麼?」

  祖父沒停手,說:「把砍下來的草抱出去,堆一邊。」

  阿鳶就開始抱草。

  草很沉,還扎手。阿鳶抱著草往外走,草根上的土落了他一身。他抱了一趟,又抱一趟,又抱一趟。太陽升起來了,曬得他後背發燙。他不知道抱了多少趟,只知道那一片草慢慢少了,露出底下的黑土來。

  中午的時候,他娘提著那口鍋過來,鍋里是煮好的黍米粥。他們三個人蹲在地上,就著瓦罐里的鹹菜,一人喝了一碗粥。

  喝完粥,祖父又拿起刀,繼續砍。

  阿鳶繼續抱草。

  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斜。阿鳶的手被草割破了,好幾道口子,血幹了又流,流了又干。他不吭聲,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繼續抱。

  傍晚的時候,那一塊地上的草終於砍完了。地上露出一片黑土,大概兩丈見方。祖父站在中間,拄著刀,喘著氣。

  阿鳶站在邊上,看著他祖父。祖父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的臉通紅,汗珠子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但他笑了。

  阿鳶第一次看見祖父笑。

  祖父說:「明天,蓋窩棚。」

  那天晚上,阿鳶又睡在草堆里。他躺在那裡,看著天。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比路上看到的還多。他側過身,往東邊看。那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黑。

  但他知道,那邊有海。

  他又躺平了,閉上眼睛。

  手疼。渾身都疼。但他睡不著。

  他聽見他娘翻身的聲音。他聽見祖父的呼吸聲。他聽見遠處濰水的流淌聲,嘩啦啦,嘩啦啦,一直不停。


  他忽然想,不知道那些草砍完了以後,這塊地會變成什麼樣。會種上什麼。會住上什麼人。

  他又想,不知道祖父明天會不會繼續用那把刀。那刀已經不快了,砍一天草,更不快了。

  他又想,不知道祖父的刻刀還在不在包袱里。他從來沒見祖父拿出來過。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三天早上,阿鳶醒來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話。

  他爬起來一看,是劉大樵來了。

  劉大樵是本地人,官差派來教他們這些移民怎麼在這地方活下去的。四十來歲,嗓門大,愛說話,愛笑。昨天剛來的時候,他就站在地邊上喊了一通:「我是劉大樵,就住在西邊五里那個村子,往後有事找我!」

  現在他站在那塊砍光了草的地上,跟祖父說話。

  「……這地方土是好土,就是得先治水。濰水夏天漲起來,能漫到這兒來。你們得在邊上挖條溝,把水引走……」

  阿鳶走過去,站在旁邊聽。

  劉大樵看見他,笑了:「小子,手破了?」

  阿鳶把手藏到身後。

  劉大樵說:「藏什麼藏,幹活哪有不破手的。我年輕時候,一隻手破了,另一隻手繼續干。破著破著,就長繭了,就不破了。」

  阿鳶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沒說。

  劉大樵又跟祖父說了半天話,什麼地怎麼翻、種子哪兒領、什麼時候種、種什麼。阿鳶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幾樣:黍、麥、豆。

  劉大樵臨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說:「對了,過幾天就是清明,你們這兒有什麼講究沒有?」

  祖父說:「什麼講究?」

  劉大樵說:「我們這兒,清明要放紙鳶。把晦氣放走,把福氣迎進來。你們要是閒著,到時候來看看。」

  祖父沒說話。

  劉大樵走了。

  阿鳶問祖父:「紙鳶是什麼?」

  祖父說:「就是風箏。」

  阿鳶不知道風箏是什麼。他沒見過。

  他問:「能飛?」

  祖父說:「能。」

  阿鳶想了一會兒,問:「跟鳥一樣?」

  祖父看他一眼,說:「紙做的鳥。」

  阿鳶愣住了。

  紙做的鳥,能飛?

  他想像不出來。

  但他記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一直在想:紙做的鳥,怎麼能飛?

  他想不明白。

  他決定,清明那天,去看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