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怨消天曉 靈合途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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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潮在潰散,它們四散奔逃,可還是逃不脫,影體無處不在,那些空臉,全部被白無常的影體填滿,它們被拉扯,吸引,不由自主的飄向那片影體張開的巨口。

  白無常遮天蔽日的影體閃著絲絲白光,她卷過去,邪潮就沒了。一波,又一波,再一波。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濃,越來越密。

  它在長大,在恢復,在變成它本該成為的樣子。它吞了太多,太多了。它不餓了。它只是還在吞。

  沈尋看著那片黑影,沒有說話「你信不信我?」他仿佛再次聽到了這個來自界外的影體問自己。

  千百年孤獨守護路上,唯一的夥伴。

  謝必安。

  玩偶上連接的紅線瘋狂的顫動起來,像無數根的琴弦,死命的繃直,想要把那些空臉拉回到自己身體裡。但那些空臉卻被白無常的影體牢牢包裹,一個也無法逃脫。

  沈尋看著那些繃直的線,一根根的斷裂。已經知道了結局。

  邪潮消失不見了,那些原本從玩偶身上連接著空臉的紅線此刻在黑暗的夜空里隨意飄蕩,攪成一團團亂麻。

  玩偶的那張空臉上,現在已恢復了平靜。

  它三十年來,生產的虛空空臉,此刻已無一倖存,除了少部分被燈光打散,大部分都被影體吞噬殆盡。

  沈尋垂眸看著掌心的玩偶,它的空白臉面上還凝著未散的委屈與戾氣,指尖撫過那褪了色的棉絨,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場三十年的舊夢。

  他抬眼看向站在身邊的白無常,她的雙馬尾依舊隨著夜風輕輕晃,可身形確實長了些,原本帶著嬰兒肥的臉頰輪廓利落了幾分,杏眼裡的混沌褪去大半,只剩清透的亮,像雪後初晴的天。

  「吃飽了?」沈尋開口了,聲音還是沒有波動。上一次她吞了太多沾染著紅色符咒的邪潮,險些失控散形的畫面還刻在他骨子裡。

  她吐了吐舌頭,指尖繞著自己的馬尾尖晃了晃,語氣裡帶著點小驕傲,又帶著點篤定:「不會啦。我現在能控住了,在虛無之境裡,我把吃不下的都分給別的影體啦,現在我學會怎麼控制了。」

  沈尋看著她眼裡的光,那是混沌之境裡從未有過的、屬於人間的溫柔。「這個玩偶給你,你以後用得上。對它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他屈指輕輕一彈,那隻小熊玩偶便輕飄飄地落在了白無常的掌心。

  玩偶落在她手裡的瞬間,原本被斬斷卻繃得筆直的紅線突然齊齊軟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它空白的臉面上竟隱隱泛起了漣漪,像是要哭,又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

  沈尋看著玩偶,沒有回頭:「林見,對著它拍照。給大家看看它的故事。」他的金瞳早已看穿了玩偶的因果。但他沒有告訴大家。他想讓林見來說。讓這個輪迴守護者的繼承人來說。

  林見還在大口喘著氣。手指連續按下快門已經麻木,她一步一步走到深坑邊緣。眼睛卻出奇的堅定。

  隊員們也來到了坑邊。站在林見身邊。林見拍照,閃光燈亮起的瞬間,玩偶動了一下,沒有人發覺,但是林見看到了。

  相紙緩緩吐出,林見拿在手裡甩了幾下,捧在手裡。相紙畫面流動起來。

  看到畫面,她的眼淚控住不住的涌了出來,卻沒再像從前那樣慌得手足無措。她看著相片上流動的畫面,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像在替那慘死的一家三口,替這三十年的執念,做一場遲來的宣判。

  「那些骸骨,他們是被這片高樓的黑心開發商給活埋的。」林見的目光掃過坑底的三具白骨,白鞋白骨此刻卻已變成了虛影,掃過相紙上那個滿臉橫肉的開發商,掃過白無常掌心的小熊。

  「他們想要一個家,想要一個能安心住的房子,只是想要一句公道,卻連命都丟在了這裡。這一家,本是購房人推選出來的談判代表。卻被開發商騙來這裡活埋了。小熊看著主人全家的屍體被警方帶走。卻留下了自己。它記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也等了三十年。」

  隊員們圍在坑邊,看著相紙上流動的畫面,聽著林見的話,一個個咬著牙,拳頭攥得咯吱響。

  有人低聲罵了句畜生,有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相紙上小女孩抱著小熊縮在父母懷裡的畫面。

  陸野站在坑底,緊握著鐵鍬的木柄,似要捏碎。他聽說過這裡的開發商殺了業主被抓了,卻不知道那個畜生卻把這一家三口統統活埋,連孩子都不放過。他把手伸向那隻漂浮在空中的玩偶,看著沈尋,沈尋點了點頭,他終於摸了上去。


  他看不到白無常。他只是看到漂浮的玩偶。但他也想摸一摸。這悲傷故事裡的主角。給它一點撫慰。

  天邊的無人機還在搖搖晃晃地懸著,斷了兩根槳葉的機身依舊穩穩地把燈光朝下打,小布和一起的隊員也已經來到了坑邊。他們已經通過無人機看到了這裡的情況。

  白無常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熊,指尖輕輕撫過它空白的臉。她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像一層薄紗,輕輕裹住了那隻玩偶。

  白光漫過的地方,玩偶身上殘存的黑氣絲絲縷縷地散了出來,被白光溫柔地裹住,沒有一絲掙扎,就融進了那片光里。玩偶空白的臉面上,慢慢浮現出了淡淡的五官。

  是個小女孩的笑臉,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跟相紙上那個抱著小熊的女孩,一模一樣。

  「別怕啦。」白無常輕聲說,聲音軟乎乎的,像哄小孩子睡覺,「我們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再也不會分開了。」

  小熊玩偶的笑臉亮了一下,隨即化作點點細碎的光,順著白光,慢慢融進了白無常的身體裡。沒有驚天動地的翻湧,沒有混沌炸裂的震顫,只有一陣極輕的、像風吹過樹梢的聲響,一切便落了定。

  白無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個輕輕的飽嗝,雙馬尾晃了晃,對著沈尋彎起眼睛笑:「好啦。它現在很乖,跟小女孩在一起呢。」

  就在這時,坑底那些原本化作虛影的白骨徹底散了,融進了腳下的黑泥里,融進了這片他們生命開始和結束的土地。那些飄蕩在半空的、斷了的紅線,也化作點點紅色星光,散在了風裡。

  瀰漫在整片荒地的陰冷邪氣,像被風吹散的霧,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林見站在坑邊,看著這一切,手裡的相紙慢慢停止了流動,畫面定格在小女孩抱著小熊,跟父母站在陽光下的樣子。

  她抬手擦掉臉上的眼淚,嘴角竟慢慢牽起了一點笑。

  她終於懂了爺爺說的「相機釘住真實,也渡化虛妄」是什麼意思,也懂了沈尋說的「輪迴的繼承者」,要扛的是什麼。

  沈尋抬眼看向她,墨鏡又帶了起來。他沒說多餘的誇獎,只輕輕點了點頭,像在說:「你做得很好。」

  無常蹦蹦跳跳地回到沈尋身邊,熟練地往他肩頭爬,卻因為長高了些,差點沒穩住,自己先笑出了聲。她扒著沈尋的肩膀坐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皺起眉:「沈尋,你臉好白,血都快流幹了。」

  說著,她便要抬手,想把自己剛吞下去的靈力渡給他,她在虛無之境裡已學會了控制。

  她可以把自身靈力,分給沈尋。而不再是一味地索取沈尋的金血。

  沈尋按住她的手:「不用。眼下已無大礙。你先管好你自己,剛吃飽,別亂耗靈力。」

  枯竭的經脈里,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陸野和沈尋抓著隊員扔下來的繩子爬上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沈尋面前。他沒說太多感謝的話,只沉聲說:「沈哥,天亮了。這片地方,我的人會處理好。後續的收尾工作,交給他們就行。」

  沈尋抬眼望向天邊,漆黑的夜幕已經褪去,東方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第一縷晨光穿過雲層,落在荒地上,落在爛尾樓的斷壁殘垣上,落在每個人的身上。

  一夜的生死鏖戰,終於等來了天亮。

  林見抱著相機,走到沈尋身邊,看著天邊的晨光,輕聲說:「我們現在去找敖魯雅他們嗎?」

  沈尋的目光越過荒地,越過遠處的山林,望向江邊的方向。墨鏡遮住了他眼裡的情緒,只留下一句平靜卻堅定的話,像在說給林見,說給肩頭的白無常,也說給數百年輪迴里的自己:

  「去找敖魯雅他們,去找蘇瑾。去找你爺爺。去把所有沒了結的因果,都了結了。」

  白無常用力點了點頭,雙馬尾隨著動作晃了晃。小小的身影里,帶著再也藏不住的底氣。

  「我陪你去。」

  敖魯雅的舞步停了。她的腳陷在積雪裡,腳踝酸得幾乎站不穩,嗓子啞得發不出一點聲音,可眼睛卻死死盯著場中央的白鹿與那具癱軟的在地上的空殼。

  白鹿純白的皮毛上,那抹被邪氣侵染的黑暈早已散得乾乾淨淨。此刻它周身的毛比雪還要白,還要亮,像被月光洗過無數遍,每一根毛尖都泛著柔和的光。

  它垂著頭,原本劇烈顫抖的身體漸漸平復,四肢穩穩地踩在雪地里,像生了根。


  然後,它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白鹿原本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是浸了火的紅。是野獸眼裡那團燒了幾萬年的、從未熄滅的火焰,此刻安安靜靜地盛在白鹿的眼眶裡,只有沉澱了數萬年的沉穩與溫柔。

  地上的軀殼徹底軟在了雪地里,鱗片一片片化作細碎的光,順著風,一點點融進白鹿的皮毛里。

  那些藏在它身體裡、連銅鈴都沒能逼出來的殘餘邪氣,剛一冒頭,就被白鹿周身的光裹住,瞬間散得無影無蹤。

  它成了白鹿的一部分。

  從人類還沒學會說話時就一同守著這片林子的夥伴,終究以這樣的方式,永遠地留在了一起。

  敖魯雅快步跑過去,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白鹿的脖頸。

  她知道,是人類的相信,老顧,葉灼,林見,小遠,還有,林場大叔。

  他們這些普通的人,跳著跟不上節奏的薩滿舞步,圍著篝火,他們選擇相信。相信她,相信林子,相信守護神。

  他們相信這片林子還有守護神,這就夠了。不管他們跳的對不對,好不好,只要相信,就夠了。

  敖魯耶摸著白鹿的皮毛,依舊柔軟,可貼上去的瞬間,她卻摸到了一層堅硬的、帶著微涼觸感的東西。

  她微微一怔,伸手輕輕撥開白鹿頸側的長毛。純白的毛皮下,是一片片細密光滑的鱗片,泛著月光一樣的冷光,硬得像淬火的精鋼,是那隻野獸的鱗片。

  它們順著白鹿的脊背、脖頸、四肢,均勻地鋪在皮下,像一層看不見的鎧甲。

  白鹿低下頭,用鹿角輕輕蹭了蹭敖魯雅的發頂,這鹿角,也比以前更硬了,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嘶鳴,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告訴她:我沒事,我們都沒事。這片林子,我們還守著。

  她的薩滿銅鈴碎了,但她有了白鹿。

  新的白鹿,新的守護神。

  小遠站起來,走到那個殺手皮囊身邊。

  他臉朝下,埋在雪裡。他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妻子、有沒有孩子、有沒有人在等他們回去。他們這些殺手從不說自己的過往。

  他只知道,他們回不去了。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穿上。他只是在給他穿衣服。也是給自己穿。

  「我要挖個坑把他們都埋了,他們都是我的同伴。」葉灼解下腰間的工兵鏟遞給他。他接過鍬,走到林場邊上,選了一塊空地,開始挖。

  過了很久,坑挖好了。

  小遠把他放到了坑裡。

  「我要去找其他兩具屍體,一起埋了。」

  「我們幫你找。」敖魯雅老顧林見異口同聲的說了出來。

  「我知道在哪,你們把大叔扶到床上休息一會,我們把殺手埋了後送大叔去醫院。」

  葉灼開口了,說完便轉身走向樹林,小遠也跟了上去。

  敖魯雅和老顧把大叔扶進木屋床上休息。大叔的氣息還是很微弱。

  沒過多久葉灼和小遠,把其他兩具屍體也抬了回來,放進了坑裡。

  小遠拿著工兵鏟,一鍬一鍬地把泥土填滿。蓋在了三個同伴身上。

  他的同伴,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化作三具白骨。在這深坑裡長眠,在這片土裡上長眠,沒有人會打擾。

  連蘇瑾也不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大叔!」葉灼的聲音瞬間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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