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鈴碎邪散,源現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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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的大叔咳嗽了起來。像要把肺咳出來。

  葉灼的眼睛紅了,油門踩到底,輪胎在雪地里打滑,皮卡死命在往後拽。

  野獸僵住了,它在跟皮卡拉鋸,在跟網拉鋸,在跟自己拉鋸。

  「你是林子的守護神。」大叔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他躺在床上,沒有動。他只是在說。「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變成這樣,但你是守護神。你有能力,有責任,守護這片林子。」

  野獸沒有停。它還在走。它沒有回頭。它只是用那團火燒著的眼睛盯著白鹿。

  皮卡又往後拽了一寸。野獸被帶得往後退了一步。它頓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它又往前邁了一步。拉一步,走一步。

  它終於放開了鹿角,工業革命的精密機械代表人類的力量,它終究還是被人類拉開了。那些從遠古一直信仰著自己的人類。

  大叔坐起來了。他的手撐著床板,喘著,咳著,嘴唇發紫。他站起來了。整個人都在抖。他沒有停。他一步一步,走向野獸。

  敖魯雅手中的薩滿銅鈴還在搖著,發著一聲聲的脆響。葉灼和牢固喊他,他沒有聽。他走到野獸面前,湊近那張咧到耳根的嘴,湊近那兩排白森森的牙,湊近那團還在燒的火。

  他盯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你是守護神。」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永遠不要忘記。人們搬遷離開,那是他們的使命。而我們,我和你這樣的人,就得留下來。守護這片土地。」

  皮卡往後拽了一寸。野獸被帶得往後退了一步。它站在那裡,一隻爪子還在掰著鹿角,但沒有往前走。

  它只是站在那裡。那團火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團火里打架。

  銅鈴聲和林場大叔的話語,觸動到它靈魂深處的什麼東西。

  野獸分森森白牙里傳來一陣咕嚕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哭。然後火焰炸開了。那團火從它眼睛裡炸出來,燒得整個屋子都在亮。

  「你們都是騙子!」野獸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咆哮,那是大自然最古老的音節,是第一團火焰燃燒的聲音。是從那團火里炸出來的字。

  「人類都是騙子!說好要守護,說好要記得,說好要回來。沒有人回來。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守護!」

  車輪在原地空轉,和雪地劇烈摩擦冒起了白煙,野獸身型超前猛地一撲,朝大叔抓過去。

  速度很快,快到葉灼來不及喊,快到老顧來不及拉,快到敖魯雅來不及搖鈴。大叔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團火,看著那張咧到耳根的嘴,看著那兩排白森森的牙。他沒有動。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沒有退。

  像所有人一樣,不退。

  「你是守護神!」大叔沒有咳嗽了,他吼出來了。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吼。「永遠不要忘記!人們搬遷離開,那是他們的使命。而我們,就得留下來。守護這片土地!」

  野獸的爪子停住了。懸在半空,離大叔的臉只有一尺。它沒有收回去,也沒有抓下去。它只是停在那裡。那團火在抖。不是燒,是抖。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團火里打架,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哭。

  敖魯雅的鈴在響。不是急促的,不是尖銳的,是沉下去的,悶在胸腔里的,像什麼東西在冰層下面敲門。她在拼命搖。

  手在抖,鈴在響,淚在掉。她沒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大叔就沒了。她停了,野獸就回不來了。她停了,這片林子就再也沒有守護神了。她不能停。

  空氣中突然出現一股腐臭的味道,和江底邪物的味道一模一樣。野獸身上冒出一陣陣的黑氣,比墨汁還要濃。那些是侵入它體內的蘇瑾的邪氣。

  邪氣開始動了。那些黏糊糊的、黑到發亮的東西從它身上往下淌,從它的傷口裡,從它的鱗片縫隙里,從它眼睛裡那團火的邊緣。它們匯聚成一股,朝著敖魯雅的銅鈴鑽過去。

  銅鈴在響,不是敖魯雅在搖,是它自己在響。

  野獸的嗓子還在發出咕嚕咕嚕的低語,但它的腳步停住了。

  它站在那裡,爪子劇烈顫抖著,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動,爪子尖銳的指甲,就在大叔眼睛前面一厘米的地方。它還在顫抖著往前伸。

  那團火還在燒,但不是在燒它,是在燒那些邪氣。那些邪氣從它身體裡被吸出來,被銅鈴吸走,被鈴聲震散。


  野獸的爪子抖得更厲害了。它要抓爛眼前這個人的眼睛。那些邪氣不會輕易離開它的靈魂。

  「你是守護神!」大叔死盯著那團火,一動不動。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野獸的爪子抖得更厲害了。不是攻擊,是它在控制自己。那些邪氣不會輕易離開它的靈魂。

  爪子在抖,身體在抖,火焰在抖。

  爪子突然被這一聲怒吼震懾,不抖了。

  那團火暗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它又亮了。

  它逐漸清醒了。它記得這片林子,記得白鹿,記得那些圍著篝火跳舞的人。它記得自己是誰。

  爪子從半空落下來,垂在身側。它站在那裡,看著大叔,看著白鹿,看著敖魯雅,看著那枚還在響的銅鈴。它不撲了。它不抓了。它只是站在那裡。

  銅鈴在響,越來越急,越來越尖,像有人在喊。那些邪氣從野獸身體裡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黑。

  它們鑽進銅鈴里,被鈴聲震散,被光吞掉。銅鈴在抖,不是敖魯雅在搖,是它自己在抖。它吸了太多,太多了。

  敖魯雅的手握不住它了。銅鈴從她手裡滑出去,懸在半空,自己搖,自己響,自己抖。

  那些邪氣還在涌,還在鑽,還在被吞。銅鈴抖得越來越厲害,鈴聲變得不再是鈴聲,是尖叫。

  是那些邪氣在叫,是那些被吞了一百年的東西在叫,是野獸在叫。它不痛了。它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麼。它只是叫。

  「鐺!」一聲脆響炸開,銅鈴一片一片炸開。銅鈴也有了自己的鱗片,鱗片飛在空中,飛了一屋子,落在野獸的鱗片上,落在網上,落在捕獸夾上,落在白鹿脖子上的血里。

  銅鈴不響了。那些邪氣也不涌了。野獸身上的黑霧散了,鱗片上的光滅了,眼睛裡的火也滅了。

  它站在那裡,爪子垂在身側,看著大叔,看著白鹿,看著敖魯雅。

  它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轉過身,走了。

  一步一步,往林子裡走。捕獸夾還在腿上,網還在身上,血還在流。

  它沒有停。它沒有回頭。它怕自己一回頭,就捨不得了。

  白鹿突然發出一聲嘶鳴,追了上去攔在野獸面前,直直看著它。

  敖魯雅瞬間明白了,野獸也明白了白鹿的意思。

  但它繼續往前走,白鹿再次攔住了去路,敖魯雅也下定決心,和白鹿一起攔住野獸,說道:「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然後慢慢走向前擁抱了野獸。鱗片是那麼柔軟光滑,像絲綢,它又恢復成為了守護神。

  它能做到,白鹿知道,敖魯雅也知道。

  林見舉著相機,快門一下接一下,閃光燈每隔幾秒在黑暗裡炸開,白光切在那些正在笑的隊員臉上。他們的笑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夠了。陸野的手電筒照過去,隊員的手電筒照過去,光柱打在那些還在笑的臉上。邪潮從他們身上被逼退,冒著黑煙,在光里蒸發。

  他們不笑了。癱在地上,喘著。

  笑聲又起。不是剛才那些人,是另外幾個。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陸野攥緊手電筒,光柱切過去,把剛笑起來的隊員從邪潮里拽出來。可那邊又有兩個倒下去,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按住了這邊,那邊又炸開。按住了那邊,這邊又淪陷。

  沈尋靠在車門上,桃木杖拄在雪地里,杖身已經暗了。

  他看著那些此起彼伏的笑聲,看著那些剛被救回來又倒下去的隊員,看著林見的閃光燈越來越慢。他看出來了,它們不是要淹沒他們,是要耗死他們。

  李總還在金光罩里癱著,土星環被打散了一輪又一輪,可每次散開,總有一縷黑氣從罩外鑽進來,重新纏上他的胳膊。

  不對。不是鑽進來,是連著。連著外面的什麼東西。沈尋摘下墨鏡,金色瞳孔在黑暗裡亮了一下。他看見了。

  李總身上纏著一根紅線,不是繞在胳膊上,是從他胸口長出來的。那根線穿過那些還在翻湧的邪潮,穿過樓前那片空地,延伸向遠處。

  他順著紅線看過去。目光越過那棟困了他們整夜的高樓,越過樓後那片被推平的荒地,越過那些枯死的灌木和凍裂的土塊。

  紅線在荒地的盡頭消失了。那裡什麼都沒有,雪覆蓋著一切,平平整整,乾乾淨淨。可那根紅線就那樣憑空插進雪地里,像從什麼東西的心臟里長出來的。


  他又看見了,不是一根,是無數的紅線,密密麻麻,從雪地里生出來,從凍土下面,從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里。一根紅線,連著一張空臉。

  一根紅線,連著一個被吞噬的魂。最粗的那一根橫過荒地,穿過樓體,連著李總的胸口。

  源頭在那裡。一直在那裡。一直在生產。一直在等。

  「陸野。」沈尋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讓所有人上車。」陸野回頭看他。沈尋沒有看他,盯著荒地盡頭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雪地。「源頭在荒地那邊。不解決它,我們打多久都打不完。」

  他撐著桃木杖站起來。背還是直的。手還是穩的。

  「上車!」陸野吼了一聲。隊員們爬起來,拖著還在抖的同伴,往麵包車裡鑽。小小的麵包車裡塞下了這麼多人。一個擠一個。車門勉強關上。

  陸野坐上駕駛座,擰動鑰匙,發動引擎。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邪潮還在追,沒有五官的臉一張一張貼在後窗玻璃上。

  「給小布旁邊的兄弟打電話。讓小布操作無人機在車前面飛,和車燈交叉掩護。」陸野對身邊的隊員說。

  隊員掏出手機,把陸野的要求和小布對接。

  小布盯著屏幕,把遙控器攥得更緊。他把高度降下來,降到車燈照射的範圍內。那架斷了兩根槳葉、機身歪斜的無人機搖搖晃晃地飛到麵包車前面,燈還亮著,忽明忽滅。

  光柱切進黑暗裡,無人機在光里飛,邪潮在光外面追。它們不敢進來。它們怕光。

  麵包車在雪地里疾馳,濺起陣陣雪霧。車燈和無人機的燈交叉掩護,最大限度阻止邪潮突破,手電筒在車窗里亂晃,一道道細碎的光柱從車廂里射出來,打在那些還在追的空臉上。

  林見縮在后座,每隔幾秒按一次快門,閃光燈從車窗炸出去,把那些撲得最近的空臉逼退一步。沈尋坐在副駕,桃木杖靠在膝頭。

  他在看。看那些紅線。越來越密。越往前開越密。

  車停了。荒地到了。

  雪覆蓋著一切,除了一小片區域,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泥土,和周圍的雪地不入。雪落在上面,即刻消失不見,像有人剛掃過。

  眾人下車,站在無人機和車燈中間,舉著手電筒交叉掩護。

  沈尋他走到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荒地中央,站在那裡,摘下墨鏡。

  他看見了。不是邪潮,是紅線。密密麻麻的紅線,從這片空地下面生出來,從凍土深處,從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里。一根紅線,連著一張空臉。一根紅線,連著一個被吞噬的魂。

  它們在地下,在黑暗中,在那些沒有人記得的地方。在被吸,被抽,被榨乾。它們就是邪潮的源頭。

  麵包車旁,陸野舉著手電筒,光柱還亮著。小布操控著那架斷了兩根槳葉的無人機懸在車頂,搖搖晃晃,燈忽明忽滅。

  隊員們在車旁舉著手電筒,光柱切進黑暗裡,照出那片已經什麼都沒有的荒地。林見抱著相機,站在雪地里,看著沈尋的背影。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那架無人機還在天上搖搖晃晃地轉著圈,槳葉在風裡發出嗡嗡的聲響。光還在閃。它沒有滅。它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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